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剪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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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湖畔有些冷,水面映照出天際的光澤,深色的樹林矗立在一旁,有一種志怪詭異的氣息。

裴延抽完了一整包煙,仍然毫無睡意。尼古丁的氣息讓他的思緒仿佛浮在空中,離現實和理性很遠。

周達非已經在地板上睡熟了,他的睡眠質量似乎一直都很好。裴延哐當哐當拉開玻璃門進屋,像是已經忘記了一兩小時前生怕吵醒周達非的自己。

裴延在周達非身旁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他伸出手動作熟練地捂住了周達非的口鼻,夢中的周達非在缺氧的狀態下開始本能掙紮,很快就驚醒了。

裴延將將松開手,可懵懂狀態的周達非卻下意識擰緊了眉。他眼都未完全睜開,一拳已經握緊,大約是極缺乏安全感的。

“周達非,”裴延輕拍了下他的臉頰。

周達非緊閉了下眼睛後強撐著睜開,意識逐漸清醒。在看見裴延的那一瞬間他反應了過來,拳頭倏地松開,“...沒事。做噩夢了。”

“.........”

“你幹嘛啊?”周達非一手撐地坐起來,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困倦,“幾點了還不睡。”

“我問你件事。”裴延像是完全沒意識到現在是所在時區的深夜,一臉認真道。

“.........”

“行,你問。”周達非已經被磨得沒脾氣,他看起來平靜,心裏卻想著這個點把我叫起來除非要拯救世界不然我跟你沒完。

裴延也坐到地板上,一本正經道,“你有對誰一見鐘情過嗎?”

“或者說,你有真的特別喜歡過某個人嗎?”

周達非目瞪口呆,嘴和眼睛同步微微變大,腦海裏清晰地打出了兩個字:就這?

可是裴延看起來根本不是在開玩笑。周達非揉了下總是想垂下去的眼皮,無奈道,“沒有。”

“坦白說我對談戀愛是沒多大興趣的。愛情沒什麽用,浪費時間和精力,並且缺乏理智很難控制。”

“缺乏理智...”裴延喃喃道,“可你不是說一見鐘情都是有原因的嗎?”

“荷爾蒙分泌也算原因。”周達非反駁得極其順暢,“可它理智嗎?”

裴延仍在若有所思,而周達非被從深睡眠中叫醒,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他連打哈欠都有氣無力,“老師,愛情就像靈魂、死亡啥的,這種問題的思考都是永無止境的——也就是說根本想不出個所以然。”

“還是少想想。”周達非困得連臥室那幾步路都懶得走,抱著枕頭往地上一躺,“實在睡不著就去剪片子吧。”

“.........”

“沈醉那個角色還是有很多耐人尋味的鏡頭的......”周達非說話聲音漸漸小了。裴延再看他時,發現他已經安然地閉上了雙眼。

裴延承認周達非說得對。一見鐘情是有原因的,愛情是無用的。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它永遠是非理性的,沒有誰能控制自己愛或不愛一個人,這是痛苦而無力的。

裴延想,在情感上他需要周達非,周達非卻顯然不需要他。

周達非可能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

裴延是懂那種感覺的。因為在周達非出現之前,他也是如此,並且曾以為自己會永遠如此。周達非渴求的是極端獨立,裴延則是天生的清高傲慢,從不認為任何人能真正與自己對話。

地上還堆著周達非的手稿,裴延不久前剛剛看過,在一眾片段中夾著一個完整的短片劇本,連分鏡都畫了幾幕了。

裴延還記得在霍離事發之前周達非曾說有個願望。周達非能有什麽願望,板上釘釘是想拍一部自己的短片。

裴延知道上海不久後會有個給青年電影人的峰會,當初還來請過他。但裴延對栽培後人的事情毫無興趣,這個峰會也不是利益相關的,他沒怎麽多想就拒絕了。

聽說後來去請了夏儒森。

結合最近周達非的具體動向,裴延用心思考了一下,覺得他的願望十有八九就是拍短片去這個峰會。

不行。

裴延有一種近乎歇斯底裏的恐慌,他覺得自己不能讓周達非有一丁點兒自己飛起來跑掉的機會。

裴延定下來了會去上淺予會客廳十月份的第一期,也同時作為“月亮與六便士”這個專題的最後一位嘉賓。周達非發現裴延明顯是連續忙了一陣子,像是手上除了《失溫》還有別的事情在進展,不知是否與節目有關。

周達非生活的舒適程度是與裴延的忙碌程度成正相關的。他有時會參與一些《失溫》剪輯的前期準備工作,更多的時間則是在做自己的事。

裴延知道周達非自己半偷摸半明顯的是在忙些什麽,卻也沒有戳穿。他覺得自己現在忽然變得十分心平氣和,總歸一切他都已經安排好,不在乎讓周達非多蹦跶小半個月。

臨去北京前,裴延有一天回來得挺早。他帶了一部分原應該在公司解決的工作回家,因為今天是周達非的生日。

周達非在自己的生活上不是很有儀式感,生日對他來說除了禮物沒有什麽別的意義。

現在他長大了,也很難再有什麽禮物能打動他。何況他畢業之後便再沒把自己的地址給過別人,所有人都沒辦法給他寄禮物。

比如趙無眠。

比如,周達非的媽媽。

周達非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的出生對媽媽來說是一件好事,他甚至連媽媽的祝福都不想收,他希望媽媽忘記這個日子。

今年生日這天,周達非原打算跟去年一樣,一個人平平淡淡過去。

可是,裴延提前回來了。

還是空著手的。

裴延在書房裏剪片子,白天或許讓人拘謹幾分,他沒有坐在地上。

周達非被要求坐在一旁“觀摩學習”。裴延看了幾個片段,忽然說,“這幾條好像是你打的板。”

周達非湊上前卡著開頭看了眼板上寫的字和打板的手,回憶了一下,“對...確實是我。”

在橫店拍戲也不過是半年前的事,如今想來卻好似恍如隔世。

裴延望著屏幕雲淡風輕地笑了,但帶著一股沈穩的柔情,仿佛周達非打板讓鏡頭比以往動人了許多。

“今天是你的生日。”裴延摸了摸周達非的頭。

“嗯。”周達非被摸得有些不自在。他其實不太希望裴延給他準備了什麽禮物,一來他並不感興趣,二來這意味著他喪失了自己開口的機會。

雖說他開口也不代表裴延就會答應,可總比沒機會開口要好。

“老師,其實我,”周達非並沒想好怎麽說,還是開口了。

卻被裴延舉手打斷。

周達非一顆心鈍鈍地沈了下去,咬下了沒出口的願望。

裴延輕點了下鼠標,不知是故意的還是誤觸了,屏幕上開始播放《失溫》未經剪輯的片段。每一條開始的一聲打板都是周達非打出來的。

“你還想拍戲嗎?”裴延忽然說。

周達非一楞。午後三四點的太陽透過窗簾完全拉開的落地窗,肆無忌憚地充盈揮灑。明媚的光線徐徐落在裴延身上,有一種童話中才有的人性光輝。

“我,”周達非竟卡了一秒,“當然想。”

裴延隨意地點了下頭,目光覆又投向屏幕上的工作,“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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