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二合一) (1)

關燈
“冬冬實在對不起啊, 我這邊突發情況得改簽,原定的周末計劃可能要泡湯了。”

沈初蔓在電話裏連連道歉:“寶貝我錯了,等我解決手續問題, 就立刻坐飛機回來找你!”

黎冬周五清晨接到電話時天還沒亮,窗外霧蒙蒙一片。

她人還半夢半醒, 嗓音是帶著鼻音的輕軟:“我沒關系的,你別太著急了。”

沈初蔓為了回國的事忙前忙後一個多月, 以為萬事俱備,結果辦理托運時, 被告知寵物貓少提交一份手續, 現在不被允許上飛機。

抱抱是沈初蔓的心肝寶貝, 她不可能把貓留在F國, 只能被迫改簽,補全手續後再上飛機。

“我真的要被自己氣死, ”沈初蔓無比懊悔,“你票都買了。”

黎冬柔聲安慰:“票是同事好心給的, 我可以還給他。”

“別啊!”沈初蔓知道黎冬高中時候就盼著看場煙花秀,生怕她因為自己而錯過,“煙花秀一個月才一次,你好不容易有空又有票,再找個朋友一起去看嘛!”

工作後,醫院的事占據黎冬絕大部分時間,逐漸和大學時期相熟的同學漸行漸遠;而性格的原因,讓她上班幾年也沒遇到交心的朋友。

不過周末難得清閑,她確實很想去看煙火秀, 笑著應下來:“那我到時候拍照片給你。”

“嘿嘿好的!”

“......剩下那張真不用還我, 班長你隨便給個同事都行。”

早晨上班前的茶水間裏, 面對堅持要將票歸還的黎冬,徐欖也只能無奈收下:“我都讓你請客了,現在東西收回來一半,多尷尬啊。”

“沒關系,”黎冬朝他溫和笑笑,“你很久沒回來,我本來就該請你吃飯。”

徐欖和她高中關系不錯,再加上祁夏璟和沈初蔓,四人幾乎每天都形影不離。

老同學十年未見,早就該好好聚一聚,卻因為各種原因擱置到現在。

“班長要這麽說,我可就不客氣了,”徐欖也不扭捏作態,接過票在手裏揚了揚,笑得意味深長,“那我就把這票隨便給人了哦。”

“好。”

趁著兩人都在等咖啡泡好,徐欖背身靠著大理石臺,低頭看了會票面,突然問道:“咱們高二下的春游,是不是也去的這家迪士尼?”

黎冬點頭:“是。”

“不過當時可真沒意思,過山車鬼屋統統不讓玩,”徐欖一臉嫌棄地吐槽,

“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祁夏璟這小子無聊到去抓娃娃,還給全班每人都搞來一只——嘖,這家夥真是時刻都在出風頭啊。”

徐欖偏頭看她:“到後面老板哭著讓老祁別再玩了——你還有印象沒。”

黎冬垂眸將咖啡豆倒進機器,輕輕應著:“嗯。”

那時文理分科不久,同班前後桌的他們只聊過寥寥幾句。

她記得自己站在層層圍觀的人群外,遠遠看著祁夏璟在萬眾矚目中,站在機器前抓娃娃。

耀眼的男生身形高瘦,校服外套隨意綁在瘦勁腰腹,裏面寬松的純黑短袖隨風晃動,整個人說不出的閑散慵懶。

他微彎著背脊站在娃娃機前,表情散淡,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操縱桿飛快調整,停頓某處後桃花眼微瞇,果斷拍下抓取鍵。

幾秒後娃娃從出口掉落,在一眾驚嘆聲和老板的欲哭無淚中,祁夏璟面無表情地站直身體。

他隨意將娃娃丟到一邊,挑眉將手裏的游戲幣拋棄又接住,薄唇微動,看口型像是說了句“沒意思”。

那天祁夏璟玩遍了所有娃娃機,堆起的娃娃幾大袋子都放不下,索性抓夠到送全班每人一個。

黎冬很想要那只史迪奇,卻嘴笨不知如何開口,只能等其他人選完,再要最後剩下的那個。

好在那天她很幸運,比起熊這種很快被搶光的熱門,她唯一想要的史迪奇卻一直無人問津。

好運賜予她勇氣,那是黎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向祁夏璟要禮物。

“那天全班都在搶著要娃娃,只有班長你一次都沒來過。“

耳邊傳來徐欖的聲音,黎冬轉頭,就聽男人繼續道:“當時我和老祁說你對這些沒興趣,他還非說我眼睛不好。”

徐欖瞇起眼睛雙手抱胸,模仿祁夏璟的語氣故意拖長尾音:“‘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想要這只史迪奇。‘’”

黎冬聞言微楞。

原來祁夏璟從最開始,就知道她想要那只史迪奇嗎?

“後面好多人要史迪奇老祁都不給,我就問他,你都知道別人喜歡,為什麽不送給人家。”

那一刻,徐欖的覆述聲在黎冬腦海中等換成十六歲意氣風發的少年,聲線清潤張揚:

“——‘喜歡當然得親口說出來,不然別人怎麽知道’。”

回想起某個場景時,徐欖還是忍不住樂出聲:“然後他就傻子似的坐著等,你就在他身邊晃,兩人像杠上似的,一個不過來一個不過去。”

嗡嗡作響的咖啡機停止運作,黎冬拿出咖啡杯,低頭聲音沙啞:“......居然是這樣。”

她以為那只史迪奇是別人剩下不要的。

她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

猶記那年春末氣溫回暖,清風、綠草和無憂無慮的少年們,在橙紅色的陽光下歡笑玩耍。

十六歲的她站在祁夏璟面前,緊張地雙手絞在背後,熱意爬上臉頰和耳尖,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男孩懷裏僅剩的史迪奇,輕聲說她很喜歡這個公仔、可不可以送給她。

下一秒,柔軟的史迪奇布偶就被塞進她懷裏。

黎冬慌忙接住,就聽一道沈沈輕笑貼著耳邊落下,是少年雙手懶懶撐著路邊長椅,深邃的黑眸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少年揚唇一笑,慵懶聲線在拂面春風中顯得無比溫柔:

“本來就是給你的啊。”

......原來他當時這個意思。

“我從來不知道這些。”

遲來的真相像是浮在汽水表面的細小氣泡,無聲而酸澀地接連在心口炸開,讓黎冬良久才能擡頭,勉強扯出點笑容:“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現在也不晚啊,”徐欖聳肩轉身看她,眼中笑意微斂,“你們倆就打算這樣了?”

這時有人從外面進來,熱情地和屋裏兩人打招呼,接完熱水後很快又離開,不算寬敞的茶水間重歸寂靜。

“徐欖,”黎冬低頭將咖啡杯攥緊,垂眸目光有些空洞,喃喃低語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那個史迪奇,我十年前就弄丟了。”

今晚輪到黎冬值夜班。

晚飯回辦公室前,她先去了五樓盛穗的病房,發現小姑娘還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昏睡,側躺蜷著身體,在病床被子裏縮成一團。

護士說她恢覆的不錯,大概是平時休息太少又缺乏營養,才會在病中變得格外嗜睡。

幾人聊天時,負責的護士感嘆:“還好有黎冬醫生好心幫著顛覆藥費,不然這孩子估計真沒人管了。”

黎冬正要解釋不是她,繳費處安會計先她接上話:“可不是麽,還得是咱們黎冬醫生。”

其他人說起盛穗也是一陣唏噓,簡單閑談幾句後,各自準備回到崗位工作。

黎冬等別人都走後,輕聲叫住安會計:“費用明明是祁副高交的,您為什麽要說是我呢。”

“誒?祁副高是這樣叮囑我的呀,”安會計面露疑惑,不解道,“他說盛穗畢竟是小女孩,他幫太多容易招人閑話,換成你的話就不用避嫌。”

安會計剛知道熱搜的事不久,笑呵呵地朝黎冬道:“況且你倆要是結婚了,他工資卡一上交,到時候不還是你交錢嘛。”

走廊另一頭有人喊安會計去幫忙,女人也不再廢話,沖黎冬笑笑後轉身離去。

黎冬目送人走遠,回辦公室的路上,拿出手機發消息:“安會計告訴我,你說要以我的名義給盛穗交醫藥費。”

短息回覆的很快。

祁夏璟:嗯,我說的。

黎冬和辦公室的同事點頭打招呼,回到座位要回消息,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

祁夏璟:我們誰交都一樣。

兩條短信相差近兩分鐘,像是發件人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給予的答覆。

——我們誰交都一樣。

黎冬莫名想到安會計剛才的調侃,要打字的手微頓,對面第三條短信已經發來。

祁夏璟:徐欖把剩下一張迪士尼票給我了。

兩人以往對話大多都是“謝謝”或“好”,黎冬摸不透祁夏璟這條短信的用意,幹巴巴地詢問:“那你會去嗎。”

“上午帶罐頭去醫院,時間來得及就去。”

罐頭為什麽要去醫院?

金毛平常太活潑,以助於黎冬快忘記他已是十歲多的高齡,心情忽地低落。

她急忙打字:“罐頭為什麽要去醫院?他還好嗎?”

這次祁夏璟直接發來一段視頻。

視頻裏的罐頭正專心地埋頭幹飯,頭頂黎冬送的史迪奇頭套晃啊晃,接著是一道模糊背景音:

“你突然給他帶那個頭套幹嘛——”

十幾秒的短視頻戛然而止,黎冬又忍不住點開再開一遍,終於聽清是徐欖的吐槽聲。

她正要繼續回覆,祁夏璟卻直接打來電話;黎冬看著來電顯示猶豫片刻,點擊接受。

電話接通的同時,聽筒裏傳來祁夏璟的低音:“看到視頻了嗎?”

黎冬眼睫輕顫,半晌聽見自己輕聲答覆:“聽到了。”

祁夏璟沈沈應了聲,解釋她的問題:“沒生病,只是常規體檢。”

背景音再次出現徐欖咋呼呼的說話聲,祁夏璟不耐煩地輕嘖一聲,隨即是一陣窸窣塑料聲響,大概是男人抓起手邊的紙抽丟過去。

徐欖慘叫一聲,控訴道:“報告班長!這裏有人打架滋事!”

祁夏璟冷笑:“誰說我打給她了。”

“你還裝!你什麽時候抱著手機發過這麽久的短信!你每次都只回我一個‘滾’字!”

“有自知之明,還能救。”

聽著兩人拌嘴不停,黎冬彎唇很輕地笑了笑,立刻見對面吃飯的兩個小護士咻地擡頭,滿眼不可置信。

“哇我還是第一次見黎醫生笑,”年輕護士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道,“我猜肯定是祁副高!”

旁邊年長些的立刻讚同道:“那肯定咯,看咱們科花笑的多甜啊——誒看得我都想談戀愛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調侃地黎冬插不進話,直到背影消失在門口,黎冬才突然想起電話扔在接通。

剛才那些話,祁夏璟可能都聽見了。

連黎冬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是她在被誤會和祁夏璟是情侶時,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緊張如果祁夏璟聽見,會是什麽反應。

所幸對面兩人還在吵,祁夏璟之後也只隨口問道:“吃飯了麽。”

“吃了,”黎冬順從回答,心緒仍緊繃著怕男人提起什麽,下意識禮貌回問,“你吃飯了嗎?”

“嗯,準備吃麻辣火鍋。”

黎冬想起祁夏璟剛發來的視頻裏,餐桌上確實有一口電火鍋,暗紅湯面浮著滿滿一層紅剁椒,光看著就舌尖發麻。

考慮到男人傷剛好,黎冬忍不住提醒:“還是少吃些,傷口還在恢覆。”

話出口的瞬間又後悔,黎冬覺得今晚總想的太少、說的太多。

然而耳邊落下的輕笑聲,讓耳尖泛起的熱意迅速將心頭那點緊張沖淡。

男人嗓音慵懶而低沈,聽筒輕微的震動讓聲音仿佛正貼著她耳邊呢喃低語,泛起點點癢意。

“好,”他說,“聽你的。”

周六早晨八點結束值班,黎冬乘坐公交車於二十分鐘後到家。

昨晚在值班室睡了不少時間,她現在並不是太困,簡單洗漱後回臥室睡了三小時,醒來時剛過中午十一點。

點開手機鎖屏,發現徐欖十點整發過兩條微信。

徐欖:班長,其他幾個同事也想去迪士尼,你介意不。

徐欖:老祁也在,到時候讓他順便開車捎帶上你。

祁夏璟也會去迪士尼。

昨天他在電話裏說過。

黎冬剛睡醒還懵懂著,放開懷裏的史迪奇公仔,慢吞吞地打字回覆“沒關系”。

將手機放在床頭,她起身走向衛生間,刷牙洗臉後才清醒些。

拉開衣櫥看著半櫃子衣服,黎冬破天荒地開始思考出門該穿些什麽——第一次非團建的情況下和同事出去玩,她不想顯得太格格不入。

十分鐘後,她換上淺米色的紗質襯衫、並用同色系短款作為內搭,茶白不同色塊的高腰裙自右側高處向左下系緊,讓黎冬本就窄瘦的腰部更顯纖細。

長發松散垂落兩肩,黎冬從化妝臺的收納盒裏拿出淺茶色發圈,將柔順長發系成低馬尾,發圈松垮垮地墜著。

周末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徐欖將集合時間定在下午一點,想多玩項目的就自己早起排隊,一點鐘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就行。

徐欖說祁夏璟會捎帶她過去,但時間已經快十一點半,她還沒收到祁夏璟任何消息。J

漫無目的的等待讓時間格外漫長,黎冬隨意弄了些吃的,端碗到客廳時,正好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拍門和狗叫聲。

是罐頭在喊她。

黎冬放下碗筷去玄關處,推開門的同時聽見一道低呵聲:“罐頭。”

同樣便裝的祁夏璟站在門口兩步外,皺著眉,純黑衛衣外隨意套了件日系的灰色牛仔外套,頭頂壓著鴨舌帽,配上束腳工裝褲後整個人顯得格外閑散慵懶。

門開兩人四目相對,之後是不約而同地微楞。

黎冬沒想到祁夏璟還在家,輕聲問:“你是要帶罐頭去體檢嗎?”

“不去了,”祁夏璟收回落在黎冬兩排筆直鎖骨的視線,不夠自然地別開眼,

“醫院那邊有急事要我過去,出門他就跟著跑出來。”

除去罐頭第一次偷跑出來,這是祁夏璟第一次在非工作時間見黎冬穿日常妝。

不再是冰冷的黑白灰搭配,偏日系的溫和色調搭配讓她整個人無比溫柔,淺米色襯衫微微敞著領口,露出小片白皙皮膚、以及向上的細長天鵝頸,耳邊幾縷青絲垂落。

空氣裏泛著點點清淡的雛菊香,讓祁夏璟莫名覺得喉嚨一陣發緊。

有那麽一剎那,他想過要推掉周末臨時的緊急召喚。

他彎腰,把瘋狂要蹭黎冬的罐頭抱回家,無情關門後,離開前看向還沒關門的黎冬。

素面朝天的她五官依舊精致,此時漂亮的眼睛正靜靜望過來,像是在等一個結果。

病人具體情況不明,進手術室再出來很可能就是七八小時後,沒人能做任何保證。

不去赴約的話最終沒說出口,祁夏璟只留下一句“忙完後會來”就匆匆下樓離開。

樓道口重歸寂靜,很快,連聲控感應燈都在沈默中熄滅。

黎冬重新回到空無一人的房間,看手機屏幕正好亮起,又是徐欖的消息。

徐欖:老祁臨時有事,今天估計不過來了,我正好出門也要捎帶其他人,你等我電話再下樓吧。

祁夏璟今天不過來了。

相同的念頭在腦海第三次浮現後,黎冬終於遲鈍地意識到——

雖然沒想過和祁夏璟同去游樂場,但對於他先答應、卻又因為不可抗力而失約這件事本身,她或許是有些在意的。

餐桌上食物還熱著,黎冬將溫好的牛奶倒進玻璃杯,安靜地坐下吃飯。

沈靜氣氛被五分鐘後母親的視訊打破。

“冬冬啊,看看媽媽給你新買的書桌,以後你再回家,就不用和你弟擠在一張飯桌了。”

屏幕上是母親愉悅自豪的臉,她生疏地調試前後攝像頭,給黎冬展示客廳新買的書桌。

家裏經濟條件並不太好,又要養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可即便如此,父母也從沒虧待過黎冬,總在能力範圍內一視同仁地給她和周嶼川最好的。

即便現在上班,父母也堅決不收她一分錢,反倒還省吃儉用地給她寄錢,總說她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拼太辛苦,希望她早早結婚回歸家庭。

黎冬現在已經很少回去,但不想讓母親掃興,輕聲道謝:“謝謝媽媽。”

“弄這書桌可費了我跟你爸好大勁,”母親一說就停不下來,“幸好我把你高中那點東西都丟了,不然客廳哪有地方放喲!”

“媽?”黎冬聞言太陽穴輕跳,不自覺地揚高音量,“ 您為什麽又擅自丟我的東西?就不能提前問我一下——”

周紅艷本就性格強勢不容置疑,為了這張書桌忙前忙後,哪裏聽得女兒一點抱怨:“沒打電話不是看你忙怕打擾你?丟東西前我都看過了,就是你高中那點用不上的筆記,幾本還是內容重覆的,不丟留著做什麽?你也不想想咱家才多大,哪有那麽多地方放你的雜物?”

居然連筆記也丟掉了——那些重覆的筆記內容,都是她一筆一畫親手寫的。

一份是她上課簡寫、自留覆習用的。

而另一份——是祁夏璟第一次為了借筆記而主動和黎冬搭話、她連夜重新謄抄的。

分手後黎冬丟掉了他們所有回憶,包括那本畫冊、那些她吃完但不舍扔掉的糖紙和零食包裝,以及祁夏璟送給她卻來不及歸還的禮物。

這些高二的筆記當時不知被放在哪裏,再找到時她已經大學畢業,那天在客廳怔怔坐了一下午,最後只是將筆記歸還原處,終究沒狠心丟掉。

然而這些筆記也沒有了。

清楚母親是好意,黎冬一時也無法接受現實,忍不住爭辯:“可這不是第一次您不過問就丟掉我的東西了,我上次明明說過的——”

“什麽叫‘不是第一次’?”

周紅艷連珠炮似的語氣讓人無力招架:“你媽一共就動過你兩次東西,高中時候是一個破娃娃,這次也就幾個舊本子,你就這麽跟你媽說話的?”

黎冬被反駁的啞口無言。

母親確實沒說錯,對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來說,被丟掉的只是幾本紙面泛黃筆記,和隨便在商場就能買到的史迪奇公仔而已。

毫無意義。

“......對不起,”黎冬起身將只吃幾口的飯菜重新放進冰箱,輕聲道歉,“是我語氣不好。”

周紅艷本就沒想非要分個對錯,聽她服軟認錯,語氣也緩和不少:“你昨晚又值夜班去了吧,都說了讓你別那麽辛苦,早點找個對象在家帶孩子不好嗎。”

“知道了。”

“每次嘴上都答應好好的,從來不見你行動,”周紅艷聽出她語氣疲憊,生氣又心疼,“行了不聊了,你快去休息吧,過兩天我做點龜苓膏寄給你。”

短短幾分鐘的電話,卻讓黎冬覺得身心俱疲,人像是被抽幹水分的海綿,幹癟而渾身穿孔。

連去迪士尼的期待也減去大半。

徐欖發消息說路上堵車,大約還要二十分鐘左右;黎冬拿著手機回到臥室,逃避現實地將身體摔進床面。

她的床頭、書桌、甚至是角落躺椅和衣櫃裏,都隨處可見各種大小造型的史迪奇公仔。

黎冬抓起手邊的公仔將臉埋進去,輕微的窒息感讓她仿佛回到那年高三的高考之後。

梅雨時節多逢雨落,吵鬧擁擠的筒子樓人滿為患,濕熱沈悶的狹小房間總有揮之不去的黴味,混雜在嬰孩的哭喊、夫妻的拌嘴和老人的嘮叨之中。

高考結束的當天,祁夏璟遠在A國的外公突然病重,黎冬親自將他送上飛機。

或許是早就意識到某些事將要發生,她到家就開始了長達五天的昏睡。

中間也會從幾平米的房間出來吃飯,隱約聽見父親說她們不再續租、聽母親感謝帶著孩子來的房東,說這三年是如何受各位照顧。

後來她某日早晨醒來,發現桌上陪她度過高三一整年的史迪奇公仔不見了。

母親說,房東家的親戚小孩看著很喜歡,她就隨口讓小孩帶走了。

作為補償,她會給黎冬再買更好的。

那是黎冬第一次和母親大吵一架,她語無倫次地解釋其他公仔都是不一樣的,幾近歇斯底裏地說不會再有更好的了。

意識到爭吵無用的她奪門而出,在斜風細雨的傍晚拍響房東房門,帶著哭腔一遍遍鞠躬道歉,問能不能把史迪仔還給她,她可以用很多錢換。

房東不明所以,語氣歉然地告訴她,回家的路上小孩在泥地裏摔了一跤,後來嫌滿是泥濘的史迪奇公仔太臟,就隨手當垃圾丟掉了。

那晚的空氣裏,只剩下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黎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垃圾點,纖瘦戰栗的身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漆黑的夜吞噬。

到最後她已經分不清,眼角不斷砸落的眼淚,究竟是為了丟失的史迪仔,還是她和祁夏璟從最初就註定無法扭轉的定局。

她很早就知道留不住祁夏璟。

只是從未想過,有一天她連這只史迪奇都弄丟了。

直到天際泛白、雨終停歇時,一整夜默默跟在她身後撐傘的周嶼川,終於聲音沙啞地喊了聲“姐。”

“姐,我會賺很多很多錢,給你買很多很多娃娃。”

十五歲的男孩已經高出黎冬小半個頭,看著她哭腫的眼睛,黑眸中滿是不甘。

向來寡言的弟弟緊緊抱住渾身濕透的黎冬,將頭埋進她顫抖的頸肩,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懇求她。

“我們回家吧。”

“求求你。”

“......”

枕邊手機震動不停,黎冬將埋在公仔身上的頭擡起,接通電話就聽徐欖大咧咧的聲音響起:

“班長你五分鐘後下樓唄,我馬上到你家樓下了。”

黎冬情緒還未從回憶中完全抽離,坐在床邊啞聲道:“好,我馬上下來。”

“得嘞,你慢慢來哈,不急。”

黎冬起身走到鏡邊整理衣服,看著滿屋子的史迪奇,和鏡子裏她眼角泛起的微紅,唇邊浮現一絲無奈苦笑。

故事就是這樣簡單,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現在的她已經能買得起很多只史迪奇公仔。

只是她唯獨最想要的那一只,遺失後再也找不到了。

不論是在小區接人、還是到游樂園後的聚餐,大家看到黎冬便裝的第一反應,都是無比默契地驚掉下巴,不敢相信面前柔和微笑的女人,居然是平時不茍言笑的黎醫生。

工作時間和私下相處的黎冬簡直判若兩人。

即便同樣沈默寡言,但周身冷肅的疏離感消失不見,也不再逢人搭話聊閑就一句冷冰冰“現在是工作時間”,而是會安安靜靜地聽完對方說完,沈思片刻,然後認真地有問必答。

不施粉黛的的女人打扮素雅而不失溫柔,膚如凝脂,同行幾個帶妝的小姑娘看著都挺白,但只要靠近黎冬,就會自動變黑兩個色號。

“好羨慕啊,”合照時,負責自拍的小王看著照片感嘆,“白就算了,黎醫生都站在最前面了,怎麽臉還是最小的哦,簡直是合照殺手。”

黎冬其實看不出區別,輕聲解釋道:“可能是我骨架比較小,仰視拍攝角度也會有視覺誤差。”

小王剛才就隨口一說,沒想到黎冬會認真解釋這麽多,擡頭笑瞇瞇道:“如果不是這次出來玩,我真想不出黎醫生私下居然是這樣的。”

這不是黎冬今天第一次聽這種話,疑惑地輕輕皺眉:“我平時很不近人情嗎?”

“倒不是不近人情,”小王旁邊的小姑娘笑著插話,“不過能多笑笑就更好啦。”

今天來玩的都是年輕人,聊天說話沒那麽多條條框框,再加上黎冬私下又意外很好相處,本不熟悉的人也很快打成一片。

中午選在露天餐廳吃飯時,徐欖很快發現黎冬有些不在狀態。

女人坐在長桌最角落位置,始終安靜地低頭吃飯,沒加入同事熱烈的討論,只時不時擡頭,眼神直勾勾地看向遠處的禮品店,進門位置就是幾臺娃娃機。

當黎冬第五次發呆時,徐欖忍不住問道:“我們高中來的時候,這家游戲廳就在了吧?你是想去抓娃娃?”

黎冬點頭。

游樂園和十年前相差甚遠,很多項目都經歷了更新換代,這家禮品店也重整裝潢,只依稀能看出十年前的影子。

“好不容易來一次迪士尼,去抓娃娃多浪費時間啊,”有人提議道,“我們先去鬼屋排隊吧,或者去坐過山車。”

七嘴八舌的建議後,大家決定按照各自喜好分頭行動,晚上再一起看煙火秀。

“我去鬼屋,”徐欖靠著椅背,拍拍身旁的另一位主治許醫生,“你呢,去哪玩。”

“我要先去禮品店買點東西。”

許醫生性格本就靦腆,被徐欖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心虛:“怎麽了,給我妹帶點禮物不行麽。”

“誰說不行了,你小子抖什麽,”徐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結賬後起身,“走了。”

眾人紛紛感謝徐欖請客,之後分別去玩感興趣的項目。

黎冬沒聽見剛才的對話,和其他人簡單道別後,直奔餐廳對面的禮品店,在門口的小型娃娃機停下腳步。

最靠外的一臺娃娃機裏,擺著各種各樣的玩偶掛件,黎冬很快在緊貼右側內壁的角落裏,看到一只迷你史迪奇。

玩偶豎起耳朵咧開嘴,造型和她丟失的那只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塊頭小很多。

黎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情來找,沒想到真的有。

她很想要這個史迪奇。

拿著兌換好的一小筐游戲幣回來,黎冬就一個人彎著腰專心抓娃娃,身邊不斷有人經過。

其實她在貨架上看到一排造型相同的史迪奇公仔,連大小個頭都跟她丟失的那只一模一樣。

其實家裏還有三十幾只史迪奇。

但黎冬就只想要娃娃機裏這一只。

她不擅長抓娃娃,連第二筐游戲幣都快耗盡,也只是撿漏地抓到一個唐老鴨。

黎冬也不著急,反倒是旁觀許久、離開又折返回來的許醫生忍不住上前:

“你想要最裏面的史迪奇嗎?要不要我幫你?”

黎冬搖頭:“不用,謝謝你。”

別人抓的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如果要妥協,不如最開始直接買貨架上的公仔。

“你要的那個不太好抓,位置太偏了,”許醫生還在試圖搭話,勸道,

“或者你換一個?其他娃娃也一樣可愛。”

“不一樣的。”黎冬始終沒有回頭,眼睛專註地直盯著擠到角落的史迪奇,聲輕卻堅定,

“我只要那個。”

許醫生尷尬地被冷落一旁,幾次開口都得不到任何回應,最後實在待不住,只好獨自離開。

禮品店裏人來人往,時而會有人在黎冬身邊停留,有些是好奇心驅使,有些則是上前搭訕。

形形色色的不同人靠近停留又轉身離開,只有黎冬在那臺娃娃機前不走,執拗地一次又一次投幣,眼裏只有那只史迪奇。

她換錢的次數太多,連店員都看不下去,和老板匯報請示後,服從指示要把娃娃送給黎冬。

店員走到她身邊,溫聲道:“請問您有想要的嗎?我們可以送您一個。”

黎冬聞言垂眸,抱著所剩不多硬幣的小筐猶豫不決。

店員以為她沒聽清,笑著重覆問題。

她或許,真的沒辦法抓到那只史迪奇了。

唇邊扯出自嘲苦笑,黎冬終於決定妥協,擡手指向最角落的史迪奇,啞聲道:“請給我——”

“要哪個。”

身後上方傳來熟悉的低沈男聲,不同於平日四平八穩的慵倦,反倒夾雜著起伏呼吸,甚至能聽出幾分罕見的急迫。

黎冬擡頭,怔怔看向突然出現的祁夏璟。

“不用開櫃子,”這句話是對店員說的;男人隨後垂眸轉向黎冬,無聲挑眉笑了笑,再一次問她:

“想要哪個,我給你抓。”

深秋凜冽時節,黎冬看到祁夏璟前額有細密的汗滴,靠近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消毒水氣味,應當是離開醫院後徑直趕來。

可他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這次黎冬沒有猶豫,擡手去指最內側的史迪奇,輕聲道:“我只想要那個。”

“行,”祁夏璟站在娃娃機前確認位置,頭也不轉地伸手,“游戲幣。”

抓一次娃娃需要三個游戲幣。

黎冬低頭從小筐裏拿出三個硬幣,放在祁夏璟掌心。

重量比預想中輕太多,祁夏璟轉頭看了眼掌心的硬幣,又瞥向黎冬的小筐,勾唇反問:“舍不得?”

“你一次就能抓到,”黎冬搖頭,直直望進男人深沈黑眸,“我知道的。”

那年她親眼看著祁夏璟抓遍每臺娃娃機,是從未失手的零失誤。

祁夏璟黑眸微沈,眼底倒映著黎冬纖瘦的身影——她眼裏那份信任是如此堅定。

唇邊弧度加深,祁夏璟手上飛速調整操縱桿,幾秒後在史迪奇上方停住,卻不著急摁下確認鍵。

“抓娃娃可以,”祁夏璟轉身,垂眸看向掛在黎冬右手拇指的小掛件,

“但我要你手裏的唐老鴨換。”

黎冬這才想起她手上有唯一抓到的戰利品,果斷點頭:“可以——”

“成交。”

話音響起的同時,祁夏璟果斷拍下摁鍵,目不斜視地盯著黎冬雙眼。

相比於抓住掛件本身,掛鉤精巧地勾住玩偶背後的標簽,一路顫悠悠地運送到掉落口,松爪,筆直墜落。

黎冬雙眼倏地亮起,深棕色瞳孔在斜射而入的光照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