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一天的黃昏或許就是最美的階段。即使時間不長，卻讓人留戀。

花滿樓喜歡他度過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個時刻,每一秒。而他尤其喜歡黃昏,因為此時的陽光並不灼人也帶著一定的溫度。他喜歡在黃昏時感受這種自然的氣息，聞著花瓣散發的幽香,回憶一天的時光。

今天是驚奇的，因為葉孤城來了，他只是與花滿樓合奏了一曲,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此刻他已經走了。花滿樓也陷入了沈思,他其實不太懂，不太懂葉孤城這個人。這個為人敬仰的劍客,今天卻一反平時的冷酷，演奏的曲子中也只有一股釋然之意。完全不像是一個凜然的劍客，反倒多了一絲細膩。

花滿樓喜靜，他喜歡靜靜地思索每一件事，可是他卻有個朋友永遠不會安靜地過活。這個人一直很高調，叫說話都顯得很大聲，只是他的心思卻比針還要細一點。他還喜歡惹麻煩和交朋友，這每一點都意味著只要花滿樓和這個人在一起，他就不會清閑下來靜靜思索自己的事。

而這個人現在正匆匆奔上花滿樓的小閣，那吱吱呀呀的臺階都像是在哀嚎。但是花滿樓卻很開心，因為他不用糾纏在自己的情感中，因為這個人總會帶來些有趣的事，他便是——陸小鳳。

花滿樓轉過身時，陸小鳳就已經在椅子上坐下，抓起桌上的水壺狠狠灌了幾大口。他還沒有說話，花滿樓就已經問了:“最近又是惹上了什麽麻煩？”這樣玩笑般的問話，陸小鳳早已習慣，他雙手攤開放在雙腿上，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也不管花滿樓能不能看到。他就是每次都要裝出一副所有塵世都置身事外的樣子。

花滿樓也不再問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桌邊的矮椅上，給自己和陸小鳳各倒了一杯茶。杯中的茶水印著淡淡的人影，不真切，不明了。而花滿樓只是這般等待，靜靜地品著茶。他一向很有耐心，因為他知道陸小鳳此時已沒有耐心等自己的問題。

果不其然，陸小鳳開口了，他的語氣有些誇張，說的卻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花滿樓，你可知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將在月圓之夜，紫禁之顛決戰。”花滿樓放下茶杯，點了點頭，接道:“這已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他知道陸小鳳此次的話題絕不會圍繞在這個大家都知道的話題上，他後面要說的話才是重點。

“花滿樓，你上次說還有幾壇六童釀的酒。”陸小鳳瞥了眼桌上的茶，他現在倒是一點都不緊張，甚至還想著討酒喝，“我可不要喝茶。”

花滿樓無奈，臉上卻是淡淡的笑意，他不是愛喝酒的人，那些酒本就是給這個酒鬼的。這便是陸小鳳的人生，酒和美女就占了一大半。

酒是五谷的嬌兒，既有水的柔姿，又有火的烈性。小小的酒杯中浮動著冷月的碎影，淺淡而又淩冽。滿滿一杯，杯中回蕩的是回憶亦是哀思。只是對於陸小鳳來說，酒就是一樣神聖的東西，他喜歡的事物，那便是單純的喜歡，沒有一絲做作。

“西門吹雪與葉孤城已經比試過了。”這樣一個轟動江湖的消息，被陸小鳳這麽輕描淡寫的述說出來，好像就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絕世劍客之戰，誰都無法預知的結局。

江湖上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竟然是假的。花滿樓一邊聽著陸小鳳的描述，一邊細細思考著其中隱含的真相。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決戰的消息也是不久前傳出的，花滿樓似乎是想到了關鍵之處，沒有焦點的眼瞳看向陸小鳳，似乎已經看透了他的一切。他的話語中帶著肯定：“前段時間他們決戰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陸小鳳滿飲杯中酒，嘆了一聲：“好酒。”才又解釋道：“可以算是吧。只不過這個消息先我一步已經傳出來了。”陸小鳳很無所謂，他知道花滿樓斷不會將自己告訴他的事情說出去，“紫禁城一戰，只是一個誘餌。一個釣出大魚的誘餌。”

“葉孤城答應了？”花滿樓不驚異西門吹雪會配合演戲，但是葉孤城既然也答應了，那麽其中必然還隱藏著什麽，他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

但是此事卻遠遠輪不到他來管。葉孤城，白雲城主，天外飛仙。這個本來與他毫無關系的人，現在卻緊緊牽動著他的心神。花滿樓不遲鈍，卻也不想去面對心中的清明，或許這種躲避的方式對兩人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答應了。花滿樓，最近京城或許會很熱鬧的。”陸小鳳並沒有註意到花滿樓突然之間閃現的愁容，他只是享受著美酒，然後計劃著下一步的走向。雖然林離笙並沒有將全部的事情都告訴他，但是他已經嗅到了陰謀的味道，而他也很有興趣當一回陰謀的策劃者抑或是演繹者。

花滿樓卻不是這麽想的，他現在只記得下午竹林中葉孤城說的幾句話，當時聽起來有些荒誕不知所以，現在卻漸漸明白了，一絲絲剝離開，只剩下……

——“花滿樓，白雲城很美，從城墻上可以望見一片大大的海，海岸邊還有許多奇特的貝殼。藍天白雲，那是一個獨立於塵俗之外的地方。”

——“我一生置身於劍道，醉心於劍道，此刻卻已看不到劍道的巔峰，不是因為我已經到了巔峰，而是因為心中已經沒有了劍。”

——“紫禁之巔，決戰在即，我已沒有牽掛！”葉孤城說這句話時的眼中映著花滿樓的身影，只是花滿樓不知道，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其中的牽掛是多麽濃郁，或許比這酒更加濃郁。

花滿樓不是愛喝酒的人，就算是陪陸小鳳喝酒也就只是小酌幾杯。只是此刻他已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在杯沿處打轉，只要一絲顫抖就會滴落。那只握杯的手沒有一絲的猶豫，直接向著花滿樓微張的唇齒傾倒而入。

一杯酒，不烈，也不好喝。比之酒，花滿樓更喜歡茶，只是此刻他卻有些想喝酒。

笑容仍然駐留在花滿樓臉上，陸小鳳也發現了花滿樓似乎與平時不同了，雖然他不知道這不同是源於何原因，他只能問：“我明日便上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的詢問久久都沒有得到回答，他放下酒壺，側首看向一邊的花滿樓，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我臉上有花？”花滿樓已經平覆好自己的心情，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心中明白也要裝作糊塗。所以他將自己的那種情緒埋在最深處，臉上還是笑著，回道：“當然，只不過樓中的花沒人料理，最近是初春，花苗需要照料。等我處理好一切就回去京城找你。”

“好的！”陸小鳳對自己的眼睛有了一些懷疑，明明剛剛看到花滿樓的面上有些悲傷地情緒，現在卻消失無蹤了，而他現在也不得細想，因為他還有事要去處理。

陸小鳳掂了一壺酒走，花滿樓也不留他，只是習慣性的走到陽臺處，在夕陽下靜默地聽著路上行人的腳步聲，當然也包括剛剛離開的陸小鳳。

案幾上還擺放著不久前彈奏過的古琴，思緒中還殘留著幽幽的竹蕭音色，記憶中還浮現著一身白衣的劍客。那一句句話語越加清晰，每一句都有其特定的意思，連在一起卻讓人迷惑，迷惑的是人的眼，而不是人的心。

——葉孤城，你的話，我或許懂了。而你的心，卻始終看不真切……

桌上有兩個杯子，一個茶杯，一個酒杯。茶杯中還有半杯冷茶，酒杯卻已經空了。沒有絲毫猶豫，花滿樓伸手執起酒壺，慢慢傾倒，這一次只有八分滿的酒杯，透明的液體在青瓷的酒杯中泛著琉璃色的光。

——似乎葉孤城有一雙琉璃色的眸子，淩冽卻不寒冷。

舉杯，慢慢飲盡。口中微苦……

——似乎葉孤城與西門吹雪一般將情感拋卻只為得證大道。

斟酒，舉杯，慢慢飲盡。口中微澀……

——似乎，一切都有些不同。夢中的他，動作輕柔，眼含柔情。

斟酒，舉杯，飲盡。苦澀彌漫上心間……

舉杯獨酌，從嘴裏一直燃燒到心裏，泛起的卻是散不去的憂思。

酒，不是豪俠浪子的豪情醉曲，便是傷感文人的倚樓消愁。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難以效仿古人，獨倚欄桿，望盡天涯路。

卻仍是借酒消愁愁更愁，銷不盡的是那點點的香醇。忘不了的是如火般的清冽。笑看世間，人在酒中，酒中人生。

人之一生，能向花間醉幾回。莫使金樽空對月，梧桐深院鎖著剪不斷的憂思，順江東流的是那一江春愁。

人生似花又非花，霧影樓臺斜。無處話淒涼，唯有舉杯獨酌，在夢與醒之間眷留。

輕闔眼，聆聽。絮語惹心癡，嫣紅繞眉梢……

作者有話要說：一個晚上寫了一萬字，我都有種撞墻的欲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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