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鳴越用沈默抵擋了秦韶顏的視線還不到十秒鐘，就事無巨細地把幾人的計劃給交代了個七七八八。

要不是司易見機打岔, 秦韶顏連這計劃現在推進到什麽地步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會議裏所有人的內心都是崩潰的。

長久的沈默中, 秦韶顏先開了口, “還有多少玩家活著？”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鳴越和司幽沒關註, 司易和龍繼則是太過知道把數字說出口的結果。

“你們想拉著游戲給所有人陪葬？”秦韶顏又接著問。

她的語氣異常平靜，反倒令人生出不祥的預感來。

司易和龍繼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對方慫恿自己開口的意圖。

僵持之下, 還是鳴越先將想法付諸了行動。他一伸手直接將智腦給按熄了, 其餘三人的影像滅掉的那一刻, 他忐忑地勾住了秦韶顏的一根手指, “我只是……”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筆直站在他身邊的秦韶顏突然微微一晃, 扶著操控臺才勉強站穩。

【叮！中樞遭到破壞, 修覆度倒退至百分之四。】

如果說原先秦韶顏還不知道游戲的中樞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破壞，現在她已經完全明白了過來。

恐怕去尋找中樞位置的唐禦已經成功了。

秦韶顏腦中一陣眩暈, 分不清那究竟是俗話說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還是游戲被損傷的同時自己的機體功能也跟著受到了影響。

鳴越帶著兩分慌張將秦韶顏扶到自己身旁的座位, 手足無措得像是七十年前那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對不起, 我不該瞞著你。”

秦韶顏扶著額頭擡眼看鳴越, 見他一臉懊惱後悔, 輕嘆了口氣, “我沒事。”

她這麽說著, 卻不像過去一樣伸手摸他的頭發，而是向後靠了靠，“能聯系上唐禦嗎？”

“我試試。”鳴越立刻重新激活智腦。

唐禦果然很快就接起了視頻邀請，他剛剛從精神暗示中脫離出來，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精神不濟，嘴唇也沒有血色，“我已經拿到第三塊碎片了。現在就去……”

唐禦的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他觀察著鳴越的神情，已經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測，“她都知道了。”

鳴越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這就幾乎是一種默認了。

唐禦的視線在鳴越那方的影像上來回轉了一圈，“她人呢？”

“唐禦，現在停下來，把東西還回去，還來得及。”秦韶顏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了進來，“我不知道你們想從游戲裏得到什麽，但無論如何，都不應該賠上眾多玩家的性命。”

“破壞中樞不僅僅是為了一己之私。”唐禦幹脆盤腿一坐，將手中的黑色書籍放到旁邊，“就算我不……為了終止游戲，犧牲也是無可避免的。”

“為什麽要終止游戲？”

唐禦和鳴越隱晦地交換了個眼神，明白過來鳴越沒把這件事情告訴秦韶顏，輕出口氣，不動聲色道，“游戲破壞了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想讓一切恢覆秩序，就必須毀掉游戲。它存在一天，現實世界就一天不能覆原。”

“現實世界怎麽了？”秦韶顏曾經去過現實世界，雖然只是七十年前，又雖然只在妖族停了一段時間，但還算得上安居樂業和有秩序。

“二十年前游戲降臨時帶來了末世。”唐禦斬釘截鐵道，“秦韶顏，你想想，游戲運轉起來需要多大的能量？如果不是因為吸取了現實世界中的資源，游戲的動力從何而來？”

秦韶顏沈默了一會兒。

“你在衡量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生命孰輕孰重？”唐禦想了想就猜到她在思考什麽，“虛擬生命隨時可以再創造，但現實的生命可不同。”

秦韶顏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影像中。她站在鳴越身旁註視著面色蒼白、神情冷硬的唐禦，“你從中樞裏取走了什麽？”

“我的私心。”唐禦模棱兩可地回答，“這和計劃沒有關系。”

秦韶顏的數據已經收集了一半，只要再如法炮制三次，唐禦就能將秦韶顏完整地從系統中剝離出來，那之後游戲再怎麽損毀都不會波及到她。

這件事只有唐禦去做最穩妥，也十分消耗精力。他負擔了這部分的工作，其餘的理所當然應該是其他人處理，怎麽莫名其妙又變成他在給秦韶顏解釋了。

——這又不是件容易差事。

唐禦有些點不滿，但剛從險境裏爬出來就能見到秦韶顏的臉這點讓他的煩躁稍稍平覆六七分。

“這件事沒辦法兩全，秦韶顏。”他強調道，“就算是你也做不到。”

秦韶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冰冷，“我可以。”

“怎麽做？”唐禦擺出洗耳恭聽的表情。

“如果游戲世界需要汲取某種力量才能活下去，那我就成為動力源。”

“你是游戲的創造物。”唐禦搖頭，“如果這個方法能起到作用的話，游戲早就造出你來當做動力源了。”

“我是游戲的造物。”秦韶顏頓了頓，她直視著唐禦，“……但現在不完全是了。”

唐禦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突然明白是自己所做的一切讓秦韶顏看見了另外一條路——以秦韶顏的能力，如果她真的成為游戲之外的一部分，那麽擔當被游戲壓榨的動力源這種關系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絕不允許游戲成為纏在秦韶顏身上靠她血肉為食的菟絲花。

“你不知道中樞的位置，我也不會將這些坐標交給你。”唐禦強硬地向前靠了靠，他在影像中變得更大了，“為一個冷血的游戲系統賠上你的性命？下輩子吧，秦韶顏。”

秦韶顏還沒說什麽，鳴越已經握住了她的手，他聲音極輕地說道，“不行。”

唐禦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垂著腦袋的鳴越，妒火橫生。誰都沒鳴越這麽好的運氣，能在幾十年以前就和秦韶顏結下緣分，讓秦韶顏覺得欠了他幾十年。

唐禦這麽苦心經營，也還是倒在自己的傲慢上，最後關頭將自己和秦韶顏的關系毀於一旦。

——雖然他自認為進度還是比司幽和司易要靠前的，但已經有恃無恐的鳴越和坐觀虎鬥的龍繼才是最危險的競爭對手。

“如果你非要為這個虛假的世界付出生命，我就先你一步讓這個世界給你陪葬。”鳴越一字一頓地說，像是每個音節都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要麽你殺了我，要麽讓我帶你走。”

秦韶顏似乎都聽見了自己的手指被緊緊捏住出發出的哢嚓聲。她並不覺得痛，只困擾地低頭和鳴越對視半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要這樣想。”

“因為我的罪惡值又上升了？”鳴越笑了笑，他在秦韶顏的手掌阻擋住自己視線之前就抓住了她的手，“我能控制自己的罪惡值，絕對不會讓它掉到安全範圍之內的。一旦我‘安全’了，你就會去下一個人身邊，是司易，還是龍繼？”

唐禦支著膝蓋在智腦另一頭將這段信息量極大的對話收入耳中，每一個細胞都投入了分析之中。

很顯然，就像秦韶顏最開始選擇跟在他身邊一樣，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鳴越說出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詞，“罪惡值”。

秦韶顏原先時不時地看向他的頭頂，那大概也是在掃描這些玩家自己看不到的數值吧？

唐禦又向前靠近了些，不發出任何聲音，不想讓對面兩人反應過來切斷通訊。

唐禦知道，眼下他才是手握著最重要籌碼的那個人。他手裏有著秦韶顏一半的數據，剩下的一半也需要由他來尋找。雖然數據收集完全之後其他人必定會出手爭搶，但只要謀劃適當……秦韶顏會成功和他一起離開游戲。

等到了現實世界的人族之中，要從回到大本營的唐禦手裏搶人可沒這麽容易。

鳴越一說出毀滅世界宣言之後，他的罪惡值確實就飛快地上漲了一大截，秦韶顏看著那數字，無可奈何地嘆息。

鳴越的各項數值一直很穩定，從來沒讓她操心過，今天是第一次例外。

但那是一整個世界，縱然只是剛剛誕生沒多久的虛擬生命們，他們心中的“自己”也是再真實不過的。

在生命和生命之間，秦韶顏無法比較出一個高低上下，她只能用自己的重量去填補這之間的差距和矛盾。

如果游戲必須要汲取養分才能生存，那就讓她代替唐禦和鳴越所在的現實世界去提供力量好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進入游戲二十次，游戲的弱點和規則多多少少也找到了一些……”鳴越陰沈地說著，正要發狠立誓的時候，原本好好站在他身邊的秦韶顏突然彎腰噴了口血出來，裏面還夾雜著臟器的碎片。

即使知道吐血三升對秦韶顏來說是家常便飯，鳴越抱住她軟下去的身體時也還是惶恐地回想起了七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是她要離開他的預兆。

“是游戲。”唐禦的反應很快，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掏出一瓶營養劑似的東西喝了下去，氣色好了不少，“時間不多了，我去下一顆主星，你必須控制住你的罪惡值。”

鳴越聞言從智腦那端看向他，金色的豎瞳好像要將人撕成碎片的兇獸。

“你不知道吧？”唐禦一點也不怕他，“不，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不能將我們的‘罪惡值’降低到安全範圍以內，秦韶顏是會受到系統懲罰的。你覺得，在她還沒有脫離游戲時，游戲能給她的最大懲罰是什麽？”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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