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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六十五: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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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日,黃昏。夕陽艷麗,彩霞滿天。陸小鳳剛從萬梅山莊出來,他本以為能在此處見到西門吹雪和林離笙,但是他錯了,錯的離譜,因為他終於得知這兩人將會在紫金山頂一決勝負。這是西門吹雪不會說的,當然林離笙也不會說,只是這般重要的事情,竟然連他都不知道。

於是現在他的行動和步伐都有些匆忙,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叫上花滿樓。但是此時已經容不得他多想了,只能盡力加快速度,連馬匹都直接舍棄,單用輕功飛掠。

他一定要在月亮升起前到達紫金山頂,今夜的決戰,他絕不能置身事外。絕不能!

因為葉孤城和西門吹雪都是他的朋友,就在前段時間他知道了一個大秘密,一個駭人的秘密。他以為這場決戰會在下一個月圓之夜,也就是三月十五。而且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也是紫禁之巔,而不是紫金山頂。若不是這一次的偶然拜訪,他可能就真的錯過了這場比試,或許明天他就會收到葉孤城死亡的消息,或是西門吹雪死亡的消息。不論是哪一種,他都是不願聽到的。

陸小鳳現在只能在心中咒罵這三個將自己都蒙在鼓裏的人。不是腳下的不發就更加快了,一秒前站立的地方現在只剩下殘影。

夕陽西下,夜色漸臨,紫金山頂,此時一切都是靜的,靜到仿佛什麽都沒有,連風都有靜止的趨向。寂靜,有時是安謐,有時卻是危機前的預兆,而此處連空氣都埋在寂靜中,讓人感到壓抑。幸的是,一般晚上都不會有多少人逗留在紫金山頂,所以此處也是決戰的最佳地點。

決戰,三個月前就已定下,或許很多人會不解。為何劍客之間就要一較高下,難道為求劍之極致就要以生命做賭註嗎?這樣的問題在西門吹雪眼中就是廢話,他早就已經將劍看做是自己的生命,葉孤城亦然,只是此刻,西門吹雪的身旁已有人陪伴,他已掙脫出了劍道的枷鎖,開辟出另一種境界。

手中有劍,心中有情,心中有劍,與情同進。這樣的境界或許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卻被西門吹雪幻化出劍道的另一個高峰。所謂劍道,並非無情無感,而是極致於心,極致於道。

這樣的感悟確實難得,也就只有這人能夠明悟。葉孤城看著與西門吹雪並肩而立的林離笙,一身紅袍,淡逸中透著些神秘難測,和著一旁的白影,格外的引人眼。忽的,眼前似乎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只是自己卻始終不會是那道白影。

紅衣男子,只是這般看著對面的葉孤城,心下便已多了些了然。與西門吹雪的對視,他淡淡一笑,將一抹舒心的笑意植入對方眼中,仿佛今日他們只是來此閑庭漫步,絲毫沒有一絲緊張感。或許就只能從那越握越緊的雙手中才可看出一絲端倪。只是,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

——西門,我曾說過,此生與你,生死與共。

——西門,我曾記得,你說再也不會放開我的手。

——西門,贏不是生,敗也不意味著死。

只是相對而視,眼中的深情都已表露無疑。沒有什麽相信不相信的,也沒有什麽希望哪個贏的,畢竟這兩人現在的實力或許就在伯仲之間,誰都無法預計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敗了便敗了,只要不是在紫禁之巔,即使敗了又何妨。

西門吹雪看著對方有些迷離的雙眼,早已知道那表面上故作鎮靜的人,心中還是掩飾不住隱隱的擔心。其實,連他都沒有把握贏葉孤城,只是那個承諾,早已註定不論成敗,也不會有生死之別。

眼前的人早已把生死都算計在內,他本就是不愛權術計謀的人,但是這世上卻再也沒有這樣大膽的人,所以他也是最好的陰謀論家。只是這雙清透的眸中永遠印的就只有一個人影,他曾說過生死與共,所以即便是敗了,西門吹雪也不會將自己的生命雙手奉上。

只是他們練的都是殺人的劍法,一旦出鞘,便會見血。西門吹雪忘了,葉孤城也忘了,因為他們的心中都不存著殺念,這本是一件好事,卻又確實不對勁。兩個絕世劍客,竟然在對決時沒有一絲的殺氣。

要是陸小鳳看到,他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緊張了。他或許會去花滿樓那裏將事情告知於他,他或許還會找一匹好馬代步,可是現在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知道了的是以前的西門吹雪,也是從前的葉孤城。他知道這兩個人為了劍道能夠舍了自己的性命,只是他現在知道的卻完全不對了。所以他還在趕路,他還是很緊張。

月光漸漸變得明晰。林離笙向後退了一步,西門吹雪卻向前進一步。此時葉孤城與西門吹雪已隔得很近了。在這樣皎潔的月光下,兩個白衣劍客對立在山頂之上,原是極有詩意的,只是現在誰都不會去註意這些。

他們就這般站著,對視著,就仿佛有兩道劍氣直沖雲霄,將整片山峰都蓋住,甚至讓人喘不過氣來。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學劍?”

葉孤城道:“我就是劍。”這樣的話或許聽來有些傲氣,但是葉孤城確實有那個資本。

西門吹雪道:“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葉孤城不答反問道:“你說!”

西門吹雪道:“在於誠。”

葉孤城道:“誠?”西門吹雪道:“惟有誠心真意,才能達到劍術的巔峰,不誠的人,根本不足論劍。”

葉孤城的瞳孔突又收縮。西門吹雪盯著他,道:“你不誠。”

葉孤城沈默了很久,忽然也問道:“你學劍?”西門吹雪道:“學無止境,劍術更是學無止境。”

葉孤城道:“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的人只要誠於劍,並不必誠於人。”

這般的對白,真如書上所寫,竟然一字不差。變的只是這環境,沒有了禁衛軍的壓迫,沒有了紫禁之巔的巍峨,沒有了萬眾矚目的冷寒,現在他們兩個或許就真的只是在單純的探討劍道。林離笙並不言語,他知道現在自己能夠做的就是好好看著,片刻都不敢轉移視線,因為他還記得,他們練的都是殺人的劍法。

西門吹雪不再說話,話已說盡。路的盡頭是天涯,話的盡頭就是劍。

劍已在手,已將出鞘。

此時最大的意外就是陸小鳳,他竟在這時候趕到了紫金山頂。不過場中的兩人和林離笙對這一點反倒絲毫都不吃驚,要是陸小鳳不來,他們才會感到奇怪。

月滿中天。月更圓。春風中浮動著桃花的清香,桃花的香氣之中,卻充滿了肅殺之意。風靜靜地吹來,月光照在地上漏下殘影,風和月同樣冷。

劍更冷。冷劍刺出,熱血就必將濺出。

速度,不但是種刺激,而且是種很愉快的刺激。西門吹雪的劍就是一個字——快。

快馬、快船、快車和輕功,都能給人這種享受。葉孤城也是一個很喜歡速度的人,在海上、在白雲城、在月白風清的晚上,他總是喜歡一個人迎風施展他的輕功,飛行在月下。

所以當陸小鳳出現的那一刻,他們也動了,原來的位置留下的已是兩道殘影。

陸小鳳有不好的預感,即使看到這兩人,他也已沒法阻止這場對決。只能走向一邊靜靜觀望的林離笙,那平淡的表情,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但是陸小鳳知道,這只是表面的,表面的往往都是假象。

所以他必須要問:“你可知這兩人在做什麽?”林離笙連視線都沒有轉動絲毫就直接作答:“決戰。”

陸小鳳現在竟然看不懂眼前這人,也只能繼續問下去:“那你希望誰贏?”同樣是平淡的回話,林離笙的聲音中卻有了絲無奈:“誰都阻止不了這場對決,即使是我。而我不希望他們中任何一個人輸,更不會讓他們失了生命。”

如此堅定的話語是的陸小鳳那可一直吊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只是他臉上還是露出一種難言的悲傷。

林離笙目光仿佛在凝視著遠方,緩緩道:“西門曾說過——生有何歡,死有何懼,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能得到白雲城主這樣的對手,死更無憾。”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說來,高貴的對手,實在比高貴的朋友更難求。這一點恐怕陸小鳳也是知道的。

但是他還是擔心,因為西門吹雪的劍,本來是神的劍,劍的神。可是現在,他已不再是神,是人。因為他已經有了人類的愛、人類的感情。人總是軟弱的,總是有弱點的,也正因如此,所以人才是人。葉孤城是不是已抓到了西門吹雪的弱點?這一戰究竟是誰負?誰勝?

這時候,星光月色更淡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都已集中在兩柄劍上。

兩柄不朽的劍。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並不快,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有很遠。

他們的劍鋒並未接觸,就已開始不停的變動,人的移動很慢,劍鋒的變動卻很快,因為他們一招還未使出,就已隨心而變。別的人看來,這一戰既不激烈,也不精彩。但是此時觀戰的兩人卻知道,這種劍術的變化,竟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也正是武功中高無上的境界!

葉孤城的對手若不是西門吹雪,他掌中的劍每一個變化擊出,都是必殺必勝之劍。

他們劍與人合一,這已是心劍。

兩個人的距離已近在咫尺!

兩柄劍都已全力刺出!

這已是最後一劍,已是決勝負的一劍。

這一刻,瞬間發生,兩柄劍都直指刺向對方的脖頸,甚至由於雙方趨前的傾勢,原先算好了力道的劍鋒已直直逼向了地方的動脈,就在一瞬便能將對方變成一個死人。

此刻,已沒有了別的選擇,因為劍替他們選擇了,若這一劍刺實,便是誰都不想看到的結局了。

陸小鳳卻已經察覺了,旁邊的林離笙動了,即使身體還在原地,他的心神卻動了。恍然一瞬如千年,劍鋒與劍鋒的擊撞,發出刺耳的“錚”音。兩把劍堪堪止住,在碰觸到對方頸部肌膚之前瞬間止住。

兩人收劍,眼中卻有些不同了。或許是一份慶幸,畢竟他們都不想看到最糟的結果。

明月已消失,星光也已消失,消失在東方剛露出的曙色裏!

曙色已臨,天地間變得溫暖,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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