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兩句“我知道”，不管是篤定還是安慰，程星亦的心情終於平緩下來。

玄墨把他拉進隊伍，對他發出了連麥請求。隊伍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程星亦猶豫了兩秒，還是接受了請求。

“可以出來了，不用等時間。”玄墨說。

大牢裏裏外外擠滿了來看熱鬧的人，摩肩接踵的，七嘴八舌的，場面一度混亂到程星亦以為要發生踩踏事故了。

玄墨把他帶了出來，又帶他傳送到郎君鎮，讓他在洗念泉裏泡著洗罪孽值。衣服被系統自動剝落，程星亦只剩了個裸露的上半身，在仙水氤氳的霧氣裏若隱若現。

他怕玄墨嫌他惹是生非，委屈辯解：“暴戾溫柔欺負我……”

“因為照片？”玄墨問。

“他造謠我醜！”程星亦擡頭，仰視站在岸邊的玄墨，兩眼淚汪汪。

洗念泉裏陷入沈默。

半晌，玄墨開口：“在這裏洗著，等我回來。”說完，他衣袂飄動，消失在岸邊，隊伍裏的位置顯示在邢襄。

罪孽值正在一點一點下降，程星亦不知道玄墨去邢襄幹什麽，只能待在泉水裏慢慢看各大頻道的消息。

世界上還在討論玄墨一記畫筆破了程序員設下的程序的豐功偉績，有的人罵他是真熠內部人員，有的人還在研究他是怎麽破bug的。聽說暴戾溫柔的傷差不多養好了，被鏡花水月的人簇擁著離開了安濟醫館，然而因為熱度不及玄墨十分之一，只能閉著嘴灰溜溜繼續刷任務。

既然游戲裏泡著澡，沒事兒幹，程星亦也順道收拾衣服進沖涼房洗了個澡，回來的時候，罪孽值已經降到逼近300的安全線了，玄墨還沒回來，顯示的位置變成了瑯琊。

連麥沒關，程星亦問：“哥，你在瑯琊幹什麽？”

耳機那邊頓了頓，問：“回來了？”

“嗯，剛剛去洗澡了。”

玄墨一個畫魂在瑯琊做什麽？程星亦來不及問，就見到幫會裏閃出兩條新信息。

[幫會]：我幫的[玄墨]在[瑯琊 57,103]擊敗了鏡花水月幫會的[鳩哥去買糖]！

程星亦楞了：“哥？”

他心裏升起一股猶疑，卻又不敢確定——難道玄墨一直在各大地圖蹲暴戾溫柔？他是想……

“幫你報仇。”玄墨回答。

話音剛落，耳機另一邊傳來一陣快速敲擊鍵盤的劈啪聲，隨即，系統公屏和幫會雙雙播報出兩條新消息。

[玄墨]奪取了[鳩哥去買糖]的魂魄，[鳩哥去買糖]進入失魂狀態！

[玄墨]對[鳩哥去買糖]使用了“吊魂鎖”，點擊前往[汴京117,45]圍觀！

“你……”程星亦啞口無言。

玄墨把暴戾溫柔奪魂了？還把他的魂魄吊在了汴京市集口的旗桿上？！

程星亦屏住呼吸不敢出聲，麥裏的玄墨也沒有出聲。

[世界]：？？？

[世界]：又有好戲看了。

[世界]：我先去汴京占位置。

[世界]：采訪一下鳩哥是什麽感受？

原本被夏日的涼水沖散的亢奮心情又重新燃了起來，程星亦摸了摸臉，發現有點熱。系統提示罪孽值已經降到300以下，他從洗念池裏跳出來，恰巧碰到回來的玄墨。

玄墨騎著那只程星亦打給他的九尾狐坐騎，問：“去看看？”

[玄墨想要拉起你，同意or拒絕？]

彈出的信息框讓程星亦嚇了一跳，九尾狐背上的位置剛好夠兩個人同騎，玄墨邀請他一起，是要去看暴戾溫柔的魂魄？他猶豫了一會兒，點擊同意，跳上九尾狐的後背，坐到玄墨前面。

除了韓洛，程星亦還從沒跟男玩家坐同一座坐騎過，他好奇地放大視角，見玄墨的手臂正緩緩繞過他的腰側拾起前面九尾狐脖頸上的牽繩，他不由自主撓了撓自己的腰側。

晚上十點左右是問邪服務器裏的流量高峰，程星亦被玄墨帶到汴京的時候，分線1差點進不去，旗桿下面全是五顏六色的人。

玄墨讓九尾狐浮在空中，越升越高。

程星亦看著地上的蕓蕓眾生，這似曾相識的畫面讓他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曾經他也被吊在這根旗桿上，孤立無援，而如今的暴戾溫柔也被吊著，有軟軟愛吃糖在旁邊陪著，似乎也沒有那麽狼狽。

但位置這麽一換，程星亦還是很開心。

[世界]：玄墨今晚連做兩件大事，可是出盡了風頭啊。

[世界]：暴戾溫柔也有今天啊。

[世界]：這叫什麽，風水輪流轉？

看到這些議論，程星亦向玄墨解釋：“哥，你大概不知道，之前我被暴戾溫柔奪過魂，也是在這條旗桿上，同樣的位置。”

“是嗎？”溫和的聲音傳入耳朵。

“嗯，那時候你還不在，旗桿下面也全是人，都是來罵我的。”

換作以前，程星亦肯定會把這事當作談資，大有一種“怎麽樣爺很吊吧，全服都不服爺”的得意洋洋，但現在卻不知為何，生出了一點委屈的意味。

玄墨沒有答話，兩個人在雲端下靜靜看著汴京市集的人潮喧囂。程星亦知道，玄墨的沈默勝過一切話語，是對他最好的回覆。

汴京的吊魂示眾也不是什麽天大的稀奇事，看完熱鬧嘮嗑兩句，大家也就散了。

程星亦下線後，接到了雲灣的電話。

他看了看時間，道：“姐姐，這麽晚打電話給我，別告訴我你加班到現在。”

“沒錯，不過還好明天休息。”雲灣的聲音裏透著明顯的疲憊，“星星，上次你提的暑假拍攝計劃，這邊有結果了。”

“那太好了。”

之前程星亦被雲灣劈頭蓋臉一頓訓*，說今年以來因為玩游戲懈怠了很多營業拍攝，要抓緊補回來，於是程星亦自己想了個方案，趁暑假的時候去拍攝以漢服為主題的旅游視頻。

當時的雲灣很欣慰：“蘇州、杭州還是北京？我可以幫你從雲想裏面組個團隊出來，順便帶上應閑她們。”

應閑是雲想的另一個簽約模特小姐姐，也算雲想的門面之一。用了雲想的團隊和模特，性質也就變成給雲想做宣傳了，但程星亦求之不得，畢竟錢不用自己出，人不用自己湊了。

當時的程星亦斟酌著回答：“我想拍農村主題，去省內的農村尋找隱秘的風景，看看和漢服搭配起來的效果怎麽樣。”

雲灣很驚訝：“農村這個主題……做的人比較少，倒是可以嘗試，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跟你去。而且暑假很熱的哦，頂著大太陽拍攝，你們真的不怕中暑嗎？”

程星亦頗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勢頭：“既然決定了暑假拍視頻，去哪裏都一樣熱。主要是我還沒去過農村，想看看在農村穿漢服是什麽感受。”

他從出生開始就在穗城這個一線城市長大，即使出去游玩也是選的大城市，基本沒去過農村，見慣了雕梁畫棟碧瓦飛甍，他也想見見菜田裏的淤泥和茅房下的蜘蛛絲。

雲灣答應下來，開始湊團隊，終於在今天有了結果。

“我等會給你們建個群聊，你把初步的攻略和構想跟策劃詳細說一下，先做個方案。”

程星亦嗯了幾聲，又問：“我這邊可以帶人嗎？”

“什麽人？”

“模特，攝影，就兩個人。”

“可以。”

又聊了幾句後，雲灣掛了電話。

程星亦想帶上孫年傑和齊雨歆。孫年傑暑假沒有安排，還巴不得跟著專業的攝影師學技術，皮糙肉厚的肯定不怕風吹日曬。只是齊雨歆一個沒吃過苦頭的小姑娘，不見得會答應他的邀請。

第二天程星亦特地跑到織雲府開會的教室，等人開完會，攔下了齊雨歆一個人。

沒想到齊雨歆沒有想象中那麽嬌弱，沒有多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程星亦有點驚訝：“你這就答應了？不用跟家裏人商量？”

齊雨歆不以為意：“我都成年了，用得著什麽事都提前商量？他們肯定依我的。”她實話實說，“而且，包機酒包服裝還能出鏡這麽好的事情，有什麽理由拒絕。”

程星亦下意識問：“你哥也依你？”

“有什麽不依的，我想要啥他都答應。”齊雨歆得意道。

程星亦忽然有些好奇，問：“我記得你家是在順城？除了你和玄墨，家裏應該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了吧？”

齊雨歆搖頭。

果然，全家最小的妹妹，頭上三個大人寵著，但好在沒被家裏人寵壞，反而養成了自信果敢的性格。

兩個人商量起這次農村行要去的幾個城市，談到敬城的時候，齊雨歆欲言又止，道：“敬城是我老家。”

程星亦意外地挑眉：“小時候在那裏長大？”

齊雨歆唔了一聲：“我跟我哥長到小學三年級就離開了，跟著我爸媽去順城，現在爺爺奶奶還在那兒。”

程星亦事先查過資料，敬城很窮，是個山區城市，很多青壯年都選擇外出務工，農村裏多的是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他笑道：“這麽巧，到時候你還可以順道去看望你爺爺奶奶。”

齊雨歆沒接這個話題。

兩人繼續聊了許久，齊雨歆提了不少想法，程星亦把她說的都一一記下來。將近黃昏時，他邀齊雨歆去三飯吃了頓麻辣香鍋，不加辣的那種。

吃完後，他們在飯堂門口分別，往左是女生宿舍紫園，往右是男生宿舍竹園。

程星亦和齊雨歆告別，沒走兩步就聽到齊雨歆在後面喊他。

“師兄！”

程星亦轉過頭。

齊雨歆朝他揮手，原本張揚自傲的臉上有了點小雀躍，有好像有些別扭和不好意思。她喊：“忘了說，謝謝你！”

程星亦忍俊不禁：“回去吧。”

晚上等到有空了，程星亦才打開QQ，看到了幫會群裏發的公告，緊接著又收到了長安的私信。

[星星，現在有空上線嗎？要幫戰了。]

幫戰？

一個幫會如果向另一個幫會發起幫戰，說明要麽他們是血海深仇的敵人，要麽是小號幫會給大號幫會送財富。長安這麽急的語氣，很明顯是第一種。

程星亦問：[今晚？和哪個幫？]

長安：[和鏡花水月。暴戾溫柔向我們宣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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