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

關燈
醫生辦公室裏靜悄悄的, 時而有器械拿放的清脆聲。

黎冬用鑷子將最後一塊玻璃碎片丟進鐵盤,爬滿汗的後背緊貼毛衣,手去夠旁邊的碘伏瓶子時, 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理智上她清楚傷口不深,不需要縫針, 也沒有任何深部軟組織肌腱受損,但高懸的心仍像是被人捏緊, 悶的她喘不過氣。

“包紮好了,”她取下手套放在一邊, 深呼吸平定情緒, 不自主地叮囑, “記得按時換藥, 傷口不能——”

說到一半,她突然想起祁夏璟也是醫生, 抿唇閉嘴,轉身去整理用過的醫療器材。

“你話還沒說完。”

骨節分明的手輕握她手腕, 祁夏璟沒用力氣,只要黎冬輕輕掙紮就能擺脫:“傷口不能什麽。”

黎冬沈默著站在原地,鬢角淩亂眼角通紅,讓祁夏璟又想起五分鐘前,她那顆幾乎要灼傷他掌心的眼淚。

那一刻,在眾多冗雜的情緒中,他能清晰感受到一絲卑劣的喜悅。

無法否認的是,他在試圖用黎冬的失態和眼淚向自己證明,她也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這些年也並沒有真正放下他。

女人繃緊的雙唇發白, 祁夏璟擡頭靜靜看進黎冬雙眼, 指腹感受她手腕皮膚的溫度,輕聲道:“黎冬。”

“你還在哭嗎。”

祁夏璟看清她眼底的自己唇邊帶笑,嗓音沙啞,帶著偽裝拙劣的沈著和事不關己——

他再清楚不過,他對這場差點斷送他職業生涯的事故,沒有絲毫畏懼之心。

黎冬同樣將男人的漫不經心看得一清二楚。

旁觀者一般的懶淡笑容再次提醒她,祁夏璟除了替她擋災,本身和這件事毫無關系。

“沒哭。”

淚意卷土重來,黎冬低著頭倔強撒謊,視線對上祁夏璟關切疼惜的眼神,幾乎是脫口而出:

“......祁夏璟,我不會再因為你哭了。”

分手的時候,黎冬無數次和自己保證過,不再為祁夏璟的事落淚——

明明她才是主動傷害的人,如果再為了減少負罪感而自欺欺人的流淚,未免也太卑劣。

祁夏璟起身站在她面前,頎長身影遮擋頭頂冷光,黑眸目不轉睛地盯著黎冬,良久,化作一道長嘆。

“小沒良心的。”

壓低的喃喃自語一瞬即過,黎冬沒聽清正要問,下一秒男人沒受傷的手就落在她鬢角,溫柔地將她散落的淩亂碎發撥到耳後。

祁夏璟聲線微啞,帶著點自嘲和寵溺的無奈:“好,那是我自作多情。”

或許是失血的緣故,祁夏璟指尖帶著涼意,神經末梢受到刺激,讓黎冬很輕地瑟縮一下。

平靜湖面被驚擾,兩人同時意識到撩頭發對他們來說,是太過親密的動作。

“那什麽,很抱歉打擾兩位哈。”

徐欖滿臉無語地靠著門口,他人都在停車場了,突然聽說祁夏璟受傷,火急火燎地飛奔過來。

結果進門就撞上兩人一個撩頭發、另一個羞澀躲避,拍偶像劇似的,頭頂還自帶打光。

“我就廢話兩句,”徐欖處理正事時,還是一如既往的靠譜,“盛穗現在情況穩定,男的已經被保安帶走,圍觀群眾也驅散了。”

說完他看向明顯心情不錯的祁夏璟,嫌棄道:“你打算怎麽辦?要不要報警或者叫律師?”

“不用,”祁夏璟搖頭,這件事他已經想好怎麽處理,“讓護士通知拍攝的圍觀群眾,盡可能不要讓任何照片或視頻流出去。”

他擡頭看向徐欖:“去找幾家當地媒體,小範圍地發布黎冬上午救人的事情,需要時再推熱度。”

他倒無所謂,但如果有心人拍到黎冬對男人動手的視頻,再先一步斷章取義地發布到網絡,輿論走向會非常難控制。

畢竟人一旦被惡意先入為主後,之後再怎麽澄清事實,都很難抹除黎冬曾對病人家屬使用暴力的印象。

“好,那我就讓保安把人放了,”徐欖明白其中輕重,似笑非笑的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既然他喜歡動粗,那我就陪他玩玩嘛。”

“盛穗暫時還需要監護人,”祁夏璟掀起眼皮,“別玩的太過火。”

“知道了,”徐欖滿不在乎地聳肩,側耳聽見走廊出現的重重腳步聲,幸災樂禍地笑了,

“老祁啊,自求多福吧。”

“我就提早下班十分鐘,居然就給我捅出這麽大個簍子!”

劉主任年紀大了比不了年輕人,一路跑來累的直喘粗氣,憤怒地瞪著祁夏璟和黎冬:

“你們兩個是剛上崗?任何情況下都不許對病人或家屬使用暴力,這種事還用我重新教嗎!”

男人看著祁夏璟手上的傷,越想越氣,一巴掌重重排在桌面:“為什麽不等保安過來!手可以不要,非得做救世主是吧!”

餘光掃過黎冬面露愧色,祁夏璟在她道歉之前,先上前半步擋在前面,懶懶笑道:

“主任,您嚇到我了。”

“我還能嚇到你?”

“難怪老李說你不是個省心的,以前我算是被你騙了,”劉主任見祁夏璟受傷還嬉皮笑臉,重重嘆氣,

“你要是手出任何事,我怎麽跟老李交代!”

祁夏璟眼底笑意更深,勾唇:“您別怕,下次我一定註意保護自己。”

“還有下次?!”劉主任被氣的夠嗆,瞪著祁夏璟直翻白眼,“看來不給你點教訓——回家去給我寫檢討!明天交上來!”

餘光掃到黎冬,主任終於想起還有個動手的:“你也一起寫!都給我好好反省!”

“這可是打病人家屬誒,主任就這麽算啦,”徐欖不嫌事大地靠著墻,胡編亂造道,“外面那男的可說要報警呢,說咱們人民醫生恐嚇他。”

“他還敢囂張?!”

劉主任感覺天靈蓋要被氣翻,桌子拍的震天響:“帶我過去!今天不讓他見識什麽叫做真正的‘恐嚇’,這主任我明天就辭職不幹了!”

送走氣憤的劉主任,黎冬在離開前去了盛穗病房,虛弱的女孩安靜地昏睡著,床頭櫃放著一張白紙。

“小姑娘中間醒過一次,非要寫給你,”負責的護士將白紙交給黎冬,看著可憐的女孩不也免眼紅,

“都說孩子年紀小,其實他們什麽都懂。”

病中的女孩難得清醒,白紙上僅有的兩個字歪歪斜斜,看得出寫的十分吃力。

——“謝謝。”

祁夏璟右手受傷,不方便開車回去,最後只能黎冬代勞。

露天停車場裏,祁夏璟看著黎冬第三次調整後視鏡、渾身上下寫滿了緊張,忍不住勾唇出聲:“你又調回最初的檔位了。”

“......我四年前拿的駕照,只開過三次車,上次還是一年半前。”

黎冬僵硬地轉過身,確認他系好安全帶,半晌後建議道:“你可不可以抓著上面的扶手?”

“不然真出事的話,我沒辦法保護你。”

她全身心都集中在手中的方向盤,絲毫沒覺得脫口而出的話有任何問題。

祁夏璟靜靜望著黎冬,眼神忽地變得溫柔:“好。”

略微放心的黎冬心中默念駕駛規則,秉承著“安全第一、速度第二”的原則,堅持在馬路上龜速前行,挺直後背以此擡高視野。

中間遇到紅燈停下,黎冬緊繃的身體得以片刻放松,隨後就聽見饑餓的胃發出悶悶聲響。

她下意識看向副駕駛。

祁夏璟用手撐著右臉看向窗外,偏頭看不清表情,可牽動的面部肌肉早就暴露他正在偷笑的事實。

封閉狹小的保時捷跑車裏,沈默的兩人連呼吸難分彼此,烏木沈香和清淡雛菊混合交雜後鉆進鼻腔。

黎冬想起不久前,受傷的男人以近乎擁抱的姿勢,擡手輕輕遮住她雙眼,溫柔地在耳邊低低呼喚著“阿黎”。

十年前祁夏璟也總這樣叫她。

不同於現在的克制沈啞,十八歲少年的聲線要清潤張揚許多,哪怕閉上眼睛,都能想像出陽光下的少年正大步跑來,滿眼是她。

自重逢後,黎冬有時會感嘆,如她般木訥無趣的性格,生命中也會出現能時刻牽動情緒的人,在她死水般枯燥的生活蕩出層層波瀾。

“快綠燈了。”

直到祁夏璟回頭出聲提醒,黎冬才意識到發呆太久,臉上陣陣發熱,輕聲道:

“你晚上要去我家吃飯嗎?”

長達十年的感情空白,讓黎冬沒立刻聯想到單身男女共進晚餐的其他含義。

她只是見祁夏璟黑眸倏地一沈,眼底閃爍著無法理解的覆雜情緒,像是難以遏制的沖動,又有欲言又止的隱忍。

於是下意識補充道:“你受傷是因為我,我想我該做些什麽——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祁夏璟眼底覆雜的情緒消失不見。

後背重新靠回座椅,男人勾唇自嘲輕笑,半晌開口道:“川香辣子雞。”

“不可以,”紅燈變綠,黎冬精神再次高度緊張,毫不猶豫地拒絕,“傷沒好之前,我不會給你做辣的。”

聞言,祁夏璟無聲挑眉,撐著右邊臉懶懶道:“蒜香雞翅根。”

“好。”

“還要蓮藕燉排骨。”

“可以。”

又加大難度隨口提起兩道,黎冬毫不猶豫地一口應下,反倒讓有意刁難的祁夏璟意識到她真的會當真,大晚上再開車去超市。

知道黎冬的性格做得出,祁夏璟在回小區最後的十字路口前開口:“隨便做就可以,不用開去超市。”

“嗯,不用去。”

保時捷緩慢駛進小區,倒車入庫後,黎冬輕吐口氣,眼裏泛起點笑意:“上次不知道你要我做飯是多久,逛超市時,就把你喜歡的都買了一些。”

“你說的菜家裏都有食材,只是要吃的話,需要稍等些時間。”

說完她低頭去解安全帶,錯過祁夏璟微楞的一瞬,以及幾次話到嘴邊的猶疑。

黎冬出租房的裝修風格是簡單溫馨的日式田園風,整體是淡黃與米白色調相結合,家具大多是木制或布藝,常能見到雛菊碎花的裝飾物。

簡單來說,很符合租客本身性格。

祁夏璟站在玄關處等黎冬拿拖鞋,旁邊的罐頭早已經搖頭晃腦地在客廳撒歡。

“家裏只有一雙男士拖鞋,”黎冬彎腰將鞋放下,解釋道,“就我父親穿過,之後我也洗過了。”

也就是說,黎冬家裏沒來過其他男性。

祁夏璟表示沒關系,薄唇不動聲色地彎起,隨口問道,“叔叔身體還好嗎?”

黎冬聞言背脊一僵,隨後若無其事地進廚房,顯然不願多談:“嗯,還好。”

祁夏璟想起來,在距離高考不到一百天時,黎冬父親突然生病入院,因為母親白天要體力勞作、弟弟年紀太小,陪夜的任務最終就落在黎冬身上。

高三備考那年,大多數考生都是全家圍繞的重心,尤其是高考將近時,父母恨不得能隨時隨地給孩子補身體。

而對於黎冬來說,在最辛苦的沖刺一百天裏,有的只是每天晚自習後沖向末班車,在醫院冷硬的床板上睡到天亮,第二天再天不亮就起床,坐最早一班公交回學校。

祁夏璟至今還記得,她最後一次從醫院回來,臉上帶著形狀奇怪的紅印,被問起就笑著說是路滑不小心摔的。

那天,兩人因為黎冬堅持不許他接送而大吵一架,最後以她小心翼翼來道歉不了了之。

此後,黎冬再也沒去過醫院陪夜,直到高考結束。

“......你要嘗一口嗎?”

溫和的詢問聲打斷回憶,祁夏璟回神意識到他正緊盯著砂鍋,時間太久,以至於黎冬以為他很餓。

“肉還沒燉爛,先喝點湯吧,”黎冬將盛著湯的瓷碗放在他面前,“菜快好了,你喝的時候小心燙。”

“好,謝謝。”

晶瑩湯汁香味撲鼻,整個開放式餐廳都飄著稠濃勾人的肉香;漂浮在湯面的蓮藕沾著細小油滴;一口咬下去,燉到軟爛粘糯的藕斷絲連,濃湯和香氣彌漫在唇齒間,久久不散。

黎冬又端上蒜香雞翅根和油淋空心菜,讓要祁夏璟先吃。

她穿著米色圍裙在廚房忙碌,寬松的家居服難掩背影清瘦和腰肢纖細;低頭熟練地將菜切好下鍋,油濺到手背,也只平靜地用廚房紙擦去。

時而會轉過身看他,緊張又帶著期許地問:“味道還可以嗎。”

“嗯,好吃。”

比起美味,祁夏璟其實更傾向於用“熟悉”形容——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味覺也會有記憶。

再一起時,他無心提過黎冬做的菜好吃,自此她每次周末回家,都會給他準備六道菜,直到高考結束,從無例外。

祁夏璟每每回想,都只覺得當時自私又粗心,長達一年半的時間裏從沒想過,如果黎冬把給他做飯的時間用來睡覺,高考前還會不會總流鼻血。

黎冬表現的太風輕雲淡,每回都解釋是順便盛給他一份,卻沒解釋過,為什麽每道菜都恰好是他喜歡的。

她總是這樣,無論是面對祁夏璟再無理的要求,還是來自原生家庭的困苦,都未曾有過一句抱怨。

祁夏璟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不算寬敞的竈臺旁,沈聲道:“有我能幫忙的嗎?”

他對廚藝一竅不通,即便在A國求學最窘迫的幾年也是用面包對付,寧可得胃病也懶得進廚房。

但祁夏璟此刻覺得,不能留黎冬一個人在廚房。

做飯是她提出的好意,卻不該是她應當的責任。

黎冬習慣了獨自忙碌,轉身就見祁夏璟大山似的擋在眼前,身體由於慣性保持前傾,險些頭撞在他胸膛。

男人身上散發著壓迫感極強的雄性荷爾蒙,總讓她心緒慌亂,眼神無處可放。

她慌亂端起一盤葷菜,遞過去:“麻煩你了。”

“沒事,”祁夏璟接過新出鍋的辣椒炒肉,端詳碗裏的青椒幾秒,緩緩皺眉,

“這是給我吃的嗎?”

被冷落的罐頭這時蹭的豎起耳朵,興奮地沖過來,仰頭狗叫一聲。

“閉嘴,”祁夏璟低頭,面無表情道:“也不是給你吃的。”

“你可以吃,這個辣椒是偏甜的,”黎冬說完見祁夏璟仍舊蹙眉,貼心解釋道,

“我說的是你,不是狗。”

“......”

黎冬本以為,祁夏璟是著急吃飯才來廚房,可菜都端上桌,不論她去盛湯或拿餐具,男人都要跟著,漫步目的卻寸步不離。G

罐頭以為兩人在玩游戲,傻呵呵地跟在祁夏璟身後。

添飯時,黎冬忍不住回頭,擡眼看半臂距離外的祁夏璟:“你還想吃什麽嗎?”

“沒有,”祁夏璟聞言輕輕挑眉,語氣懶淡,眼裏卻沒有玩笑之意,“只是覺得分明是兩個人吃飯,卻留你一個人忙。”

“對你不太公平。”

印象中,祁夏璟用天之驕子形容最為合適,從小眾星捧月中長大的少年,總是張揚而恣意任性的,永遠卯足勁地直奔向預定目標。

從不沿途停留,也從未回頭看過攜手同行的夥伴,是否還有能力跟上。

十年前,她是那個體力不支而最終掉隊的人。

而十年後,祁夏璟卻會花心思在這種小事上,設身處地地為她思考。

黎冬只覺得心裏五味雜陳。

心懷各事的兩人沈默著面對面吃飯,只有得到罐頭在歡快地埋頭吃罐頭,尾巴晃得人眼暈。

祁夏璟右手受傷,只能左手用勺吃飯;黎冬看他夾不起菜,就用公筷把菜夾進他碗裏,一頓飯吃的十分緩慢。

晚飯吃到一半,黎冬接到母親來電。

得知她才剛吃上飯,周紅艷就又忍不住嘮叨:“三餐不規律對胃不好,冬冬啊,工作別太拼命了,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舒舒服服當家庭主婦不好嗎?”

黎冬夾菜的手頓住,開始後悔接起這通電話,而不是僅僅調低音量——現在臨場離開,只會讓場面更尷尬。

眨眼的猶豫功夫,對面的父親已經吼出聲:“都說了多少次不要再催她!你看上次找的那個把你女兒當人嗎?我養她到這麽大,不是為了讓她當別人家的生育機器!”

“你突然發什麽瘋!黎明強你說的輕巧,女兒從小到大,你才管過她幾件事?”

每談到婚姻大事,相伴三十餘年的夫婦總能吵得不可開交,用最尖銳的話互相傷害:“哦你怎麽沒管,你高三那年不是還扇了你女兒一巴掌——”

“周紅艷!”

黎冬蹭地從座位起身:“媽!”

“抱歉,我有點事,”黎冬慌亂中將手機靜音,低頭不敢和祁夏璟對視,“你吃完把碗放在這裏就好。”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向臥室,逃兵一般將房門緊緊關閉。

在醫院也是,回到家也是,為什麽他總能撞見她最狼狽的模樣。

黎冬將手機丟在一邊,疲憊不堪地靠著門板慢慢跌坐在地,能隱約聽見門外有瓷碗碰撞的清脆聲。

也不知道祁夏璟單只左手要怎麽吃飯。

電話裏,兩人還在為父親唯一一次動手打她吵架爭吵不休,不開免提都吵的刺耳。

平心而論,黎冬其實一直能理解黎明強的憤怒。

當時是高三最近緊張的沖刺階段,而她和祁夏璟被偷拍的照片卻被貼在學校公告欄。

學校對高三優等生談戀愛,向來秉承著“只要不影響成績、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處理方針,對高調談戀愛的祁夏璟更是如此。

可照片事件帶來巨大轟動,兩人在頂樓自習室的偷拍照被各班爭相傳閱;事情性質變得惡劣,校方不可能再視而不見。

解決的辦法,就是請雙方家長和黎冬一個人去辦公室面談。

兩位母親先是在辦公室對峙,直到矜貴的女人從手包裏拿出一疊清單,上面舉例了祁夏璟給黎冬買過的所有東西。

人的大腦大概生來就能自我保護,後半段的記憶變得模糊,黎冬只記得送走母親後,她跟矜貴女人在車上有過僅僅十分鐘的交談,結束後照常上課,晚自習後再趕往醫院照看父親。

那晚難得父母都在,病房裏死寂一片。

黎冬被勒令跪在父親病床前,完整聽他再念一次下午才見過的清單列表。

從水杯發卡到圍巾,上面每一項物品的價格,都遠超過她全家一個月的收入。

黎冬聽見病床上的父親咬牙切齒地問她:“我花錢養你到這麽大、辛辛苦苦送你去學校,就是讓你做這些勾當的?”

勾當。

父親原來是這樣看待她和祁夏璟的關系。

黎冬其實有想過解釋,她想說那條六位數的圍巾是她送手織圍巾的回禮,想說她真的不認識巴寶莉這個品牌,張嘴的瞬間就迎面而來一個巴掌。

父親面對病魔折磨一聲不吭,那晚卻忍不住哽咽,字字泣血:“黎冬,女孩子要懂得自愛。”

對從未接觸過社會、還差半年成年的孩子來說,自愛這個詞,分量實在太重了。

黎冬被打的啞口無言,被通知不許再來醫院也只順從地點頭,麻木不仁的表情裏,眼神空洞。

那晚臉上火辣辣的刺痛,直到十年後依舊刻骨銘心;黎冬還記得她從醫院出來,第一反應是給祁夏璟發消息,說自己今晚不會返校。

因為她知道,如果祁夏璟看不到這條消息,就一定會在校門外等她,直到天亮。

淩晨三點,她在學校附近的街道路燈坐下溫書,卻怎麽都看不進去,最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想要查自愛的意思。

兩人合照的鎖屏亮起,提示跳出祁夏璟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祁夏璟:阿黎你幾點回來,我好想你。

祁夏璟:明天早上我坐最早一班車,來醫院接你好不好?

視線模糊,黎冬忍下淚意轉身,回頭就能見到學校鐵欄裏的宿舍裏,左邊那棟的六層最靠裏,祁夏璟就睡在靠墻的上鋪。

“我已經回學校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擔心,”她指尖顫抖地回覆,大顆淚滴掉最終還是落在屏幕上,

“祁夏璟,我也好想你。”

“......”

嘟聲忙音打斷思緒,黎冬從雙膝中擡頭,發現父母那邊已經掛斷電話,門外也不再傳來任何聲音。

祁夏璟應該是離開了。

黎冬解脫地擡頭看向天花板,不知怎的,忽地覺得這個動作十分熟悉。

再也不用去醫院後,她開始莫名其妙的失眠,淩晨偷偷爬起來去公用衛生間覆習時,偶爾會流鼻血。

她不敢開水龍頭,就只能微揚著腦袋,在盯著天花板等血止的時間裏,企圖偷得片刻解脫。

門外傳來熟悉的撓門聲。

開門看見罐頭撲進她懷抱的那一刻,黎冬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的錯愕。

似乎能察覺到她的低落,八十斤的金毛比平日更熱情,瘋狂擡起前爪要黎冬抱抱,濕熱的舌頭不斷去舔她的臉,喉嚨裏發出急切的嚶嚶聲。

黎冬笨拙地回應,幾次險些被罐頭推倒在地,終於輕笑出聲。

最後她混身狗毛地從臥室走向餐廳,發現餐桌上的飯菜都用保鮮膜包好,料理臺上的鍋碗瓢盆被清洗幹凈、整齊歸置原位。

桌上只剩下她的碗筷。

黎冬表情怔怔走上前坐下,猶豫幾秒,擡手掌心撫上陶瓷碗溫熱的側壁,又試了試手邊的蓮藕湯和其他菜品,無一不是熱的。

祁夏璟離開前,還特意替她熱過飯菜。

桌面手機震動,黎冬點亮鎖屏,看見提示跳出尾號1222的未備註號碼,剛發來兩條消息。

133xxxx1222:罐頭一定要留下來陪你,嫌麻煩的話,把他丟在陽臺上就可以。

黎冬猶豫片刻,打字:為什麽要洗碗?你的傷口不能沾水。

對面秒回:因為無聊。帶了手套沒沾水。

罐頭見黎冬遲遲不動,又著急地用腦袋拱她的手;黎冬輕輕撫摸他的腦袋,手指點進發件人界面,新添加聯系人。

填寫名稱時,她下意識先輸入祁副高,撤回後又改成祁夏璟副高,最後猶豫片刻,刪除末尾的二字稱謂。

不再是尾號1222的未備註,也不是醫院裏的副教授,是也僅僅只是祁夏璟。

確認保存時,手機再次輕震,黎冬推出編輯頁面,看見祁夏璟十秒前的最新回覆:

祁夏璟:明早吃包子嗎?遛狗時候順路去買。

第二日清晨,祁夏璟準時敲響黎冬家門。

剛好是她晨跑的時間,黎冬換好運動服出門,身後跟著在她臥室敞著肚皮睡了一整晚的罐頭。

習慣早起的女人和金毛神采奕奕,唯獨一身純黑的男人面無表情,雙手插兜跟在最後,帽檐低壓遮住眉眼,渾身寫著“我有起床氣別惹我”。

不同於平日出門就撒歡,罐頭今早異常乖巧,一步三停頓地頻頻回頭,看祁夏璟走得慢就跑回去,跳起來輕舔他受傷的右手指尖。

祁夏璟敷衍地亂揉狗頭,停頓片刻,無情補充道:“與其撒嬌,你不如平時少氣我。”

“......”

五秒鐘後,兩人喜提一只傷心欲絕的八十斤金毛。

黎冬大腿被狗爪牢牢扒住走不動路,無奈想勸祁夏璟表達再溫和點,回眸就見男人帽檐下勾起的唇角,帶著點頑劣卻溫柔的笑意。

結束運動後,兩人一狗來到體育公園出口處的空曠綠坪,看見有年邁的白發老婦人推著自行車,車後座的保溫箱裏是售賣的包子豆漿。

不少年輕上班族早晨起不來,又不想空腹抗過一上午,經過時會在這裏買包子豆漿。

黎冬有時下班經過,看還差幾個沒賣出去就會順路帶走,好讓老人早點收攤。

不同往日,平常都是夫妻倆共同負責,丈夫打包妻子收錢,今天只有銀發妻子一人,賣的包子數量也只有平時十分之一。

寒秋多病,買東西時黎冬忍不住詢問:“阿婆,怎麽沒見到您先生?”

老婆婆身形佝僂,年紀大了耳朵不好,於是黎冬湊近些半彎著腰,提高音量又問了一次。

“你問我老頭啊?”老婆婆很喜歡黎冬,滿布皺紋的臉上堆起笑容,大聲回覆道,

“老頭前兩天把腿摔啦,擱醫院裏躺著呢。”

她看向自行車後座,笑呵呵道:“這不,等我賣完這點就去照顧他。”

人上了年紀,路邊摔跤都可能致命,黎冬聽婆婆說情況並不嚴重後松了口氣,打算多買兩個,好讓老人早些收攤。

“剩下的,都包起來吧。”

沈默不語的男人突然出聲。

祁夏璟壓著帽檐聲線慵啞,穿著最簡單的黑衣黑褲,讓裸露的皮膚更顯冷白,肩寬腰窄,腳邊是對包子垂涎欲滴的罐頭。

婆婆看著剩下的十幾個包子和五六杯豆漿,驚嘆:“娃啊,你吃這麽多?”

“嗯,”男人起床氣還沒過,眉間微微蹙起,懶得解釋就索性道,“在長身體,胃口大。”

不得不說,配上祁夏璟這張臉,除了淡淡黑眼圈外找不出一絲下瑕疵,明顯胡扯的話居然有幾分可信度。

果然,老婆婆喜笑顏開地打包,裝好又轉身去再拿兩個大塑料分開裝,防止豆漿灑出來。

黎冬在一旁幫忙,身後的祁夏璟已經掃碼付款,沒受傷的手接過袋子,轉身就走。

她連忙要跟上,轉身就被婆婆拽住袖子。

“娃啊,”婆婆將被遺忘的四個包子和兩杯豆漿遞過來,笑容和藹,“這些忘拿啦。”

黎冬微楞,回頭看向走出幾米遠的祁夏璟;男人正被罐頭咬著褲腿要吃包子,滿臉不耐煩。

“不是忘了。”

黎冬將東西推還給老婆婆,語氣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地柔和:“是他特意留給您和您先生的。”

被婆婆千恩萬謝後,她快步走向塑膠跑道旁和罐頭大眼瞪小眼的祁夏璟,彎唇問:“這麽多包子怎麽辦。”

“給徐欖,”祁夏璟舉著袋子,防止罐頭趁機生撲,“他人傻,吃得多。”

見黎冬仍舊微微仰起頭望著他,清澈的眼底帶笑,柔軟發絲隨風輕晃;女人身上有很清淡的雛菊輕香,連同初晨微涼的霧氣被吸入胸腔。

祁夏璟垂眸,低聲問她:“在笑什麽。”

黎冬搖頭想說沒什麽,最終還是忍不住揚唇:“就是覺得,你剛才的樣子挺特別的。”G

早上去醫院還是黎冬開車,祁夏璟在副駕駛幫忙看路。

經過中學的一段路照例要堵車十五分鐘,大概是覺得沈車裏太過安靜沈默,祁夏璟靠著椅背沈吟片刻,睜眼將車內收音機打開。

全環繞式印象開始播報全英文訪談——祁夏璟前幾年在A國求學,習慣了英語聽新聞報道,回國後也懶得再改。

報道大致講的是F國某實驗室新研發的抗癌藥物,於上周三正式進入最後臨床試驗,如果能順利通過,將是人類醫學史上又一座裏程碑。

受訪對象是實驗室負責人,語速極快口音又重,內容還有大量生僻和專業詞匯,除非有足夠的醫學底蘊和極好的聽力能力,基本等同於聽天書。

祁夏璟擡手準備換臺。

“可以等等嗎,”駕駛座的黎冬突然出聲,“我想把這個聽完。”

祁夏璟有些意外的無聲挑眉。

印象裏,全面發展的黎冬高中唯一的偏科就是英語,三中重點班不少學生都有外教輔導,讓從小啞巴英語教育的她變得尤為吃虧。

沒想到現在祁夏璟都要專心才能聽懂的內容,黎冬也毫不遜色。

祁夏璟隨口用純正美音問了句報道的相關討論,黎冬聽完先是微微楞怔,然後緩慢卻流暢的,同樣用美音回答。

用詞發音不算地道,但絕對算得上標準。

祁夏璟卻註意到另一個細節:“你什麽時候改用的美式發音。”

他是要去A國讀書才從小學的美式發音,但黎冬一直到高中都是英音教學,現在的口音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黎冬聞言沈默片刻,蔥白的手指握緊方向盤,輕聲道:“上大學後總早起聽VOA1,時間久就自然變成美音了。”

訪談的內容難度可絕不止早起聽力,哪怕只是想保持,也要有相當的語言環境。

不知怎的,祁夏璟忽地想起黎冬每天晨跑和來醫院都帶著耳機,獨自去食堂吃飯也會聽。

某個荒謬的猜想在心裏瘋狂滋長,再開口時,祁夏璟沈啞的嗓音是不自知的緊繃:“你大學的時候想出國?”

又是一陣長久的無言沈默。

“想過去交換。”

綠燈亮起,擁堵車流終於暢通無阻,黎冬註意力重新放在駕駛,讓偽裝的鎮定自若不那麽明顯:“但國外讀書太貴,就放棄了。”

大一時,H市教育廳頒布和A國名校的十年合作項目,只限於大三學生,於是黎冬在接下來的兩年裏,廢寢忘食地練習聽說讀寫,終於在十幾萬考生中脫穎而出。

得知項目更變為自費的那天,黎冬剛拿到A國簽證,破例用打工的錢買了條五百塊的碎花裙子。

她很平靜放棄了努力兩年的機會,在店員的白眼中把裙子退掉,步行回宿舍的路上,連同其餘攢下的錢一起寄回家裏。

事情就這麽簡單。

實在沒必要和祁夏璟解釋太多。

低調奢華的保時捷跑車安全抵達醫院停車場。

將車鑰匙交還後下車,黎冬有意拉開距離、讓祁夏璟走在前面,結果兩人還沒進醫院正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