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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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達非第二天就去了裴延公司的經紀部門,向負責人遞交了審核材料。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周達非比上次淡定許多。這裏的人也多了些,可能是由於老板不務正業,現在裴延旗下的藝人經常會從外面接項目。

周達非這幾個月也隱約聽說了些關於裴延新戲的消息,大多簡略不知真假,能確定的只有目前還沒拍完。

周達非掰著指頭算了算:八月底了都還沒拍完,這電影趕今年的春節檔有點緊張啊。

裴延從《沈睡小火車》往後的每一部電影都是春節上映。周達非沒有想過最新的這部會有什麽例外。

從裴延的經紀部門出來,周達非徑直往外走。這層會停的電梯有六臺,而電梯口前的人依舊不少,大部分都是裴延公司裏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

電梯間旁有扇大大的窗,周達非往外掃了眼,縱橫交錯的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和車像小小的螞蟻。

這棟建築位於上海市的中心,租金不菲。對於如今的周達非來說,他連這裏一個月的水電費都負擔不起。

誠然,周達非並不以能租下摩天大樓作為辦公場所為人生的奮鬥目標,但他依舊會很不服氣地想:不知道裴延當年是如何起步的,會不會也像如今的我、像馬路上無數個奔忙的普通人一樣。

嘀的一聲,亮起的燈昭示這趟電梯往下走。周達非排在隊裏,他能感覺到仍然有人偷偷往自己這邊看,目光如有實質。

周達非早就習慣了。他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擡腳打算進電梯,卻被人從身後叫住了,“周達非!”

周達非回頭一看,李秘書。

“.........”

李秘書盡管名義上只是個秘書,實際上在裴延的公司裏很有地位。裴延的工作重心還是放在電影上,他又沒有合夥人,很多日常的公司雜務都由李秘書處理。

這次去小鎮拍戲,因為那裏交通不便,有時候信號還不好,裴延這段時間也沒什麽需要李秘書跟著一起的工作,就把他留在了上海。

“周達非,”李秘書手裏正拿著周達非幾分鐘前才交到經紀部門的材料,“好久不見啊。”

李秘書知道太多事——尤其是關於裴延和周達非的,這讓周達非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周達非笑了笑,“好久不見。”

李秘書來了,周達非自然是沒能順利坐上這趟電梯。

“我看了下你交來的材料,”李秘書領著周達非就進找了個迷你會議室,“覺得...。”

周達非:“嗯?”

“你不要多想啊,”李秘書時刻註意著周達非的神情,斟酌了一會兒,“公司本來也就有義務為簽約對象審核項目、談條件、過合同,不只是對你,其他人也一樣。”

“這我知道。”周達非點點頭。

“你這個項目,”李秘書翻開幾頁,“別的先不說,單就工資這一條...”

“是比較低。”周達非坦然承認,“這是因為我們預算不夠。這部電影是我——我和丁寅決定一起做的,它是工作,但某種程度上又不完全是工作,因為我主要不是為了賺錢。”

“所以預算有限只能先從自己這裏省起,你們在合同上看見的工錢都是我自己算出來的。”周達非說。

“.........”

李秘書顯然十分為難。

周達非猜測裴延臨去拍戲前交代過李秘書什麽,很有可能是又要他關照周達非又不讓他管太寬的極端無理矛盾要求,讓人難以把握尺度。

“這份審核材料,還是要給裴導看的。”李秘書有些無奈。

周達非隨意點了下頭,“沒問題。”

“如果他,”李秘書像是不知道怎麽暗示周達非這很可能是一份裴延不會通過的合同。

周達非領會到了李秘書的意思。他想了想,“裴延要是有什麽意見,你就讓他直接跟我說。”

“.........”

周達非說完,起身向李秘書告辭,離開了這棟大樓。

回去的地鐵上,丁寅發來了微信詢問周達非上午的情況進展。

丁寅:「怎麽樣?」

周達非:「材料都交了,應該問題不大。」

周達非:「從上次的經驗判斷,最多也就等個幾天。」

丁寅:「ok」

盡管李秘書面對周達非這次的項目十分為難,可周達非並不覺得裴延會在這裏卡他。

原因很簡單:沒有意義。

不會有誰比裴延更明白電影對周達非的價值是與金錢和地位無關的,它更多的是關於夢想、自我和自由。

上次的審核材料交完後很快就得到了審批,周達非估摸這次也差不多。

然而,一個星期後,經紀部門那邊還是毫無消息。

當裴延終於收到李秘書發來的郵件,距離周達非去公司那日已經過去整整九天。

原因很簡單,沒信號。

那天裴延被周達非毫不客氣地評價了聲“幼稚”後,好一會兒楞著的神都沒能回過來。

直到楊天敲了幾下門後沒聽到回應,試探著推門進來,裴延的神智才緩緩歸位。

“你幹嘛。”

“我,”楊天找了個板凳坐下,“我來打探一些劇組成員——包括我在內都很關註的問題:女二的人選您定好了嗎。”

“還沒。”裴延說。

電腦屏幕上並排列著幾個裴延覺得還可以的面試者,楊天湊上去看了眼,忽然指著最下面的一行說,“其實我覺得盧羽挺不錯的。”

“......”

裴延不置可否。

“你也真是的,大庭廣眾下直接就——”楊天看著裴延,十分無奈,“我看盧羽的履歷,她上部戲是周達非拍的。你該不會是聽說了她跟周達非有什麽矛盾,就非得找回場子吧?”

“這跟你有關系?”裴延不想直接回答楊天的問題。

“跟我是沒關系,”楊天撇了下嘴,“就是顯得你有點...”

裴延冷笑一聲,“幼稚是嗎。”

“你也知道啊!”楊天白了裴延一眼,“你到底打算選誰?要是打算選盧羽就得抓點兒緊,我剛來的時候看見她和她助理正在收拾行李箱,估計是被你搞了心態,已經準備走了。”

裴延拿鼠標在屏幕上圈出兩行,“單論實力,這兩個女演員都比盧羽好。”

“是。”楊天說,“但我覺得盧羽那張臉適合上大屏幕,而且人看起來聰明又堅韌。”

“你要是覺得她不行,為什麽還把她放進來。”

“盧羽上部戲是周達非拍的,在這之前她的水平一團稀爛。”裴延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總覺得,承認她如今的能力就等同於承認周達非的能力,和努力。”

楊天瞇了下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裴延的邏輯。

“那你現在是怎麽打算的?”楊天問,“要不要再面一輪?”

“我並不認為盧羽比其他幾個女演員更具備潛力和適配度,我只是單純...”裴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很‘幼稚’地把她和周達非聯系在了一起。”

“所以我有點矛盾。”

楊天見裴延不像是已經做好決定的樣子,便也沒有再追問。

他猶豫片刻,生硬地換了個話題,“那什麽,你最近...跟周達非還有聯系?”

“...”

“有。”

“哦?”楊天來了興致,“聊了什麽?”

“嗯...”裴延想了想,“他剛剛罵我幼稚。”

“.........”

楊天走後,裴延仍在回味周達非罵他的那句“幼稚”,不自覺嘴角帶了點笑,片刻後卻又回過神來,迅速恢覆了平常的面無表情。

電腦上的時間顯示現在已經接近午夜,裴延訝異地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浪費了好幾個小時。

什麽都沒幹。

裴延感到一絲警覺,他不希望自己是個戀愛腦。他也確信,周達非不會喜歡戀愛腦。

裴延去院子裏的廚房隨便搞了點吃的,回來把今天入圍的女演員的表演視頻又看了一遍。

楊天說盧羽很有潛力,裴延卻沒有發現。這並不是說他認為楊天說得不對,只是他沒看見足夠的證據支撐這一說法。

裴延想,自己之所以會把盧羽放進糾結名單,歸根結底僅僅是為了那一丁點兒微末的跟周達非的聯系而已。

可事實上,這種聯系有如空穴來風。更重要的是,裴延認為自己不應當將任何私人情緒帶進他的工作裏,特別是當這份工作是電影時。

最終,裴延選了另一個年紀比盧羽大一兩歲的女演員,童星出身沒有長殘,經驗相對豐富。

女二定好之後,《左流》的拍攝就進入了一個相對勻速的正軌,一直沒再出什麽岔子。

一方面是,大部分人已經漸漸適應了這部電影的拍攝風格;另一方面,裴延毅然決然換人的舉動也警醒了很多人,誰都害怕自己是下一個被換掉的。

面不上裴延的劇組很正常,但被裴延從劇組裏踢出去,意味著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接觸到什麽優質資源了。

裴延的《左流》從寒冷得與冬天無異的初春開始拍,而後天漸漸暖了,這個山谷間的小鎮在七八月迎來了雨季。

這裏夏天暖濕氣流充沛得可怕,遇山坡爬升後形成漫長的暴雨,少有停歇。

盡管近年來政府在修路和預防山體滑坡等地質災害上花了不少功夫,但碰到一連幾天的暴雨如註,停電、沒信號等等仍屬常見。

裴延的劇組這次就遭遇了大規模的沒信號。村裏收到了通知,說這次的搶修可能要一周左右。

這會兒《左流》的拍攝已經進入末期,大部分時候是在補和女二相關的戲份。裴延想了想,覺得這次拍攝本身沒有必須用到信號的地方,興師動眾離開小鎮不僅價值不大,而且耽誤時間。

於是這場沒信號給裴延帶來的唯一影響,就是讓他決定以後出去拍戲一定要備上衛星電話——他之前的戲都是內景,外景也是在城市,基本不存在沒信號的問題。

這沒信號的九天,全劇組成員在裴延的高壓下被迫一起過上了“返璞歸真”的生活。不能上網,連電話都打不了;不工作的時候也只能跟別人聊天或者坐在一旁發呆。

這種簡單、純粹到極致的片場環境,讓裴延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他十歲那年在父親的劇組,因為實在無聊開始鼓搗唯一的玩具:攝像機。

“有什麽區別呢,”拍完最後一場戲,裴延定定地坐在攝像機後想著,“後來這個世界豐富多彩到令人眼花繚亂,最好玩的還是攝像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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