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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雲屠息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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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青衣、色如蒼竹的女子, 幹凈利落地解決掉魔修,眼神掃過兩個學生,在姜鶴身上稍作停留。

“出了什麽事?”

她聲音清清淡淡, 不急不緩。

兩人拱手低頭,趙淮之率先說道:“老師, 明悟宮與青城劍宗來信,想要與您一晤。”

顧青梧負手而立,不置可否:“是想見沈行雲吧?”

“您走之前說要看好他, 我們想恐怕不適宜讓他再與外人接觸 , 只是柳枕他......”趙淮之磨磨蹭蹭, 感覺自己像個背後說人壞話的小媳婦,“也不怪柳枕,明悟宮的付宮主親自修書,所以我們只好請您回去主持大局, ”

顧青梧沒有立刻給出回覆。

趙淮之等了一會兒,又開口。

“另外還有一事,”趙淮之目光投向委頓在地的魔修屍體, 它那身精壯的肌肉正在飛快的消磨著,不多時,便只剩下一地散落的白骨。

這其實是他更為關心的問題。

“我們在來的路上發現了古怪,恐怕最近的魔物銳減只是表象,真正的緣由在於魔修們已經出境,現在正潛伏在雲屠息川的邊沿, 伺機而動。”

想到那群可怕的怪物正虎視眈眈地守在暗處,趙淮之就不寒而栗。

顧青梧也並沒有顯出什麽吃驚神色, 她當然發現了。

魔修自幾千年起就一直生活在內層, 生生不息, 自相殘殺,這是種族特性。

它們不會出來,這是修士們一直以來的認知,所以人們才可以相安無事的生活在雲屠息川以外,只需要偶爾處理下邊緣的魔物邪祟們。

而現在,一切固有的常識都被作廢,她想找到破壞魔修與修士之間平衡的東西。

這才是為什麽顧青梧流連魔境。

“那您找到原因了嗎?”姜鶴冷不丁地插嘴道。

之前她一直在旁默默旁聽,畢竟顧青梧是個怎樣的人,顧青梧想做什麽,姜鶴還得先知道個大概才能謀而後定。

雖然現在不過是寥寥數語,但姜鶴覺得自己心裏已經有了認知。

顧青梧和外界傳聞的一樣,表裏如一,毫無私心。

對於這樣的人不需要彎彎繞繞、多做掩飾,讓她看到真相,她自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聽到姜鶴的問題,顧青梧轉過臉來,正視對方:“我原本想要去內層看一看。”

除了據說在魔境有過一番際遇的沈行雲——但他現在是個魔修了,由此證明沒遇到好事——還沒有人深入過魔境內部。

這原本是極其危險的行為,但現在情況發生了改變,魔修們出往境外,內部反而變得空空如也了。

所以顧青梧說要往內部探求真相時,兩個學生反應並沒有很強烈,只是想到藏在水底的魔修,趙淮之忍不住一臉急色。

“可是老師,若您不出魔境,誰在雲屠息川主持大局?也不知道魔修會何時發難,”他提出別的方法,“幹脆先設個禁制在支流盡頭,逼魔修出來,一一鏟除,然後再騰出手來往魔境裏看看。”

鳴軻聽到這話,不讚同地搖頭:“棘手。”

別看顧青梧解決得簡單,一是她個人實力強勁,二是這個魔修落在後面,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它是魔修中的孱弱者,被淘汰的產物。

要解決魔修,非得聯絡三大宗,乃至整個修行界的力量不可。

這件事需要顧青梧親自出面,她不能在魔境耽擱太長時間。

“您要知道真相,我也正有一個消息要告訴您,” 姜鶴沈聲道,“這個消息,還需要您親自前往魔境確認,但不會花費多長時間。”

“我想,見到他,您就會相信我所說的一切,”姜鶴直視著顧青梧那雙泉水般冷然的眼睛,“關於沈行雲,關於魔修,以及,操縱一切背後的背後之人。”

“只要見到何笑生,您就會明白了。”

回到那個地方比姜鶴預想中的更為簡單。

魔境內真的變成空蕩蕩了,由內而外,像是暴風雨來臨前讓人窒息的沈默。

有這樣想法的人不只姜鶴一個,在來的路上,她就註意到鳴軻曾經數次撥弄自己的長劍,推開劍鞘又合攏,之前他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動作;而趙淮之就更不用說了。

焦躁不安的情緒盈滿整個隊伍。

除了顧青梧。

她們只花費了小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樹立著許多巨大石碑的沙漠地帶。

“就在中央。”姜鶴說道。

從遠處而來的風刮起一片蒙蒙的黃沙,它們穿過石碑,嗚嗚作響。

“這是漁歌。”趙淮之忍不住出聲。

對了,姜鶴也想起,這些樂聲正是掌船的老鄧頭唱過的歌。

是雲屠息川上口耳相接,聲聲傳唱的漁歌號子。

顧青梧的身影好像凝固住了。

如果說,在此之前,顧青梧的態度還讓人捉摸不透的話,那麽現在,姜鶴確定她一定信了。

她相信何笑生就在這裏。

樂聲隨風而起,又在風停後隱入沙土,行船人們唱起來嘹亮而富有生氣的歌,在魔境的風石奏樂下,只顯得沈悶淒苦。

何笑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雕琢出這些石洞;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蜷縮地下,在樂聲響起時,勉強維系起自己搖搖欲墜的神智?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只留下一個願望。

這些歌聲一遍一遍隨風而起,就是一次一次地提醒他:要回到雲屠息川。

就算被人操縱成了無知無覺地工具,就算面目全非淪為當年抵禦的怪物中的一員,他也要回去。

因為有人在等他,因為——

“因為他想見你。”

姜鶴看著顧青梧的背影,喃喃出聲。

她忽然間明白了,當年何笑生口中含糊不清的詞匯是在說什麽——青梧,顧青梧。

那個繪有梧桐樹葉紋路的鈴鐺,和卡在混沌的腦袋裏徘徊不去的名字。

他想要回到顧青梧身邊。

【何笑生說,他想活得更久一點。】

玉徽曾說過的話浮現在姜鶴心頭。

何笑生這個人,從小就沒有定性,活了一千多年,隨性自在,從無欲求。無論是了解他的人,如玉徽、餘問道;還是不了解他的人,如長年累月拜求在雲屠息川的仰慕者;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為這一生就將這樣過下去:不會被任何東西拘束,比所有的傳奇都更像是傳奇。

直到後來,他遇上了顧青梧。

修行者的生命悠久綿長,然而終有盡時。他已經走過了一半的歷程,可顧青梧卻還剛剛開始。

所以,這個從來不畏懼死亡,也不甚在意修行成果的人,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渴望: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更長久地活下去。

不管是一百年兩百年,不管是否超脫此世,他都想要留在顧青梧的身邊。

原來是這樣。

姜鶴突然覺得十分難過。

顧青梧知道嗎?

她站在顧青梧身後,完全看不到她的神色。

在良久的沈默後,在姜鶴三人覆雜的目光中,那個挺直的背影終於微微一動,向後邊拋出一樣東西。

姜鶴伸手接過,是顧青梧的佩劍。

“這是信物,拿它去做你想做的事。”顧青梧沒有回頭,淡淡開口。

“你們......先回去吧。”

正中的地面慢慢的聳動著,沈眠已久的靈魂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從中探頭。

顧青梧走到近前,一手一手地認真刨開那堆沙土,就好像很久以前,每天早上把這個懶惰的人從被窩裏翻出來。

然後,她抓住了那只手,一只猶如白骨一般的手。

這個人已經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也不具有一點曾經的樣子了。

只有和自己相握的那只手,用盡全力。

可是只需要這一點,顧青梧也可以懂得許多,不需要語言,也可以懂許多。

從以前起就是這樣。

他們兩人之間,從來都不用言語。

“你怎麽沒有守信,沒有回來。”

這具形銷骨立的身體,茍延殘喘,深埋地下幾百年,最終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血肉漸漸消融。

只附著一層幹枯皮膚的手握緊,手指點在她掌心,尖銳的骨尖甚至讓人覺得刺痛。

這是一聲道歉,一聲告別。

然後一切終結,白骨散落在地。

五百年的等待就此畫上句號。

“沒關系啊,師父。”

顧青梧輕輕攏住那一把枯骨,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沒關系的。”

“我帶你回家。”

修行者擁有悠長的生命,如果想要盡數回憶,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而顧青梧最討厭浪費時間。

只是有些時候,記憶不需要翻撿,也會自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例如游游蕩蕩巡視魔境時,聽學生求問時,清清靜靜在江中垂釣時,還有當她終於握住故人的手時——

“你要拜天下第一?那也該去拜餘問道呀。”

何笑生翹著二郎腿,坐在大青石上,覺得面前的小女孩是尤其的有意思。

“你不是說過,要守三千裏魔境邊疆?在我這裏,你就是天下第一。”

“哈哈哈哈!”何笑生放聲大笑,一掌拍裂了身下的青石,“那好,我就做了這個天下第一,收你這個徒弟!”

那是第一次的相見。

放浪形骸的大能宗師,和衣衫破爛的凡身女孩。

那年何笑生一千一百四十三歲,是個被玉徽評為‘兩千年也不會有長進’的輕佻性子。

修道就是為了痛快,能夠從妄海邊沿打到魔境門口,就算到了被人稱‘宗師’的時候,也沒有學會半分穩重。

那年顧青梧一十七歲,國破家亡,流離失所,冷心冷情,眉眼鋒利,正如其名。

她背著劍徒步七個月,從大陸南邊走到大陸最東,想要成為這世間最堅實的一堵墻,守住魔境外的人間山河。

那年魔境之外河流縱橫三千裏,雲屠息川只是兩個人的雲屠息川。

而何笑生這個浪蕩了一輩子的風流兒郎,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小女子絆住心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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