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糾結

剛被帶到魔界的時候，玉魄的情緒非常低落。雖然就他本人看來，情況遠沒有作為旁觀者的雪連城以為的那樣嚴重，但是鑒於對方的誤解給玉魄造成了便利，之後他也就沒有解釋。

所謂的便利就是，在以為玉魄生無可戀的情況下，雪連城讓他學習了追蹤轉世靈魂的秘法。

這一秘法之所以被禁止，不是因為它太過困難或者太過危險，而是因為一旦壽命長的——同時往往是實力強大的——妖族沈迷於愛情，並且一次次的尋找戀人的轉世，可是又悲哀地發現對方已經不認識自己，由此造成痛不欲生的刺激、自殺、覆仇、橫刀奪愛等等，將會造成極大的非戰鬥性減員。盡管忠貞不是妖族的常見現象，但對於一個種族來說，每一個強者都是寶貴的，種族在他們身上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就是為了他們能打仗，怎麽能因為這種事情消耗掉？

如果可能，雪連城也不想教給玉魄。但是很顯然，這小子已經長成了一頭被馴養的動物，而不是無法無天沒心沒肺的妖怪。

從學習秘法開始，玉魄就無數次地幻想過他和主人再次見面時的場景。也許他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那麽他就可以又忐忑又驕傲地被看做是長輩；也許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少年，那麽他就可以潛入學校，霸占他這一世的初戀；也許他找到他的時候，他像上輩子一樣年少有為，那麽他就可以像寵物一樣向他撒嬌……

在所有的想象裏，法蘭蒂斯要不然就是什麽都不記得，要不然就是什麽都記得。但是，玉魄沒想到，他看起來是記得一些東西，但是不認識自己了。這讓他更加嫉妒那些能夠存在於莫鷹腦海裏的其他東西。

玉魄也一直以為，自己能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身份，向主人傾訴這些年等待與尋找的心酸、擔憂、急迫……就像跟雪連城對練了一天終於可以撲上柔軟的床。但是，他退縮了。

他到底是怎樣一廂情願地以為死了一次法蘭蒂斯的心裏就不會有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了呢？即使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背負著國家的榮耀，不再有未婚妻，可是他也會有這幾十年來血肉相關的生活。即使這一次找到了他，自己還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局外人。

如果是最重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會認不出來的吧的吧？

不，你只是把你的主人太神化了。你現在的長相跟原來只有五分相似，作為一個會生老病死肉體凡胎看不見未來的凡人，你家主人不敢認完全是正常的吧！就算是再怎麽深愛，面對整過容的戀人也是不可能認出對方的吧！認得出來那才有鬼！

早知道就不該看那些狗血電視劇的。什麽一見鐘情什麽心有靈犀的。

輾轉反側、攤煎餅、滾來滾去……糾結的玉魄失眠了。

到天明才睡覺的後果是，他的眼睛腫了。下眼瞼出現了獨特的紫色黑眼圈。但是由於兼職還沒有辭職，本著誠信精神以及不想本月的收入功虧一簣，玉魄還是把自己從床上扒起來。

發傳單、貼小廣告、送快遞這一類工作的好處就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四處轉悠，而且可以領工資。壞處就是精神和身體都比較受虐，而且收入不高。除了幼年自給自足的生活的時候以外，玉魄做過公爵的男寵（？），做過魔界的打手（？？），從來沒幹過待遇這麽低的工作——當然，鑒於他還抱著賺錢之外的目的，這也不算什麽。

除了獲取生活經費以及方便尋人，打工對玉魄的另一個有益影響是，更加了解人類。

人類比動物覆雜得多。這一點玉魄早就知道，但是他的了解只限於紙上談兵。他曾見過很多農牧民，但那時候它對人類並不感興趣。後來他見過的人也只局限在法蘭蒂斯身邊。

雖然身為異類想要完全了解人類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人類也不見得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同胞，但是，通過和人類接觸，讓自己的行為更像人類一點，確實很有必要的。

當年法蘭蒂斯嚇他的時候說，抓住他會把他燒死。但是現在的玉魄知道，人類的可怕之處不僅僅是這樣。如果被發現是妖怪的話，不僅有可能被送去“科學研究”，還有可能被修道者俘虜或者殺死。不論哪一種，都不是比燒死更愉快的經歷。

所以現在，玉魄早已不是那只單純的，只知道吃肉交配打架的萌物了。

但是，也沒必要因此而提防所有的人。像莉娜姐一樣的好人（孩子你覺得擔當得起實權公爵管家的女人會是簡單的好人麽）也是存在的——

比如新工作地點的同事，說為了歡迎新人要請他吃飯。新的打工地點是莫鷹工作的大學後門旁邊的飲品店。店員都是粉嫩的小姑娘。玉魄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學會讓女人請客是一件丟臉的事。

當時玉魄陰暗地想讓法蘭蒂斯過來見識一下，不是只有你才會沾花惹草的，小爺也是很受女人歡迎的！

請客地點很自然地選在了飲品店隔壁的餐吧。一方面是因為這裏很近而且環境不錯，另一方面是因為在飲品店工作的女孩們常來吃辦了優惠卡……當然，後一項她們是不會告訴玉魄的。然而，沒心眼的玉魄依照自己的喜好點了很多盤烤翅烤肉串，當女孩們看到賬單的時候，覺得其實優惠卡神馬的都是浮雲，吃貨才是王道。

早知道應該帶他去吃自助的。

畢竟，即使是食量大的男生，也比不上一頭人型的餓狼啊。

但是，玉魄的桃花運並不是被他可怕的食量結束的。他本來是懷著幼稚的惡意接受邀請的，在莫鷹那裏碰了釘子，他有些自暴自棄。一個聲音說，你不是為了近水樓臺才換了工作麽，既然如此就應該一鼓作氣勇往直前地把人追回來；另一份聲音說，那個王八蛋上輩子始亂終棄就算了，現在居然還不認賬，就應該給他點顏色看看！討女人的歡心他又不是不會，盡管沒有親身試驗過，但他也見過無數頭豬了。

可惜，他靈機一閃，自爆了。他突然想到，這些成天準備著艷遇的姑娘們一定對戀愛有些研究（至少強過追老婆追了一千年還沒到手的家夥），是不是可以問問她們自己的問題？

於是，在被問到有沒有女友的時候，他說，我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

女孩們的臉垮下來。

玉魄用傷感的表情接著說，他為了他的家族把我甩了，我找了他很久才找到他，但是現在他說他不認識我……

女孩們失望的表情逐漸變成了同情和憐憫。

我就是因為想離他近一點，才選擇在這裏工作的。你們說，我該怎麽辦呢？

沈吟了一會兒，紮著兩個馬尾的琳琳問：“你的心上人有新歡了嗎？”

“應該沒有。”

“那麽，她是真的沒認出來你呢，還是因為不想再和你牽扯裝作不認識你呢？”

“這……我覺得應該是前者。”現在的莫鷹對他其實也挺殷勤的，如果是對一個陌生人，完全沒必要剛認識就邀請對方同居把。他可能是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是，身為曾經的主人，沒有第一眼就認出自己，玉魄還是十分不爽。

“看來她對你感情不深，而且現在過得也挺好。如果你夠聖母，你還是放棄吧。”琳琳拋出了令玉魄驚訝的答案。

“可是，他對我，又不像對待陌生人……”

“那就去追啊。”琳琳恨鐵不成鋼地說，“要不要這麽唧唧歪歪的啊！”

“我只是覺得很難過……我不想用過去的回憶求他憐憫我。”

“愛面子的男人，你就等著失去她吧。”琳琳用叉子戳著盤子裏挑剩下的青椒，玉魄覺得好像被戳的是自己一樣。“她能離開你一次，就能離開你第二次。你什麽都不做，事情是不會有好轉的。不要在付出的多少上斤斤計較，你這樣想，追到手了，整個人都是你的，就不覺得吃虧了。”

“好吧，你很有道理。”

可是，追到手了，是我整個人都變成他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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