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慧就走房間裏。

她背對著門，站在窗口，望著外面。窗子沒有開，她摸著那扇窗戶，身子略微向前傾斜著。

關夢霖，南柯，那拉都沒有說話。

南柯推開關夢霖的手，慢慢地走過去。

“伯母，你好。”

南柯忍著心中的激動，叫著劉嘉慧伯母。

她也知道，面前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而她是這個女人丟失的孩子。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是，誰也不會想到，她們現在會是以這樣的方式見面。

劉嘉慧沒有動，依然在看著外面。

那拉走過去，站在了劉嘉慧的身邊。輕輕地拉了拉劉嘉慧的衣服。

“媽媽，是我，是我啊，你在看什麽？”

劉嘉慧轉過臉，毫無神采的那雙眼睛盯了下那拉。她沒有說話，就好像根本就不認識面前的這個人似的。

那拉忍著眼淚，又說：“媽媽，你看看我啊，我是拉拉。”

“拉拉……”

“嗯，我是拉拉。”

“拉拉，你是我的女兒拉拉，拉拉，我的乖女兒。”

劉嘉慧忽然笑了，笑得像一個孩子。她抓住那拉的手，輕輕地搖著。

那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聲音很低。南柯也哭了，她沒想到，劉嘉慧在那次暈倒以後，情況竟然會變得這麽嚴重。竟然已經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劉嘉慧用手摸著窗戶上的玻璃。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外面。

那拉扶著她的肩頭：“媽，別看外面了。沒什麽好看的。”

“我在等你爸爸。”

“我爸爸……”

劉嘉慧口中的那拉的爸爸當然指的是那奇。

那拉更是悲從中來：“我爸爸已經……”

“你爸爸會回來的。他總是這樣，喜歡這外面玩，可是，玩累了，就一定會回來的。我知道的。他從來就是這樣。拉拉，你記住，以後不要喜歡這樣的男人。男人還是專一的好。否則，你也會像我這樣，總是傷心，卻又割舍不斷。”

“媽媽，別等了。爸爸不會回來的。”

“會的，她會回來的。”劉嘉慧輕輕地說著，一字一句的。

忽然，劉嘉慧發現了關夢霖和南柯。

她指著那兩個人說：“拉拉，那是你的朋友嗎？”

她已經認不出關夢霖和南柯了。

南柯抹著眼淚，輕輕叫了一聲：“伯母，我是……我是南柯……”

劉嘉慧的腦袋歪了下，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這個名字似乎看對她有所觸動。

“南柯……南柯……這個名字好熟悉啊。拉拉，你告訴我，誰是南柯。”

“誰是南柯……她是南柯啊。”

那拉指著南柯說道。

劉嘉慧哦了一聲，又在嘴裏翻來覆去地叫著這個名字。

“南柯……南柯……拉拉，你告訴我，南柯是誰啊？”

還是同樣的問題，但是，那拉卻沒法回答。

南柯是誰？

南柯是關夢霖的妻子，是赫蓮娜的大兒媳，是劉嘉慧和那奇的親生女兒，只不過，當初別人偷走了。

那拉咬著嘴唇，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瞪著南柯，眼睛裏充滿了仇視的目光。

南柯的側過頭，不和那拉對目光，也不想看劉嘉慧。

劉嘉慧走過來，拉住了南柯。她的目光圍著南柯的肚子轉動。

“你懷孕了，恭喜恭喜啊。好大的肚子，快生了吧。”

南柯含著眼淚點頭：“快了，已經快七個月了。”

“快七個月了。好啊，一定要生個健康的寶寶。我懷孕的時候，因為是第一胎，沒有經驗。等到要生的時候，疼得死去活來，怎麽也生不下來，醫生說，要破腹產，要全身麻醉，可是呢，我就是不同意。我說，醫生啊，麻醉會對孩子有傷害吧。無論如何都不要這樣，我忍得住，真的，我忍得住。醫生就說，你會很疼的。我什麽都不怕，為了孩子生下來，我什麽都不怕的。結果，孩子生下來了，我卻昏了過去。還好，我的孩子又健康又漂亮。”

說這話的時候，劉嘉慧沒有看著那拉說，而是看著南柯。

南柯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了，無聲無息地流著。

劉嘉慧擡起手，給南柯擦著眼淚。

“怎麽了？怎麽哭了，你老公對你不好嗎？沒事的。男人呢，只要愛你，就會在乎你。不愛你，也就不會在乎你了。”

“那你的老公在乎你嗎？”南柯問她。

劉嘉慧依然微笑著。

“不知道。我從來就不知道這些。我只是做好一個妻子的本分。誰讓我愛他呢。或許，我是上輩子欠他的吧。可是，我不後悔。”

南柯沈默了一陣，說：“不後悔嗎？還是說後悔也沒用。”

劉嘉慧笑著：“不知道啊。”

她低下頭，不說話，南柯想為她整理一下衣服，手伸過去，觸摸到了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已經不是那麽烏黑亮麗，而是發揮發黃，有的地方甚至發梢都白了。

南柯的手摸著她的頭發，就好像摸著刀刃一樣，從指尖傳來一陣陣的痛。

忽然，劉嘉慧擡起頭，她一把抓住了南柯的手。

“南柯……”

她叫著這個名字。聲音和語氣都變了。

南柯楞生生地看著她，只覺得她的手越發地用力。

“南柯……”

劉嘉慧又一次叫著這個名字。

南柯點點頭：“我是南柯，我是……”

“兇手，你是兇手……”

劉嘉慧瞪大了眼睛，聲音撕裂的一樣地喊著。

“你是兇手！”

她大叫著站起來，一只手抓著南柯，另一只手使勁拍打著面前的這個女人。

關夢霖和那拉都慌了，趕忙沖過去。關夢霖一把拉住南柯，把她往後拉，而那拉則是攔住了劉嘉慧。

劉嘉慧圓瞪著眼睛，聲嘶力竭地高喊著：“兇手，你是兇手，你是殺死那奇的兇手！”

那拉攔著她：“媽媽，別這樣，你冷靜一下，冷靜一下。”

劉成也從外面進來，幫著那拉攔住了劉嘉慧。

利用這個空檔，南柯被拖著出了房間。

關夢霖累得呼呼喘氣。

好在沒出事。

“沒事。南柯沒事了。”

南柯傻呆呆坐在那裏，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關夢霖怕她有事，趕忙碰了碰她。

“南柯，你怎麽了，你別嚇我。”

堂堂的關夢霖，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此時此刻，聲音也已經顫抖了。

“兇手，兇手……”

南柯也重覆著這句話。

關夢霖抓住南柯的肩膀，用力搖晃著。

“南柯，你清醒點。好不好，你別傻了。”

南柯說：“我很清醒，我真的很清醒。她說的沒錯，我就是兇手，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兇手。我害死了我的媽媽，我親手殺死了我的親生爸爸。現在又把我的親生媽媽逼瘋了。我、我不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嗎？我這樣的人就該下地獄啊。”

“南柯，你清醒一點，這些都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

關夢霖幾乎是南柯的耳邊大喊著。

南柯也同樣提高了聲音：“就是我的錯，就是我的錯啊，我十惡不赦！我罪大惡極！我就是該死啊！”

她擡起手，瘋狂地抽打著自己的臉。

關夢霖一把抓住她的手：“南柯，你別忘了，你還有孩子呢，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你別這樣！”

這一句話提醒了她。南柯忽然就從混亂中恢覆了過來。

“是，我有孩子，我的孩子，對不起，媽媽把你忘了，真的對不起。”

南柯淚如雨下。

關夢霖嘆口氣，他就知道，來這裏就是一種折磨。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南柯，沒事的。”

關夢霖這樣說道。

南柯看著他，深深地點頭。現在，在這個世界上，南柯覺得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關夢霖一個人了。

關夢霖覺得，這裏不是一個可以久留的地方。他扶著南柯，說：“我們走吧。”

南柯卻還看著那個房間，在那個房間裏，有她的親生母親。

血濃於水，的確是如此，即便無法解釋，可是現實就是如此。

從第一次見面，南柯就對劉嘉慧有了很深的好感，同樣的，劉嘉慧也很喜歡南柯。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現實就是這樣。

關夢霖拉了一把南柯。

“我們走吧。下次再來看她吧。”

南柯點點頭，她也知道，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就沒辦法好好交流。

到了外面，上了車，關夢霖把車開起來。南柯側著頭，靠著車門，一語不發，兩只眼睛的目光十分呆滯。

“夢霖。”南柯忽然說，“你為了我放棄了仇恨了嗎？”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我終究是放下了。因為我的仇人是那奇，可是，對於一個只有幾個月生命的人，我的仇恨真的有用嗎？而其他人又和他所犯下的罪惡毫無關系。我真的無法把他的罪責，加諸到別人身上。”

關夢霖坦然地回答著。

南柯的眼睛裏默默地流著眼淚。

“是啊，你是為了我，你放棄了仇恨，甚至於說，你被他捅了一刀，你都可以不放在心上。我現在才知道，你對是這麽好。”

當時，南柯懷疑的是，關夢霖和那拉有特殊關系，所以，他才對那奇網開一面。現在才知道。關夢霖始終是為了你。

因為你，關夢霖放棄了仇恨。

因為你，關夢霖才決定改變自己。

這世界上為了一個女人而改變自己的男人並不是那麽多。而關夢霖就是其中一個。從小到大，他最缺少的就是愛。無論哪個方面，都是如此。而南柯，給了他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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