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陳年舊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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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地鐵,兩個人跟隨人流進入扶梯。身旁的空氣始終壓抑著,齊墨宣開口:“我媽真的知道了?”

程星亦笑道:“你不會以為是我跟徐零開玩笑的吧?阿姨真的知道了,在奶奶住院的第二天,我親口告訴她的。”

齊墨宣皺眉,眼裏染上擔憂。等過了閘機,又下扶梯,程星亦用食指指尖撓撓他的掌心:“阿姨沒有情緒激烈,也沒有受到驚嚇,她只是很平靜地問我和你是什麽關系,好像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樣。”

齊墨宣的眉頭才微微舒展。

“而且,她也沒主動和你提過這事,說明她自己花時間消化了,不是嗎?阿姨比我們想象中的強大。”程星亦說。

地鐵門開了,嘈雜的人流中,只見齊墨宣微微一笑:“怎麽你和她一樣,也瞞著我?”

程星亦自知理虧,只好在擁擠地鐵裏的大庭廣眾之下,攬過齊墨宣的胳膊輕輕搖晃:“咳咳,你什麽時候搬家?我去幫忙。”

齊墨宣搬家的日子定在了清明假期之後,那天天氣尤其晴朗,程星亦到齊墨宣宿舍樓下的時候,正巧碰見他一起幫忙的舍友。

“喲,是老齊的男朋友?幸會幸會。”其中一個舍友拍拍程星亦的肩膀,上下打量,頗為欣賞。

程星亦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以齊墨宣男朋友的身份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慌忙尷尬地笑了笑。

“驚訝啥,他早在大一就跟我們出櫃了,卻一直沒談戀愛,我們也納悶呢,原來只是緣分沒到,好的在後頭呢!”說完,幾個人哈哈大笑。

大家聊了幾句後就熟絡起來。宿舍裏面四個人都是臨床醫學八年制的學生,後來因為導師不同,也漸漸分了方向,有的外科,有的腫瘤,齊墨宣則主攻眼科。

程星亦被帶進宿舍樓裏,邊坐電梯邊聽他們吐槽雙大北校區的宿舍環境。

有個舍友說:“男生宿舍條件不好,我們宿舍有對象的都搬出去了,現在老齊也搬了,整個宿舍就剩我一個單身狗了。”

程星亦嘴快,下意識笑道:“怎麽有對象的都搬了?”

那人使眼色神秘道:“你說呢?”

程星亦立即明白過來,頓時臉熱得像燒起來了。他和齊墨宣才在一起沒多久,他著實很少想過牽手擁抱和接吻之外的更深層次的接觸,齊墨宣這個人的臉,就足以讓他慢慢品味和著迷了。

宿舍在四樓,齊墨宣已經把需要搬走的東西都打包成一個一個的箱子了,現在只需要搬到樓下的車裏。程星亦自告奮勇搬最重的箱子,齊墨宣讓他別動,轉而把最輕的一箱遞給他。

大家陸續搬走幾箱之後,程星亦卻被一個舍友叫住。

“星星,你拿這個吧。”那人把一個長條形的盒子遞給他,囑咐,“這幅畫卷他當寶貝一樣收藏著,我們可不敢拿,萬一磕碰壞了,他可要生氣的。”

程星亦小心翼翼接過:“什麽畫來的?”

“不知道。據說是他最重要的一幅畫,其實我也好奇,但我沒資格打開呀,要不你自己問問他?”

程星亦也好奇,但既然是齊墨宣最重要的一幅畫,肯定視若生命,他抱著盒子連同雜物箱一起搬到下面汽車的後備箱上。齊墨宣讓他休息會兒,自己上樓收尾。

汽車載著行李去了新宿舍,就在學校門口附近。

齊墨宣回樓下把汽車開走,程星亦就把東西都搬在客廳裏。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另一個房間是給齊雨歆或者齊高陽羅永燈偶爾過來住準備的,小但是整潔,陽臺向陽,采光很好。

程星亦整理一些簡單的行李,又一次拿起那個裝著畫的盒子。

到底是什麽重要的畫,連舍友都知道不能亂碰?

他作為男朋友,看一下應該也沒什麽吧?

打開看吧,好像不太尊重人的隱私。

不打開看吧,又實在好奇,總疑心是他不應該知道的內容一樣。

一幅畫拿起又放下,反反覆覆,程星亦終於忍不住了,所幸一屁股坐到一堆箱子的地板中央,打開盒子。

令他意外的是,盒子裏裝的竟然有兩幅畫。

它們都各自用一條紅繩系著,紙張是質量很好的宣紙。程星亦小心翼翼扯掉紅繩,紅繩已經舊得明顯有些年頭了,這應該是很多年前畫的了。

他摸著其中一副畫卷的邊緣緩緩展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堆積著五彩繽紛的瓶瓶罐罐的墻體,墻面很漂亮,用色大膽,卻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又拿起另外一幅,卻微微一楞。

這幅畫的背景還是同樣一面陶罐墻,只是主體變了,墻面的前方站著一個穿著漢服的男生。

男生穿的是一套質地略顯飄逸的明制道袍,手中拿著折扇,眼睛明亮,唇邊含笑。

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程星亦幾乎可以確定畫上的男生是他自己。

只是——這是他什麽時候的裝扮,又是齊墨宣在什麽時候畫的,他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難道他和齊墨宣在更早的幾年前就認識了?

他想了很久,直到門口傳來響聲,好像是齊墨宣把門關了,正在朝房間走來。房間裏的窗簾半拉著,程星亦貓腰躲到門背後。

修長的手指推開門,高大的身影背著外頭明亮的光,程星亦“砰”的一聲把門關了,按住來人的肩膀,把人壓在門上。

只聽齊墨宣悶哼一聲,低頭不解地看著他。

程星亦笑道:“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麽?”

程星亦貼得很近,拿食指捏住齊墨宣的下巴,壓低聲音:“有次問過你,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說了幾種可能,你都說不是。”他另一只手抖開畫卷,說,“哥哥,我們以前就見過?”

畫卷上的人擺在齊墨宣面前。

齊墨宣的目光凝住,看著畫卷,又看看程星亦,像是想起了什麽久遠的記憶,欲言又止。

“這背後的墻體,是順城的古竈公園吧?我記得我好像是高一去過那裏,但我們見過嗎?哥,你說來聽聽?”

畫上的程星亦看上去比如今青澀很多,眉宇間卻已經有和今天同樣的朝氣和恣意了。齊墨宣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想奪畫,卻被程星亦躲過,護在自己身後。

齊墨宣皺眉,咬著牙說:“你不記得了。”

程星亦斂起笑意。他確實不記得了。

這幅畫初作在涼風過耳的秋天。

午後的陽光被空氣滲出了絲絲涼意,順城人喜歡秋天,一到周末,煙火氣十足的街邊就嵌滿了來來往往的行人,雙皮奶的香醇流入陽光中,又被匆忙的單車輪子踩過。

古竈公園的人也很多,齊墨宣來的不是時候。

他不喜歡和陌生人接觸,每次出門寫生都戴著嚴實的純黑色口罩,把大半張臉蒙起來,只露出一雙冷得生人勿進的眼睛。

他在一棵老樹下找好位置,架起畫板,這個視角可以看到不遠處一片陶瓷堆成的墻體,顏色瑰麗夢幻,是他這次寫生的素材。

畫筆沙沙作響,秋風輕拂而過後在白紙上留下另一個瑰麗夢幻的世界,像陶瓷墻重生在了他的筆下。他認真地畫著,一整個小時都不挪動位置,像與周圍游人格格不入的雕像。

游人嬉笑的聲音又無端闖進來,像風鈴叮鈴的聲音,郎朗入耳。

“小哥哥你好,打擾一下,讓我們拍個照好嗎?”

齊墨宣擡頭,見是幾個穿漢服的學生,男男女女都有。他們想把陶瓷墻作為背景拍照,齊墨宣點頭,擱筆,靜靜等候。

那群學生看起來也是高中的,約好了周末穿漢服出門玩,聽他們聊天,還是特意從穗城坐車過來的。那會兒地鐵還沒有開通到順城,跨城坐車應該也要一個小時。

無意間,一片玉色的袖角輕輕擦過齊墨宣的手臂。

若有若無,猶如欲擒故縱的撩撥。

他擡眼望去,那袖子的主人已經飄飄然站到墻下,手裏端著一把折扇,嘴邊噙著淺淺的笑,看向攝影師。他凝神去看那個人,玉色和青綠色漸變暈染的廣袖衣袍,禁步宮絳上的腰帶把腰線襯托得恰到好處,步履慵懶,站姿閑適,不像拍照,倒像在遛彎。

旁邊的同學和攝影師好像都很喜歡他。

“程星亦,看我的鏡頭!天吶,太帥啦!”

“好好看啊,真是怎麽拍都好看!”

“來,把折扇打開,扇點風。”

啪的一聲,折扇打開,聲音清脆悅耳。陽光灑在整片彩色的陶瓷墻上,眼前的男生懶懶擡頭,把折扇擋在頭頂遮陽,又隨意扇了兩下,大笑:“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好像空中真的有一只虛無的大鵬,直沖雲霄又撞入齊墨宣心底。

等齊墨宣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重新拿著畫筆,在空白的新紙上描摹漢服的輪廓了。

可能是長得太好看,攝影師拍了很久,少年也站了很久,齊墨宣怕他突然走掉,卻畫得很快。

最後,他的畫筆停在了臉上,頓住。

眼睛處是空白的。

齊墨宣不知道那雙眼睛怎麽畫。

他畫過無數人像,東方的、西方的,男的、女的,各種類型的眼睛他都畫過。唯獨眼前這個人的眼睛,他下不去筆,畫不出來。

這是一雙多麽迷人的眼睛,仿佛能將今天的陽光全部收進眼底,化作情意,熠熠生輝,毫無保留地獻給他視線所及的任何人。凡是物象,皆能在畫紙上重生,然而這個人眼裏的光是無法畫出來的,至少以齊墨宣現在的功力,他無法畫出來,感覺怎麽畫都不及實物的萬分之一。

齊墨宣第一次遇到如此切實的難題。

他感到困惑,遲遲下不去筆。

站在陶瓷墻前的少年卻已經完成了他的拍攝任務,跑去攝影師旁邊欣賞照片,又閑庭信步走過來,和齊墨宣打招呼。

齊墨宣沒預料到他的到來,口罩下的呼吸突然變得異常緊促,悶得透不過氣來。

“小哥哥,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畫畫啦。”

少年笑瞇瞇的,隨意地湊過來低頭看他的畫。

接著一楞。

他顯然沒想到:“你、你在畫我?”

齊墨宣立即用手擋住畫上人的臉。

少年眨眨眼睛:“躲什麽呀?我又不會不允許你畫,而且,你畫得真好看!鬥膽問一句,能送我嗎?不行的話我拍個照留紀念也可以。”

這個人一點也不拘謹,聲音還令人莫名放松。齊墨宣眼神還是冷的,手上卻已經放開了。

於是少年繼續端詳那畫:“眼睛還沒畫嗎?沒關系,你先看看我,把我的眼睛記住,等我逛完這一圈回來,找你要畫好不好?”

說完他蹲下來,仰頭擡著那雙眼睛,示意齊墨宣看他。

這個人不僅不拘謹,甚至還有些放蕩,齊墨宣有點受不了,皺眉別開眼睛。少年似乎還想逗他,卻被不遠處同行的人喚了一聲,催他快點,要趕往下一個拍攝點。

少年應了一聲,站起來邊走遠,邊朝齊墨宣揮手:“先畫著,等我回來啊!很快的,很快我就會回來找你的!”

人走了,原本喧鬧的墻角重新恢覆冷清。

他說等他,那就等吧。

齊墨宣一邊繼續畫著墻體,一邊想著那個人留給自己的承諾。直到一整幅畫完成了,太陽早已西斜,他打開手機看時間,已經接近黃昏了。

然而少年並沒有出現。

騙人。

齊墨宣皺著眉頭,看畫架上那張失了眼睛的臉,內心陷入慌亂。

也許少年說的會回來,只是隨口說說,開玩笑而已。看他那副熟練的樣子,也許對很多人都說過同樣的話,然而並不當真,只有聽的人自己當真了。

齊墨宣晃神,看著日光漸漸從墻面上收回,這裏的光線已經不好看了,也不會有人來這裏拍照了。游人漸漸離去,公園的工作人員也來催人離開了,巷子目之所及處,再沒出現那片闖入他視野的玉色衣袖了。

齊墨宣是最後一個離開公園的人。

他卷起那副沒有眼睛的人像畫,收起畫架,撫緊臉上的口罩,離開了這個地方。

後來,他的腦海總是不由自主浮現起那抹玉色衣袖,那聲折扇的啪響,那句霸氣瀟灑的詩句,以及那雙藏著亮光的眼睛。他還記得那天畫畫時,有一片秋天的落葉堪堪落入少年的懷裏,少年把它撿起來放在眼前一吹,落葉向齊墨宣飛來,飛進心裏。

齊墨宣心裏的人有了確切的影子。

第二年春天,忽然有人告知齊墨宣,他是同性戀的事實被父母知道了,父母正在校長室,而他那子虛烏有的“戀愛”的始作俑者徐零也在校長室。

羅永燈問他是不是同性戀的時候,他又無端想起了那個少年。

此後,家裏陷入了無止境的黑暗和壓抑。他也陷入反覆的痛苦和糾結中,半夜失眠睡不著,他拿著畫筆坐在畫架前,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到畫紙上,畫紙還是空白的。

羅永燈割腕自殺未遂,住進醫院。

他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不再藝考,高考前不再畫畫。

夏天到了,每天的陽光都是那麽強烈,他離開畫室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房間角落裏的畫架許久沒動。

那一天,他突然心血來潮,拿起畫架和畫具跑出家門,坐上去往古竈公園的公交車。

公園的風很熱,遠沒有去年秋天那麽涼爽,他仍舊在彩色陶瓷墻前架起畫架,上面夾著去年那張舊畫,但墻下肯定沒有去年那個明亮恣意的少年了。他就在畫架前枯坐著,坐到日頭西斜,仍舊一動不動。

公園的保安又在四處催人。

齊墨宣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也許畫畫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想。

他終於動手拿起畫筆,努力地回想著,憑著記憶把腦海裏少年的那雙眼睛添上去。這次,他終於會畫少年的眼睛了。

這也是他高考前的最後一次創作。

末了,他在畫紙的右下角寫下一句話。

“齊墨宣,繪於20××年×月×日。”

自此兩年,封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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