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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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湖畔的風漸漸冷了,吹進廳裏涼意陡生。

“你把閘推上去,不然冰箱裏凍著的東西都要壞了。”結束後周達非神志依舊清醒。他已經適應了這裏的光線,摸黑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後隨意扣了兩三粒扣子。

裴延從身後松松抱住周達非的腰,湊在他耳畔親了下,“你怎麽知道我是把閘拉下來了。”

周達非:“以你的物理水平,我覺得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

裴延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熟門熟路地從一個小而窄的偏櫃裏推上了電閘。

伴隨著空調冰箱等一幹電器通電時自動發出的開機聲,這間旖旎繾綣之氣尚未散去的客廳重新亮了起來,把見得見不得光的人事物乃至情感都照得一清二楚。

裴延正朝著沙發上周達非的方向,燈亮的瞬間本能地挪開了視線,片刻後才又狀若無事地看了回去。

“你去洗個澡,早點休息吧。”裴延說。

周達非打了個哈欠,“我待會兒還要工作。”

“.........”

“距第三次圍讀不是還有陣子嗎,”裴延看著疲憊卻堅定的周達非,有一種微妙的不滿,“有什麽事明天再做也來得及的。”

“我還沒有困到完全睜不開眼的狀態——我甚至並不困,”周達非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那麽今天安排的事就要做完。”

“你可以先去睡。”周達非又補充了句。

裴延撇了下嘴,這才不情不願道,“我也還要工作。”

“.........”

“.........”

“.........”

洗完澡後,周達非把自己的電腦抱進了裴延的書房,裴延還強行替周達非拿了套枕頭被子。

晚上十一點,連湖水都好像睡了。周達非盤腿坐在書房地板上,裴延則靠在另一邊,也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只是周達非的註意力始終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沒一會兒便進入了狀態。裴延今夜卻罕見地有些心猿意馬。他在鍵盤上隨意敲了兩下,問周達非,“你要不要喝點兒香檳。”

“喝酒容易困。”周達非頭也不擡。

“哦,不過我今晚喝茶了。”裴延想了想,“你要喝咖啡嗎。”

“.........”

“不用,這個點兒對我來說還不算熬夜。”周達非說,“以前我上大學的時候,我們院最不缺的就是卷王之王和熬夜冠軍。”

“即使不是期末,夜晚的通宵自習室裏都不會特別空。”

裴延很少聽周達非提起大學生活,有些懷疑,“你學金融有那麽認真嗎?”

“我當然不,”周達非嗤笑一聲,“我都是做我自己的事,絕不浪費時間多看一個字的書。”

“.........”

“我聽人說,你還是事必躬親,什麽都要自己管。”裴延邊做自己手上的事,邊跟周達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其實這也是一種時間和精力的浪費。”

“《檸檬涼》裏有什麽你不滿意的人嗎。”

“沒有。”周達非頓了頓,“除了編劇,但你又不讓我改劇本。”

“我還是認為劇本是一部電影的根本,故事立不起來,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讓你拍《檸檬涼》,我是想鍛煉你作為導演的綜合能力的,這整個過程你要自己走一遍才明白。”裴延這會兒也不再賣關子,“你現在就像一個嚴重偏科的學生,如果我允許你把自己擅長的科目權重無限加大,那麽你其他落後科目的成績就永遠得不到提高。”

周達非表面看不出什麽,心裏卻真心實意地覺得裴延是在扯淡。他打算揭過這個話題。劇本不能改,那麽這個話題就毫無探討的必要。

周達非不再說話,裴延卻在片刻的沈默後放下了電腦,走到周達非身邊,也在地上坐下。

“你幹嘛,”周達非忽然有點警惕,“我現在真的要工作了。”

裴延像是覺得有點好笑,可旋即神色又嚴肅了起來,“我知道你對我有很多不滿。”

周達非:“.........”

何止是很多。

何止是不滿。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正在給你鋪的是一條一定會成功的路。”裴延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周達非的臉頰。

周達非一直都偏瘦,臉上更是線條硬朗,沒什麽肉。他看起來獨立而有自己的思想,頑強到倔強。

有人會傾慕他,比如曾經的林淺予;也有人會欣賞他,比如趙無眠。

更多的人會在仰慕、妒忌與不敢接近中反覆徘徊,卻從來沒有人會憐愛他。

他長了張讓人覺得不需要憐愛的臉,又生就了一副絕不會去尋求憐愛的脾性。

周達非面無表情地看著自我感動的裴延,兇巴巴的,樣子有點可愛。

“你會成功的。”裴延湊得近了些,他的聲音是輕緩柔和的,眼神卻是格外認真的,“你不會像你媽媽一樣。”

“我會讓你永遠都不需要向這個世界妥協,你可以肆無忌憚地以你本來的面目活著。”

周達非微微瞇了下眼,一時甚至有些分不清裴延的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

裴延抵著周達非的鼻尖,眼皮半闔,聲線像春季晴天裏起伏流暢光澤優美的山丘,“寶貝,我會讓你成為一個‘英雄’的。”

“.........”

“哦。”

周達非的心情有些覆雜。

他向往自由、追求獨立,不推崇將藝術與金錢名利掛鉤;

這是他的最終所求,也是他的自我要求。

他的追求沒有一刻發生過變化,可當他發現自己的內心在對一個理智毋庸置疑會摒棄的選項產生紛繁覆雜的掙紮時,他就知道,曾經那個一往無前、純粹而驕傲的自己已然不覆存在。

裴延是那個動手的人,卻未必是真正的元兇。

或許這就像秋天花枯葉萎,並不是誰的過錯,只因為變化與流逝——像喜歡、愛...還有很多其他無法解釋的事情一樣,是世間永恒的規律。

這晚裴延和周達非最終離開書房已經是快淩晨兩點了。

周達非要工作是源於今日事今日畢的自我要求,裴延要工作則是因為真的忙。

他個人一丁點的耽誤就會導致整個團隊進度停滯。

《失溫》的後期正處在關鍵期,宣傳也亟待大規模鋪開;而與此同時,裴延手上其他的項目也在籌備了。

這些項目每個單拎出來工作量都是《檸檬涼》的幾倍大,可周達非看起來依舊跟裴延差不多忙。

第三次劇本圍讀後很快就會正式開機,周達非特意為第三次圍讀留了點時間,要求是各部門在此之前完成各項準備工作,這樣萬一臨時出紕漏還有時間調整。

譬如演員要在第三次圍讀前把臺詞背熟,場地燈光道具等部門都要準備到位,攝影要充分熟悉每一場的分鏡等等。

這版的分鏡距離周達非當初交給裴延的那一版又做了不少修改。當初那版是一個紙上談兵只考慮藝術的版本,如今落到實處,周達非還要細致地考慮方方面面的因素。

例如上海秋冬季節的光線、拍攝場地的布景以及...

演員哪個角度的側臉比較好看。

周達非一個人堪稱大半個劇組,那些裴延要求他盡量放權的事情他還是會自己承擔主要部分。因此,從第二次到第三次劇本圍讀的這段時間,周達非每天都腳不沾地。

周達非和裴延的相處模式倒是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除了裴延爆發表層次人性光輝的幾率大幅上升之外。

他們談得最多的還是工作,其次是電影,再其次是電影以外的種種藝術,最後才是日常生活。

歸根結底,他們都太忙了。

尤其是周達非。

有時候晚上裴延都準備睡覺了,周達非還在鼓搗,忙得好像在拍一個史詩巨制,還是跨國合作的那種。

幾場秋雨過後,上海已經又濕又冷。

第三次圍讀是在11月底。舉行圍讀這天,裴延有個不得不去的會,一早就出門了。周達非自己吃完早餐,小劉的車等在門口,準備送他去公司。

周達非在生活上不怎麽精致,又許久沒出過大門。他還無知無覺地穿著秋天薄薄的風衣,直到開門被凍得一哆嗦,才想起來昨夜隱約有雨,該是又降了一次溫。

南方的冷是沁進骨子裏的,扛都扛不住。周達非回屋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厚衣服,卻在衣櫃裏翻見了去年冬天慶功宴上的那件高定大衣。

周達非上一次穿還是在那個被李總逼酒羞辱的飯局,之後這件衣服又被裴延送了回來,一直閑置在周達非的衣櫃裏。

這件曾被周達非視為恥辱標志、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高定大衣。如今看起來,除了很貴,平平無奇。

一件衣服而已,除了保暖還有其他意義嗎?

周達非想都沒想就直接穿上了,他凍得慌,急著加衣服出門去開最後一次圍讀。

在周達非的概念裏,他是導演,絕對不能遲到。

今天的圍讀算是正式開拍前最後一次集體會議,許風焱也來了。

許風焱自自然然毫不避諱,一進門就主動跟周達非打招呼。他像上次的二輪面試一樣,對他跟周達非很熟這件事完全不遮掩。

“你現在...挺有範兒啊,”中途休息時,許風焱跟周達非閑聊。他說話坦誠卻也意味深長,“感覺上回選演員時,你還有點兒...緊繃不自然。”

“如今倒是狀態松弛氣場壓人,越來越有導演的樣子了。”

周達非自己卻毫無感覺。他跟裴延不一樣,從來就不在乎自己工作時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他只在乎工作本身。

“可能是因為上手了吧,”周達非晃了晃咖啡杯。他已經習慣在休息時喝杯咖啡提神,“準備充分,多少有點兒底了。”

“也許吧。”許風焱撇了撇嘴,眼神鬼鬼的,片刻後又道,“但你怎麽比大學時期還高冷了呢。”

“有嗎?”周達非有些意外。

“真的。”許風焱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你那個時候也就是工作起來有點兒兇,但整體給人的感覺...還是同齡人。”

“.........”

神特麽同齡人。

周達非懶得跟許風焱爭執。

“你那會兒會跟我一起在酒吧喝多了之後唱跑調的歌,還會跟趙無眠為了句臺詞小學生吵架。”

“現在話越來越少,表情更是幾乎沒有。”許風焱嘆了口氣,戰術停頓,“真是越來越像裴導了。”

“......”周達非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什麽什麽,”許風焱對周達非的疑惑感到莫名其妙,“我說你跟裴導學得很徹底,連風格都像。”

“我,”周達非哐的放下咖啡杯,槽多無口一時瞪著許風焱都不知道該從哪兒反駁,“不是,你,”

“你瞪我幹嘛啊,”許風焱也不滿了起來。他往椅背上一靠,開始居功,“說起來你能有今天還得謝謝我呢。”

許風焱思緒遐想,無限感慨道,“我這輩子幹的最英明的一件事,就是當年推薦你去參加了有裴導的那個導演培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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