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熱情和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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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周達非一言不發地註視著櫥窗裏裴延14年前的照片時,裴延正在看周達非這次的獲獎作品。

線下頒獎典禮出結果的同時,影片就可以在線上觀看。

那個帶有濃厚基耶斯洛夫斯基風格的短片不是周達非的,裴延松了口氣。

這個認知比周達非得了獎還令裴延高興,因為這說明周達非聽了他的勸。

喜歡拍作者電影的導演往往都有自己特別感興趣的主題,他們可能一生中大半的作品都是圍繞著這個主題的,但優秀者卻能做到絕無雷同。

很顯然,周達非最關心的話題是自由和逃離,這或許與他自己的個人經歷有關。他這次的短片是從逃離展開,風格鮮明,內容卻讓裴延耳目一新。

裴延沒想到周達非會從這個點切入,書寫一個相對而言跟他自己的生活有很大區別的人物。

裴延也是個導演,也曾在自己的拍攝過程中遭遇種種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困難。他總懷疑周達非最終呈現出了這麽一個出乎意料的故事是因為拍攝過程中遭遇了什麽障礙,只是周達非成功地把障礙改寫成了點睛之筆。

盡管以裴延的眼光來看,這個短片還有稚嫩之處,以及一些可能源於經費和時間限制的不足,可是它已經很好了。

至於這個獎本身...裴延當然會為周達非取得的每一個成就感到開心。

不過他同樣認為這只是周達非的一個起點。

裴延是在影音室裏看周達非的短片的,當他想要用心揣摩一個電影時他都會這麽做。

短片也就20分鐘,裴延感覺彈指一揮間,似乎他都還沒來得及眨次眼這片子就播完了。

由於獎項已經揭曉,線上的版本在影片最後會加上一行小字:本片為第27屆青年電影節短片單元最佳影片。

裴延靜靜地看著這行小字,這一幕持續了十秒。直到小字漸漸消失,裴延才從影音室的沙發前站起來。

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書房。

在裴延富麗堂皇的展示櫃裏,有上十個業內舉足輕重的獎杯。和羅列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不算太大的舊獎杯,看光澤已經很有些年頭了。

上面的字體也很有年代感,寫著:

第13屆青年電影節短片單元最佳影片。

裴延從展示櫃最上方的小盒子裏拿出鑰匙,打開櫃子把這個他捧回來後除了搬家就沒再碰過的獎杯拿了出來。

這是裴延獲得的第一個獎杯。當年他只有十六七歲,是這個獎項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得主,並且該記錄時至今日都無人打破。

所以楊天才會說,以為這個電影節對裴延多少有些特殊意義。

但事實上,在今天之前,這個電影節和世界上所有其他獎項一樣,對裴延毫無意義。

與周達非不同,裴延當年壓根沒打算參加這個電影節。

他那會兒還在美國上高中,參賽的短片是他放暑假回家拍的,打算用來申請大學。

14年前的裴延比如今的周達非擁有的條件好得多。他的父母都算業內人士,尤其父親,是個知名攝影師,經驗豐富人脈很廣。

裴延那會兒還沒“叛逃”,處在被人“寄予厚望”的時候。他自己寫了劇本和分鏡,父親就是他第一部短片的制片人,為他解決了資金、場地等一系列事宜。

本來裴延的父親連演員都打算幫他選好,但是裴延拒絕了。

裴延當年能接觸到的演員很多,甚至不乏有頭有臉的戲骨願意來幫忙。

一個短片而已,拍起來也就十天左右。而且裴延那會兒在大家心目中還是個孩子,他寫的劇本能有多難——對能力強的大演員來說,跟客串過家家差不多。

但裴延顯然不認為自己拍短片是在過家家。

裴延很正規地面了演員,最終挑中的也都不是什麽名人,只是電影學院畢業不久的科班生。

他們可能經驗不算豐富、能力也沒有特別強,但勝在能聽裴延的話。

如今裴延回想起來,當年他的制片人——也就是他父親,似乎並不太讚成他的選擇。

只不過他父親和其他人一樣,帶著一種成年人的縱容。他們本質上認為裴延還是個孩子,拍戲跟過家家差不多,只是需要有個短片申請學校,真拍砸了也沒關系,反正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補救。

裴延壓根兒懶得解釋。

裴延花兩個月的時間把短片拍好剪出來,九月份就又回美國上學了。

萬萬沒想到,裴延的父親先斬後奏,在沒通知他的情況下把這短片拿去參賽了。

青年電影節的定位是給剛入行不久的青年導演自我展示的機會。其參賽者大部分都至少完成了本科階段的學業,或多或少有些經驗,周達非在其中都算年輕的,每年三十出頭的參賽者都還有不少。

而裴延當時的年紀,屬實是太小了。

所以裴延的父親一開始把他拍的短片當過家家;至於裴延本人,他純屬是中二年紀目空一切,分分鐘覺得自己比肩基耶斯洛夫斯基,壓根兒不把一個小小的青年電影節放在眼裏。

結果裴延的父親在看到裴延拍的短片後驚為天人,覺得完全可以拿去參加青年電影節。

裴延直到自己入圍了才知道這件事。他收到了郵件和電話,一開始還以為是場詐騙。

發現確有此事後,裴延勃然大怒。他不顧十幾個小時的時差往國內打電話,跟他爸大吵一架。

裴延自幼就高度反感別人插手自己的事。

他甚至還打算去舉報。因為原則上,電影節只能自己報名,不允許在沒有授權的情況下替別人報名。

就在裴延和自己的父親跨洋拉鋸的時候,展映會已經提上日程。裴延對他人不打招呼替自己報名感到不滿,但對於電影節給予他個人的認可還是滿意的。

裴延去參加了展映會,還意外地得了個他完全沒想過的獎。

站在領獎臺上的時候,裴延感覺還不錯。

如果這個電影節是他自己報名的,那麽他感覺就會更好了。

裴延站在展示櫃前,掂了掂手上的獎杯。

那是14年前的東西。這之後裴延又拍了很多片子,得過很多獎,也經歷了很多挫折。

他沒有想到他會在14年後以這樣一種方式跟自己的“出道領獎臺”產生聯系。

一旁的書桌上,擺著裴延前幾天才打印出來的自己的畢業論文。

沒誰會在畢業後留著自己的論文沒事翻著玩,裴延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在舊電腦裏找到電子版。

大部分人看自己多年前寫的東西都會生出一種恨不能毀屍滅跡的羞恥感,但或許因為裴延畢業後就沒寫過論文這種鬼東西了,他翻自己毫無印象的畢業論文,竟然...

翻出了一種驚艷。

當年的我居然如此才華橫溢、充滿激情。

就像現在的周達非一樣。

裴延看著桌上的論文、手上的獎杯,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頹唐。

這種頹唐不僅僅源於它們沒有機會被周達非看見,也源於裴延自己。

它們過於密集地出現在了過早的時空裏,讓裴延才三十出頭的年紀便業已功成名就、喪失熱愛。

無所事事根本不輕松,無所事事會讓人肉眼可見地加速消耗自己的生命。

桌上的論文正翻到了致謝那一頁,這是整篇論文中唯一裴延還有些印象的部分。

“我要感謝的人,除了我自己,只有基耶斯洛夫斯基。

我並不是感謝他的作品對我在電影創作上的指引,更多的是感謝他的作品本身,讓我在這個看似五彩斑斕、實則文化荒漠的世界上感到鼓舞。

當然,除了基耶斯洛夫斯基以外,仍有很多偉大的大師。只不過,可能我尚無緣認識他們,又可能我尚無緣真正認識他們。

或許我不會一生以藝術為業,但我仍深深感激他曾點燃我對藝術的熱情和謙卑之心。

而這是我過往一切成就的基石,也是未來道路上的燈火。”

十月天氣漸漸降溫,好像是要下雨,剛過正午沒多久天就暗了下來。

裴延卻渾然沒註意到。他孤身立在晦暗的書房裏,他在想自己是什麽時候丟失了對藝術的熱情和謙卑的。

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遠得讓他感到陌生。

當周達非第一次在大平臺上出現、一拳頭沖他砸來、指著他的電影說是毫無藝術價值的爛片還罵他是個豎子的時候,他為什麽會生氣?

又為什麽會動心?

當他邏輯嚴密條理清晰地向觀眾講述“月亮與六便士”,當他不止一次地告訴周達非這個世界的殘酷與不如意,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追尋什麽嗎?

裴延原以為,當他再次想要拍一個電影,只可能是為了周達非。

然事實並非如此。

直到第二天下午楊天上門,裴延都沒有走出這間書房。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原始而強大到近乎不講道理的創作欲望和隨之而來的靈感。

他和周達非一樣,在紙上野蠻潦草地寫著自己的構思,力透紙背。

裴延一夜未睡,也沒有吃飯、喝水或是喝香檳。他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房門被敲響,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用一天的時間寫完了一個故事。

“你幹嘛呢?”楊天敲門得不到回應,自己試探著推開。他看見裴延坐在地上,面露疲憊,手邊全是亂七八糟的稿紙。

“你這是...”楊天揣測了一下,“周達非得獎你太激動,所以決定給他寫一篇賀辭?”

“.........”

這次裴延沒有問楊天是來幹嘛的。

他把手邊的稿紙簡單理了下,遞給楊天。通宵讓他嗓子沙啞,開口第一個音差點發不出來,“你,你看下這個故事。”

由於裴延“歸園田居”,楊天也已經閑了好幾個月了。他饒有興致地在沙發上坐下,粗粗翻了遍,“不錯啊。”

“敢情你這幾個月是在閉關呢。”

“.........”

裴延沒跟楊天說這是自己昨天才開始寫的。

“我打算拍這個。”裴延說。

“行啊!”楊天一拍大腿,“我覺得這個故事有搞頭。”

裴延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突然問道,“銀雲獎是什麽時候來著”

“明年吧。”楊天戲謔道,“你不是對大滿貫沒興趣嗎。”

“不過你這片子要趕在明年銀雲獎之前出來是不是有點來不及要不參加下一屆吧,四年後的。”

四年。

裴延從來都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哎?”楊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我明白了。搞了半天你還是咽不下輸給夏儒森的那口氣啊。”

“什麽?”裴延的思緒還在故事裏,反應有些慢。

“明年的銀雲獎《春棲》肯定會參加,”楊天說,“夏儒森磨這個故事可是磨了很久。”

“要不...”楊天試探道,“咱還是沖四年後的那個準備吧。現在這項目等於從零開始,一年的時間真的很緊。萬一,”

裴延知道楊天的意思。

萬一他再次輸給了夏儒森。

“沒關系,”裴延從地上站起來,“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呢。”

裴延並不是為了打敗夏儒森,甚至不完全是為了做給周達非看。

只是周達非點燃了他對藝術創作的渴求,他希望挑戰自己。

和其他人一樣,裴延很想看看自己的極限。

“沈醉最近有事兒嗎?”裴延給自己倒了杯酒。

“沈醉?”楊天楞了好一會兒,“哦,沈醉已經是咱們公司的了。”

裴延決定換《失溫》男主時,曾以此為條件跟沈醉談過。

他不可能真的白送出去一個男主,還送給一個跟自己利益相關度極低的演員。

好在沈醉是個有潛力的,裴延覺得他應該能給自己掙錢。

沈醉跟原公司的合約是去年底到期,裴延的要求是他到期後簽進自己的公司。

沈醉本人是願意的,但似乎他原公司那邊有些問題,裴延不想管這種事,就把這個爛攤子甩給了燕名揚。

不知道燕名揚怎麽解決的,總歸最後達成了和解。

於是今年年初,《失溫》上映的時候,沈醉就已經是裴延旗下的藝人了。

他由《失溫》得到的一切後續收益,裴延都能分一大杯羹。

按理說,裴延旗下叫得上名的演員都會優先供給裴延自己的電影,很少簽給外面。

但裴延賦閑太久,又毫無工作欲望,所以他之前已經打過招呼,讓經紀部門給演員接活兒幹。

“你是老板你自己都不知道演員在幹嘛?”楊天撇撇嘴,“簽項目不歸我操心。”

裴延給李秘書打了個電話,得知沈醉的經紀人最近正在幫他談一個電影。

雙方都很滿意,唯一沒談妥的就是價格。沈醉在《失溫》後身價大漲,經紀人正想盡辦法爭取更高的價和更好的條件。

“應該是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李秘書以為裴延是像從前一樣,關心這筆交易的經濟收益,“那邊快松口了。”

裴延:“不用談了。跟那邊解釋一下,說我臨時要用人,按禮貌賠點兒錢。”

“啊??”

裴延隨意道,“把沈醉叫回來,還有各個業務端的部門,明天全公司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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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裴延的致謝應該是英文的,但因為付費章節我不好把中英文都放上去,所以……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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