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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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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往後都看不到他了,卻發現,好像從沒有看清過他。】

“不行!這吊燈太重了,碎玻璃都被壓得往肉裏陷!等不到軍醫來了!現在就必須要把吊燈從耀中兄身上取下來!”方致遠沖過來,他觀察了下蘇清雉的傷,而後轉向一邊仍舊猶豫不決的向建華:“向隊長,你和我一起把吊燈挪走,再不動手,耀中兄就危險了!碎片會刺進內臟裏的!”

“好!好!你來指揮,我和你一起擡。”向建華有些緊張,還是同意了方致遠的話。

方致遠叮囑呈希註意事項,便與向建華一人托起吊燈的一邊,呈希聽話地蹲在下面看著蘇清雉的背指揮方向,方致遠均衡著力道,小心翼翼地和向建華一起將吊燈主體搬離蘇清雉的身體。

正是嚴冬的天氣,方致遠臉上卻出了大把的汗。

他半分不敢怠慢,蘇清雉疼得幾乎就要暈過去了,他能聽到深陷進皮肉的碎片被扯離的聲音,疼得他已經分辨不清哪塊是玻璃、哪塊是他的身體了。

吊燈加諸在背上的重量緩緩減輕,主體完全擡走的瞬間,蘇清雉失去了全部力氣。

“把他擡到平地上,快,不能碰到傷口,也不能擠壓不能摩擦,就讓他以這個姿勢俯臥!”方致遠說得很焦急。

移動的剎那,蘇清雉疼得幾乎要暈死過去,他整個人因失血而奄奄一息,“你……你不會……不會……害我的吧……”

方致遠沒有回答,不知是沒聽到,還是故意忽略了。

留在禮堂的憲兵收走了田中谷川的屍體,蘇清雉將下巴擱在手臂上,終是得以喘息。

這時,在他混沌的視線裏,有一雙軍靴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停下,鋥亮的軍靴粘了許多積雪,簌簌的寒氣瞬時撲來。

像是回光返照,蘇清雉眼前竟恢覆了幾分清明。

他知道,是鐘淮廷來了。

他輕輕地、輕輕地伸手,靠近那雙軍靴,他想擡頭看看軍靴主人的模樣,卻因為背上的傷口而根本做不到。

鐘淮廷慢慢蹲下來,他眼圈通紅有些哽咽,他想抱住蘇清雉但是卻顫抖著不知從何處下手,只能輕輕握住那人未曾受傷的右手。

冰涼指腹帶著霜雪的寒意,在蘇清雉掌心那處細小的、被徽章割破的傷疤上來回一遍遍地摩挲。

“你……來了……太好了……”蘇清雉喃喃著。

他俯臥著,視線極低,他仍舊看不見鐘淮廷的臉,卻有種莫名的安心。

鐘淮廷的身後傳來腳步聲,同樣席卷著風霜。

那人開口。

講的是中文,卻並不熟練,是日本人說中文時最標準的口音。

蘇清雉周身劇震。

他聽到那人說: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鐘君,那位是你的朋友?他看起來傷得很嚴重。”

鐘淮廷拳頭握得很緊,幾乎能聽到他指節咯咯的響動,卻在聽到來人出聲後覆又緩緩松開。

“是。”鐘淮廷說。

這個聲音終於換來了蘇清雉的神智。

鐘淮廷缺席儀式,是去接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而那位朋友,是面前這個日本人。

鐘淮廷怎麽會有一個日本朋友?

那名狙擊手,到底是不是鐘淮廷?

他是被胡岸安插在“21號”的另一名軍統特務麽?

蘇清雉有些頹然,本以為往後都看不到他了,卻發現,好像從沒有看清過他。

呈希總是說,說他看錯鐘淮廷了,說鐘淮廷根本就是真正的大漢奸,是和汪先生和杜仁簡一樣的漢奸,是八面逢緣的“騎墻派”。說鐘淮廷多方討好,從骨子裏就壞透了,所以才會在漢奸隊伍裏這麽如魚得水,才會穩坐“21號”副區長的寶座,盡管蘇清雉多次指控,也根本無人懷疑他的真實面目。

『所以,鐘淮廷,是你拿走了那支自來水筆麽?

你根本不希望田中谷川這樣的大惡人被制裁,對不對?你為什麽一邊提點我,一邊破壞我的計劃?你的目的是什麽?

你是誰的人?又在為誰做事?

鐘淮廷,你演戲演了這麽多年,騙過了所有人,你是否還能分得清,自己是為誰而戰?』

蘇清雉第一次對鐘淮廷產生了懷疑。

他動搖了。

軍校的校醫室離禮堂不遠,醫生很快就趕到了,他們將蘇清雉擡上了擔架。

眼看著鐘淮廷的身影在視線中變得越來越模糊,隨著擔架的搖晃,蘇清雉終於失去意識。

不知道睡了多久。

病房外斷斷續續傳來推搡的嘈雜聲,蘇清雉在睡夢中被吵醒,他掙動了下僵硬的身體,然後慢慢睜開了雙眼,入目便是密密匝匝的一室白。

和上次一樣,病房裏依舊有不少人,卻依舊沒有鐘淮廷。

蘇清雉趴在床上,他發現自己沒有期待了。

上次醒來,他心心念念著的是鐘淮廷,這次看不到鐘淮廷的身影,卻反倒是松了口氣。

他還不太能起身,背上的傷大概很嚴重,已經被厚厚的紗布纏了起來,動一下就牽扯著渾身肌肉火急火燎的疼。

他借著手臂的力,撐在枕頭兩側輕輕將臉轉向另一邊。

他果然看到了呈希。

呈希總不愛和別人靠的太近,在“21號”裏也和各個人都離得遠遠的,唯獨愛黏著蘇清雉,他堅信著蘇清雉是真英雄。

所以,蘇清雉的病床就像是分界線,明明白白地將呈希和“21號”的其他人劃分開來。

只是這回,呈希卻沒有因蘇清雉的清醒而高興。

整個病房都沒有太大的動靜,所以外面的吵鬧聲才聽得更加清晰。

蘇清雉微微皺眉,“怎麽了麽?外面。”

呈希深吸口氣,“科長,我給您說,但您千萬別激動。在您昏迷的時候,不知是誰透露了禮堂裏田中谷川遇刺案的細節,於是就有幾家報社胡亂報道,說您……說您……”

“……說我是日本人最忠實的走狗?”蘇清雉輕輕接上。

呈希面色凝重,過了半晌才緩緩點頭。

他也不理解在吊燈墜落的同時,蘇清雉為什麽會飛撲過去保護那個叫田中谷川的鬼子,可是田中谷川在被撲倒後就直接被射殺了!

所以他相信蘇清雉這麽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的!

蘇清雉嘆了口氣:“所以他們集結在醫院,是想再一次拍下我這個漢奸走狗的醜惡嘴臉?”

“您放心,科長,我們的人不會讓他們進來的!”

蘇清雉搖搖頭表示沒事,只是喘了喘,然後問道,“日本那邊呢?狙擊手抓到沒有?是什麽人?”

呈希回答:“沒有,只在對面的樓上找到一個狙擊位,跟禮堂二層窗戶以及田中谷川遇襲的位置呈一條直線,不過狙擊位上有被留下的狙擊步槍,和一枚用剩的彈殼。”

“確定沒找到人麽?”

“沒找到。”呈希搖頭,“日本憲兵隊到的時候就只看到那些東西,其他的什麽都沒有,應該是狙擊手棄槍跑了。不過,科長,我們查到禮堂上固定那盞吊燈的鋼絲繩,有事先被人割斷的痕跡,吊燈突然砸下來是人為的,應該就是那名狙擊手或是他的同黨做的。”

蘇清雉沈默地點頭。

方致遠走過來,扔了個開瓢的子彈到蘇清雉面前,“就用這個狙的,98k。其實在那樣的距離下,還隔著一扇窗,彈道會因為玻璃的阻力發生改變,正常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打中田中谷川,但是它打中了。只能是提前對子彈的容藥量和槍管進行了改裝,以及對彈道和玻璃阻力的影響了如指掌,才有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而且,這把98k帶瞄準鏡,就是民國二十四年,國民黨當局向德國購買的那批步槍中的一把,當時可只買了120多把,所以想要調查出處的話,容易的很。”

“這是從田中谷川身體裏取出來的?”蘇清雉盯著那枚彈頭。

“當然,日本人搞不清軍火市場這些彎彎繞繞,就丟給我們查了,況且人也是在我們南京地界上出的事,除了你,那個‘76號’的李衛群,以及一起授勳的警政常務次長也都被帶走調查了。”

呈希在一旁抱怨:“科長您就別忙這些事兒了,您才剛醒,醫生說您這次雖然傷的不算重,但失血太多身體已經吃不消了,必須得靜養。”

蘇清雉斜他一眼,說:“我就這麽趴著不動,還不夠靜養的?”

“行行行,你是科長,你說了算。不過我就不太理解呀,這李衛群是負責布防的,現在出事兒了,那調查他可以解釋,為什麽還要帶走那個甘方海啊?甘方海又沒做什麽。”呈希不解道。

蘇清雉說:“就因為他什麽都沒做,才會被帶走的。”

方致遠笑了笑:“你想,照現場分析下來,這個槍手對槍械算的很準,並且對自己的本事也是相當自信的。你要知道,他可只準備了一發子彈。而一般的狙擊子彈,可以穿透前一個人,直接射進後一個人的身體,所以他完全可以將臺上的漢奸和日本人一同打死,但是他沒有,反而是利用了禮堂的吊燈。”

蘇清雉的拳頭不自覺握緊了,他接著方致遠的話說:“這位狙擊手利用吊燈,是想拉開我們和田中谷川的身位,好直接射殺田中谷川一個人。”

“沒錯。”方致遠同意道:“因為他不想殺你們,只想殺田中谷川。”

蘇清雉慢慢閉上眼睛,他努力回想著在禮堂裏以及這幾日所發生的一切,將所有的疑點結合在一起慢慢梳理通順。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所以,用改裝的狙擊步槍殺死了田中谷川的,和事先提醒他在吊燈的鋼絲繩上做手腳的,是同一個人。

是鐘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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