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已經消失在天空中，不知飛到何處去了。

擎蒼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裂縫。

“宸晞……”他囁嚅著，也消失在原地。

宸寰飛身直下，終於將程蔚早已僵硬冰冷的身體抱在懷中。

心中沒由來地一陣濃重的慌亂。環顧四周，沒有任何建築物，宸寰抱著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緩緩跪坐在地上，將程蔚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腿上。

千年來遇事不驚的教養在這一刻已碎成粉末。宸寰輕輕地撫摸著程蔚的臉，從額角到下巴，從太陽穴到鼻尖，動作輕柔無比，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程蔚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體溫。眼睛閉著，軀體僵著，嘴唇合著。面無表情，一片平靜，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過，從來沒有活過，從來沒有存在過。

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程蔚出現危險的情況。這次太平靜了，什麽反應都沒有，沒有嘴角洇出的鮮血，沒有顯而易見的傷口，沒有糾纏不清的妖魔鬼怪，什麽都沒有。

就像是死了一樣，可卻連死因都不知道。

死得幹脆。

翳鳥帶著眾人一陣亂竄，不知道飛到了哪裏，終於它喘著氣停了下來，被拖得死去活來的三個人也從它身上爬下來。

他們戒備地看著這只鳥，不知道它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翳鳥張開翅膀，程蔚的父母就在下面，它對陳玨輕輕地叫了一聲。

陳玨後退了一步，又上前道：“這是何意？”

它又叫了一聲，輕輕地啄了啄陳玨的頭發。

“你……你讓我把他們兩個帶走？”

翳鳥揮了揮翅膀，好像是在示意她動作趕快。

“難道有詐？”白無常攔住她，狐疑地打量這只奇怪的翳鳥。

“不……應該不是，”陳玨看著它，將白無常的手按下，“我覺得它不像……”

“你覺得？”江無清有些不屑地哼了一聲。

陳玨雙眉微蹙，緩緩地朝它翅膀下面走過去，剛準備解結界，沒想到早就解開了。

陳玨安撫地將程蔚的父母拉出來，把他們帶到白無常那裏。二人一見白無常心立刻安了下來，可還是有些驚魂未定的感覺。

“你……你到底是？”陳玨疑惑地看著面前這只翳鳥。它的身上有一種讓自己熟悉的感覺，卻又莫可名狀，說不出個所以然。

翳鳥又輕啄了下她的頭發，啼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擎蒼找到它的時候，它正在啄著翅膀上一塊傷口，雖然小卻深，皮下的嫩肉都翻了出來。

他朝它走去，輕輕地摸了摸羽毛。翳鳥輕啼了一聲，一道光閃過，原來不小的身軀變得與一般的鳥並無區別。

擎蒼溫柔地把它放在手掌中捧起，然後身形像墨水般散開在地獄漆黑的空中，消失不見。

程蔚掙紮了一下，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只好無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色一片明媚，春意盎然。頭頂上是萬裏無雲的天空，太陽正播撒著溫暖的陽光。不遠處是茂密的森林，小河蜿蜒而去波光粼粼。身下是一片鮮艷的花海，不時有蝴蝶和蜜蜂飛舞，清脆的鳥啼縈繞在耳邊，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心曠神怡。

“宸寰？”程蔚沒力地說道，“過來扶我一下，身上沒勁。宸寰……？”

程蔚喊了一會兒，什麽反應也沒有，周圍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突然，一陣尖嘯聲從河畔傳來，緊接著一道白光從空中劃過。程蔚努力地側過頭去，原本泛著波光的河面上竟漫開一大片鮮紅。難道有人受傷了？

他努力地用胳膊肘把自己撐起來，伸長脖子往那裏看。

銀發、白衣，衣袂飄舞，發梢翻飛。還有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劃了他大半個上身，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裏冒出來。

那是……宸寰。

程蔚懵了。雙眼失焦了一陣，再看清景物時，自己已跪趴到他的身邊。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明明連坐起身來都那麽困難，卻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來到他身邊。

程蔚像個無神的木偶，機械地打量著眼前早已沒了呼吸的宸寰的屍體。

右手劇烈地顫抖著擡起，從額頭鬢角一直撫到喉結，任何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不厭其煩。

雙唇蠕動，喉頭顫抖，心底泛上一陣劇烈的痛苦與淒惶，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他的世界裏什麽都沒有了，即使是原來有的，也因為這個人的離去而全部消失。原本就擁有得不多，原以為只要有這個人的陪伴，便是擁有了世界，可現實卻毫不憐惜這些生來可憐的人，有什麽就要奪走，一樣也不留。

眼淚肆無忌憚地砸下來，程蔚伏趴在他的胸口痛苦地大哭著，卻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

程蔚驚喜地擡起頭，卻發現手的主人並不是他。

面前是一個端莊雍容的女人，墨黑的袍子上繡著上古凰鳥圖騰，姿態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這女人捏住程蔚的下巴，笑道：“你可希望這只小狼能活過來？”

程蔚張大嘴巴想要喊出來，卻發現自己什麽聲音也發不出，只好“啊啊”地拼命點頭，眼眶裏游動的淚水啪嗒啪嗒地滾下來。

“若是要你付出些代價呢？”這女人依舊笑著。

程蔚急切地抓住女人的手，關節和甲板泛出慘白，臉色漲紅。

女人點點頭，“哪怕是……要你死？”

程蔚楞了一下，低下頭摸了摸宸寰的頭發，然後將下巴上女人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喉嚨處，一下一下地掰開手指，最後讓她的手緊緊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臉上還不停地有眼淚滑落，嘴角卻噙著笑，一副饜足的模樣。兩只手緊握著宸寰的一只手，掐出一道道印子。

那女人搖了搖頭，收回手道：“我明白了。”話音剛落便消失不見。

程蔚一下子慌了，雙手還握著宸寰的。不見了那女人，宸寰是不是就可能沒有希望能覆活了？

他又哭了起來，幾乎到嘔出來的地步。嗓口只能發出抽噎聲，要說話或是別的聲音，卻是再也發不出來。

宸寰保持跪坐的姿勢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不覺得難受，也不覺得酸麻，一直低著頭看著程蔚的臉，一眨不眨。

忽然，程蔚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淚。然後越來越多，竟將他的袍角都打濕。

“程蔚，程蔚你怎麽了？”宸寰一遍遍地喚道。

程蔚忽然睜開了眼睛。眼裏全是淚水，看不清楚眼前人的模樣，可是他的聲音，自己卻再清楚不過。

宸寰滿心驚喜，將程蔚輕輕抱起。程蔚一下子摟住他的脖子，濕潤的臉頰靠過去，雙唇顫抖，印上對方的唇——

帶著深深的絕望。

章三十四

宸寰微訝，掌心托住程蔚的後腦，順著他的力道加深這個吻。

程蔚的眼淚仍然停不住，連宸寰的臉都打濕。

宸寰松開他，拇指摩挲過他的眼角，柔聲問道：“怎麽了？”

程蔚搖了搖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急切地摸上宸寰的胸口，發現並沒有傷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宸寰握住他的手，“身上可有不舒服？”

程蔚搖頭，沖他笑了笑。

宸寰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道：“不能說話了？”

程蔚輕輕地點頭，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

宸寰嘆了口氣，捏捏他右手的食指，“你在心裏和我對話試試。”

程蔚低下頭，努力地在心裏想著宸寰，腦中想道：“能聽見嗎？”

宸寰微笑道：“能。”

程蔚的臉上滿是驚喜，一下子站起來，“那我可以這樣和你說話了！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怎麽才能和你交流呢，這樣的話就很方便了，別人也聽不見。”

宸寰也站起來，摸摸他的頭，“你真沒有不舒服或者哪裏疼？”

“沒有，放心吧。”程蔚一邊在腦海裏與他對話，一邊拼命搖頭，“倒是你，你有受傷嗎？”

“沒有。”宸寰說著蹲下/身，“上來，我背你回去。”

“不用，”程蔚趕忙擺手，“我能走得動的，我這麽重會累著你。”

宸寰不為所動，還是保持蹲著的姿勢。

程蔚好笑地嘆了口氣，趴到他背上。

兩人回到判官殿，只見白無常、江無清和陳玨正圍著程蔚的父母坐在那裏，神情嚴肅而凝重。

程蔚一看見自己的父母，立刻沖了上去，想問他們有沒有事，才想起自己早就不能說話了。

宸寰走到他身後，對著兩人躬了躬身，然後道：“伯父伯母好，我是程蔚的朋友，他喉嚨最近有些不適不便說話，我來代他說話吧。二位可有不適？”

鄭媛擔憂地對程蔚道：“嗓子怎麽會不舒服的？是不是感冒了？”

宸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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