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仙樂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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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雉忍不住皺皺鼻子去追尋這個味道,他一定在哪裏聞過,好聞的緊。】

蘇清雉皺眉。

他在腦海裏迅速過了遍今天的表現,確定沒有哪裏出錯後,轉頭看向李衛群。

這才是他和李衛群的第一次見面,李衛群就幾乎句句試探,也不知是出於本能的職業習慣還是真對他有了懷疑。

他此時終於明白了鐘淮廷的話:

『有的人投靠了日本,便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是,李衛群在漢奸堆裏摸爬滾打,看人著實還是挺精準的。

他蘇清雉確實是軍統的人。

蘇清雉也跟著笑了。

“李部長想要我說什麽?謝謝?我倒覺得您這麽做不對,不能光逮著您的幾個老東家殺,對軍統的人也得雨露均沾不是?只要敢抗日,只要敢違背咱們汪先生‘和平反共建國’的口號,不管是誰,那都得殺。”

李衛群笑意更明顯了些,“誒呦誒呦,確實是我疏忽啦!不過,我們‘76號’的人基本都是從中統或者共產黨那邊來的呀,不熟悉軍統噠。軍統那個作風,小蘇科長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個呦,都鐵血的很吶,差點給我們‘76號’都反殺啦,所以,軍統還得讓你們軍統自己的人來收拾呀。”

蘇清雉看著他,那個漢奸馬勇的話在腦子裏一閃而過,便聳聳肩,隨口答道:

“再怎麽鐵血手腕,別忘了我們背後可是日本,靠他們軍統背後放放冷槍搞搞暗殺,戰場上就能打贏日本的正規軍和機槍坦克轟炸機?”

他說完覺得自己真惡心,倒是李衛群聽到這話明顯開懷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小蘇科長,人人多說小蘇科長是為了跟著杜院長,為了追求仕途才來的咱們南京政府。今日一見,原來小蘇科長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還是很有遠見的呀!可比軍統那幫頑固不化的榆木腦袋好多了,知道識時務,知道和平建國才是正道啊……你看看,他們的反抗,只會徒增更多無謂的犧牲。

“人人都說我們汪先生是漢奸,其實重慶那邊才是漢奸呀,華北是重慶那邊弄丟噠,我們和日本合作,只是為了阻止日本殺害更多的中國人,我們是在拯救蒼生。”①

漢奸的說辭,果真是一套一套的。

賣國求榮,到他們嘴裏倒成了拯救蒼生。

蘇清雉冷笑一聲,半點不給面子:“差不多得了吧,李部長,咱們都是為了混口飯吃,為的就是個眼前的利益,何必說的那麽高大無畏?自己人,誰不知道誰啊?”

以為會得到蘇清雉的附和,不想卻只換來嘲諷,李衛群不免尷尬,他幹笑兩聲,摸了摸梳得油光發亮的背頭。

“哈哈哈,說的也是,說的也是,還是小蘇科長活得通透啊,活得漂亮。”

蘇清雉撇撇嘴,轉身帶著一幫警衛離開。

他背對著李衛群揮了揮手,“先走了李部長,再會。”

說完,也不管李衛群在他身後如何叫喚,都走得頭也不回。

蘇清雉原本的計劃是去客春堂藥鋪見胡岸,進一步商討“衛國行動”的方案。

在見到李衛群之後便改主意了。

他帶著警衛們直接去了仙樂門歌舞廳,準備等掩過耳目再找機會出去。

南京沒有同時期大上海的十裏洋場那麽紙醉金迷,但在汪偽的統治下,夜生活也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歌舞升平。

歌舞廳、劇院、賭場等等的娛樂場所都是一應俱全。

其中仙樂門就可以算是最豪華、也是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一到了晚上,仙樂門幾乎就成了當時南京城各界名流的聚集地。推杯換盞間,不知藏了多少秘密,顧而仙樂門也“21號”特工們的常駐地。

一是他們本就以聲色犬馬為樂,二是在這裏總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那樣各方勢力混亂、人心動蕩的時期,很多機密情報,其實都是來自酒桌上。

就像那個中共紅色女特工餘慧,她潛伏初期,就是通過偽裝的仙樂門舞女身份,才順利接近了金春博。雖然蘇清雉並不清楚她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餘慧在潛伏期間,一定也為共產黨那邊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

“21號”裏從前就數金春博和方致遠最愛逛仙樂門,印象中他們都是有相熟的舞女的。

在餘慧之前,仙樂門的頭牌是一位叫“葉鶯”的舞女,因為歌唱得好仙樂門的客人都叫她輕歌皇後。不過,不知是這位葉鶯生性高傲,還是愛惜羽毛不屑與漢奸為伍,當年金春博無數次想點她買鐘坐臺,都被她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正因為追求葉鶯卻屢屢碰壁,香車洋房都送遍了還討不到半點好,所以,後來終於等來了個肯給面子的餘慧,金春博才會陷都那麽快。

方致遠和葉鶯的關系倒好像是不錯。

他面相和善些,又不像金春博當街抓人開槍跳的歡,所以只要他換下軍裝,就也沒幾個人能看出他是“21號”的人。

蘇清雉其實不太愛來這些地方。

這些都是他蘇大少玩剩下的,如今醉生夢死已經不適合他了,他只想保家衛國,只想在戰火中沖鋒,只想與真男人來個面對面的碰撞與較量。

不過,在外人眼裏,紈絝軍官與燈紅酒綠最般配。

老遠的就能聽到仙樂門裏的頌歌,輕歌皇後的嗓子穿透力極強,仙樂門門頭上七彩的霓虹,也給整條肅穆的街都添上了幻色。

蘇清雉整理好領口,對身後警衛揮揮手:“進去吧,今天我請客。”

警衛們明顯躁動起來。

仙樂門的消費在當時來說非常高,“21號”的基層人員薪資水平不低,但靠那點錢想維持仙樂門的花銷還是有壓力。

“楞什麽?進啊!”蘇清雉下巴一挑,擡腿就帶頭進了仙樂門。

仙樂門他並沒有來過,一推門進去來卻有種莫名的熟悉,淹沒在脂粉香水味裏,他能聞到一股子揮之不去沈香,總是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的鼻腔。

蘇清雉忍不住皺皺鼻子去追尋這個味道,他一定在哪裏聞過,好聞的緊。

仙樂門大堂裏已經滿座了,那個接待他們的服務生沒什麽眼力見,不認識蘇清雉,看著蘇清雉和他身後那一堆膀大腰圓的警衛來勢洶洶得堵著過道,只想把人往外趕。

“給我加座!還有,今天我這幫弟兄們的花費都算我賬上,回頭拿賬單給我就好。”蘇清雉指使著。

服務生不畏強權:“先生,我們這裏是沒有加座的規矩的,仙樂門是預約制度,位子自然也是先到先得。”

“誒你這話什麽意思?”

“您來晚了,沒有座位就是沒有座位,先生還是請回吧。”服務生回答。

蘇清雉一下子噎住了。

大少爺哪兒被人這麽駁過面子,還是當著十幾個下屬的面。

“你什麽態度?知道我是誰麽?”蘇清雉脾氣一下子上來了,擼起袖子就想和這個不長眼的服務生幹上。

他氣勢駭人,服務生小臉看著嫩生生的,估計還在念書,卻半點沒被蘇清雉的流氓樣子嚇到,“在仙樂門,就算是你們的日本天皇來了都沒用,照樣得按規矩辦事。”

嘿!小樣兒還挺有氣節。

看來他是認出了蘇清雉的制服,故意給使絆子。

按平時就放過他了,但今天蘇清雉身後跟著一幫子漢奸眼線呢,樣子還是得做。

他一揮手直接把旁邊的沙發掀了,“轟隆”的巨響引得眾人都往這處看過來,人聲鼎沸的舞廳瞬間安靜下來。

這麽多人看著,蘇清雉也不慌,左右他也不要面子的。

一腳踩在顛倒朝天的沙發腳上,蘇清雉指著那清俊的服務生半真半假地吼:“把你們經理叫來!今天我倒要看看什麽叫按規矩辦事!”

誰想那服務生動都沒動一下,站在原地冷冰冰睨著蘇清雉,也不說話。

一個警衛員見事不妙,走上來拉了拉蘇清雉,“科長,要不咱去別家吧,別生氣了。”

“不行!”

蘇清雉甩手擲碎個高腳杯,玻璃劈裏啪啦地散落一地。還從沒見過有人敢這麽跟自己叫板,蘇清雉脾氣也上來了,這服務生怎麽比他都還拽!

“今天高低給我個說法!什麽叫規矩?在南京,我就是規矩!”

話音剛落,蘇清雉清晰地聽到服務生嗤笑了聲。

“要耍橫,滾回你的日本去耍橫!”他聲音低低的,不卑不亢,脊背還是挺得筆直。

蘇清雉著實沒想到一個服務生這麽硬氣,少爺沒了面子下不去臺,只能幹巴巴地站那兒耍無賴:“我不和你多廢話,把你們老板叫來,錢我有的是,但這事兒今天不解決,一個都別想走。”

“那您就在這兒呆一夜吧。”服務生抱著托盤轉身就走,蘇清雉還聽到輕飄飄的一句:“狗腿樣兒。”

蘇清雉氣得不行,臉都漲紅了,喝了假酒似的,掙脫警衛隊的阻攔就要上去扯住服務生的衣領。

“你說什麽呢?給我再說一遍!”

服務生年紀小,自然不是蘇清雉的對手,輕易就被他反擰住胳膊制服了。

蘇清雉手上有數,留了勁,但還是引起周圍一陣陣驚呼。

“你給我再說一遍!”蘇清雉不依不撓,非逼著人認錯。

服務生依舊不服輸,只是鄙夷地扭著頭罵他:“呸!狗漢奸!”

蘇清雉還沒動手,倒是他身後的警衛想沖過來給這服務生幾下。

緊接著人群中閃出一道身影,反手將警衛員的胳膊擰了下來。

警衛員應聲倒地,抱著胳膊痛苦地呻吟。

“丟不丟人。”

熟悉的嗓音穿透喧嚷的人潮,蘇清雉猛地擡頭,入目的便是鐘淮廷壓抑著怒氣的臉。

“我……”

蘇清雉想說的話被堵住,堵得極不痛快。

他慢慢直起腰,手上的力也不自覺松開。服務生很快掙脫了束縛,走到鐘淮廷身後,用淩厲且正義的眼神瞪著蘇清雉。

“你怎麽在這裏?”蘇清雉問。

然後他看到那位拽得莫名其妙的服務生,一手扯住了鐘淮廷的衣袖,一手頗是委屈地指自己:“哥,就是他在鬧事。”

哥,就是他在鬧事。

哥,他在鬧事。

哥……

氣血上湧,蘇清雉臉紅透了。

腦袋裏有根什麽弦斷了。

那股沈香在這瞬間猛地撲過來,刺激著他的嗅覺。

蘇清雉突然想起來,鐘淮廷徹夜不歸被童禮扶回去那晚,他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①改編自大漢奸齊燮元的原話:“我不是漢奸!華北不是我弄丟的,是老蔣弄丟的。我為了阻止鬼子殺害華北百姓,才背著罵名出山,我這是曲線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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