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林淺予

關燈
裴延職業危機的陰霾並沒有擴散到周達非身上。恰恰相反,他最近過得還挺好。

拋棄舊有的創作習慣是痛苦的,卻也是值得的。周達非仿佛一個在大霧中背著珍視卻無用的義肢迷失了許久的人,他殘忍地剝離了義肢,起初像是連路都不會走了一樣。可大霧漸散,他踉踉蹌蹌地直立著往前走,才明白自由的權利必須源於獨立。

裴延說的是對的。周達非這些天一直在鉆研自己看待和描寫世界的“角度”,他的靈感開始像漫山遍野的泉眼,盡管不成體系,但指不定哪裏就忽然冒出了點兒泉水。

今天裴延回來得遲,周達非一個人就幹脆省了晚飯,在屋內信馬由韁寫了許多角度和小片段,快樂得好像回到了大學期間跟趙無眠一起改劇本的時候。

裴延差不多晚上十一點才回來,這會兒周達非正在瀏覽電影圈的新聞。

電影圈最近很熱鬧,除了裴延的負面消息,夏儒森的《春棲》宣傳也不少。周達非知道這部電影前段時間已經拍完了,估計也在為上片預熱。

夏儒森雖然自己不會去幹背地裏使壞的事兒,但他會趁著裴延出事大做宣傳。對於發一筆裴難財,他顯然並沒什麽心理負擔。

周達非在心裏默默叫好。品格是品格,方法是方法,一丁點兒的手段都不用的話,文藝片要何年何月才能打敗商業片。

叮的一聲,周達非手機上方跳出了一條消息。

林淺予:「你最近有在裴延公司供職嗎?」

供職這個詞過於正經,怎麽聽怎麽別扭。

周大肥:「說不好,不是每天都去。」

周大肥:「怎麽了?」

林淺予:「裴延同意見我一面聊聊節目的事兒,所以我明天會去上海。」

周大肥:「...驚恐.jpg」

林淺予:「跟裴延打交道有什麽註意事項嗎?」

周大肥:「可以的話,建議不要跟裴延打交道。」

林淺予:「可是不可以。另外,你明天要是想避免跟我碰面,最好提前想點辦法。」

林淺予:「比如吃點瀉藥?」

周大肥:「。」

周達非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是怎麽這麽快就把線搭上的?」

林淺予:「你還記得大二的時候有一次趙無眠手摔斷了我倆經常陪他去上課抄筆記嗎?」

周大肥:「記得。」

周大肥:「那是我文學素養突飛猛進的兩個月。」

林淺予:「裴延是有個好夥伴叫楊天吧。當時我們上的一門課的老師跟楊天的妻子是同學,姓曹,後來跟我一直有保持聯系。」

周達非心裏忽然升起一股擔憂,他自己也說不好是從何處來的。

「...那他不會也還記得我吧。」

林淺予:「應該不至於。畢竟我這麽聰明美麗善解人意,見過的都很難忘懷。」

林淺予:「你...............EMMM」

“.........”

林淺予:「就很難講了。」

門外的腳步聲顯示裴延已經上樓。周達非把手機鎖屏扔到一邊,主動拉開門,“老師。”

“沒吃晚飯?”裴延一身筆挺的黑西裝還沒換下,只解開了領口的扣子,領帶兩邊一長一短,松垮垮地垂下來。

“不餓。”周達非一手挑起領帶的一端,似有若無地絞在指尖繞了繞。

裴延神色如常,只有眼底的烏青暴露了他連日來的疲憊。可他看周達非時眼底是笑著的,“這幾天在家聽話嗎?”

“算是在覆健吧。”周達非說,“在重新探索創作路徑,目前感覺還不錯。”

裴延對他這個回答並不意外,“是不是覺得我說得很對?對於跛腳的人來說拐杖是助力,對於腿腳健全的人拐杖就是個負擔。”

“你根本就不需要抱著什麽大師的作品亦步亦趨地學習。”

“嗯。”周達非倚著門框,“你的事情解決了?”

裴延微抿了下嘴,沒確認也沒否認。

“這不是你要操心的。”裴延片刻後才開口,聲音是柔和的。

“你不是特喜歡跟我說什麽世界是殘酷的,資本是不會理解我的嗎?”周達非感到奇怪。

“我跟你說,只是想讓你明白這個世界在各種意義上都不是個理想王國。”裴延一把抓住周達非纏著他領帶的手,“並不是想讓你去為這些事煩心。”

裴延這番話有些出乎周達非的意料,他一時都忘了抽回被裴延捏得有些疼的手。

“明天我有點事情要談。”過了會兒,裴延松開手,揉了揉周達非的頭發,“你自己乖乖呆著,等我回來再看你寫的劇本。”

“....哦。”

裴延是在這天傍晚快下班的時間才正式確定要見下林淺予聊聊的,原本定的是下午,可能視情況加上晚餐。

結果林淺予第二天清早就到了裴延公司門口,仿佛她不是在北京而是在昆山。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下擺紮進高腰的淺色闊腿牛仔褲裏,還戴了頂鴨舌帽,帽檐下是淡到看不出來的妝:撲閃的大眼睛、小巧挺拔的鼻梁以及厚薄均勻的紅唇。

她確實是很漂亮的,濃妝美艷淡妝清麗,往那兒一站沒人會把她跟數學系扯上半毛錢關系,只會以為她是個為紅毯而生的美人,哪怕什麽都不會也是絕世花瓶。

“裴老師今天上午還有些別的事。”李秘書把林淺予請進會議室裏,有些為難。

“沒關系,”林淺予是一個人來的。她從電腦包裏拿出電腦,就地就要開始辦公,“本來就是我來早了。裴導什麽時候有空見我都行。”

裴延在忙,楊天倒是先來了。

“你就是小林吧。”楊天聽說林淺予在會議室,便找了過來。

“對,”林淺予顯然是做過功課的,一眼就認了出來。她站起來幹脆地鞠了個躬,“楊天老師好。謝謝您夫人給我的引薦,勞煩代我轉達一下謝意。”

楊天的這次牽線也不全是因為面子,他確實覺得裴延需要在公眾面前樹立一個新的、積極的形象。

這節目做得好,對裴延和他的電影都是大有益處的。

“不用謝。”楊天客氣道,“沒想到你上午就來了。你曹老師這幾天也在上海開會,要不中午咱們一起吃個飯?”

“方便的話當然好啊。”林淺予笑笑,沒把話說死。

裴延上午的會開到快中午才結束。楊天發自內心地想要促成這次合作,已經先斬後奏地在附近定了個餐廳,讓大家邊吃邊聊。

今天是周六,學校放假。中午楊天把曹教授請了過來,楊天的妻子自然也會到場。

裴延並不是很有心情吃這種飯,可楊天的面子他還是得給的,開了一上午的會後還得不情不願地出席這次飯局。

裴延是最後到的。他一進包廂,林淺予就站起來,不卑不亢地主動伸出手,“裴導您好,我是林淺予,淺予會客廳的主持人兼制片人。”

“林小姐是吧,你好。”裴延不喜歡記人名。他隨意握了下手,在主位坐下。

“這是我的個人簡歷和節目梗概。”菜還沒上,林淺予不放過任何機會,見縫插針進入正題。

裴延隨手翻了翻,簡歷和梗概都很漂亮,在這個圈子裏隨處可見。唯一有不同的就是林淺予不只是個美女,還是個學霸,簡歷顯示她畢業於A大數學系。

“你是數學系的?”裴延有點訝異。

“對。”林淺予點點頭,“不過我另外修滿了金融法律新聞的專業課學分,做主持人絕對沒有問題。”

裴延又繼續看了幾頁,把它們放在一邊,單刀直入,“你為什麽想請我上你們的節目。”

“下半年我們會做一個系列專題。”林淺有備而來,“主題類似於月亮與六便士,我們選擇了各行各業各種處境的人。有放棄高薪的支教老師,也有棄文轉碼的科技精英。”

“考慮到我這個節目的受眾和性質,娛樂圈的代表當然也要有。坦白說我覺得這個主題下請的嘉賓還是需要有些獨特經歷和思想深度的,光有張臉或是名氣或是流量都沒用,做不出內容。”

“我們調研了很久,綜合個人能力行業地位所得成就以及...”林淺予頓了下,面無表情地撩了下頭發,“顏值等因素,我們認為論探討市場與藝術的平衡選擇,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了。”

“.........”

“唯一的問題就是...”林淺予咬了下嘴唇。

“什麽?”裴延問。

“您咖位太大了,也沒有上這種節目的先例。”林淺予很直接,“難請。”

“如果真能請到,是我們的一次顯著進步;當然,對於您來說未必不是一次積極的巨大突破。”

林淺予顯然不是個誇誇其談的人。她一長串的話內容充實,很有說服力。

裴延在聽,卻一直沒有什麽明確的表示。

裴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耐心地等林淺予把話說完後才開口,“你說的這些是不錯,但對我都沒什麽意義。”

“我明白你想抓的點,可我沒有興趣探討月亮和六便士,”裴延說,“我也知道很多明星上你的節目能夠收獲不小的關註度和話題,可我不需要這些。”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楊天沖裴延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把話說得太絕。

林淺予卻不怎麽在意這些。她三兩下從電腦裏調出一張圖表,主動拿到裴延面前,“這是最近半個月網絡上關於您的數據統計:包括搜索指數、輿論傾向占比、關聯話題等等。”

“恕我直言,您的輿論態勢目前不容樂觀。”

裴延卻只掃了眼,“這我知道。否則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裏跟你聊節目了。”

林淺予笑笑,手指一點調入下個界面,“左邊是我這個節目的歷史數據,主要涵蓋對嘉賓的輿論影響。”

“我據此建了個模型,右邊是我的節目將給您帶來的預期收益。”

在場的除林淺予以外的人,不是文科生就是藝術生,半頁紙的高等數學都沒學過,對模型的理解能力基本等於零。

“你有更形象的表達方式嗎?”裴延問,“數據本身確實是最真實的,但數據的演繹卻是可以造假的。”

林淺予微微一笑,“觀眾喜歡我的節目是因為我總是可以挖出名人不為人知又十分有趣的一面。”

“關鍵看您想展現您的那一面了。只要您展現出來,我就能把它變得有趣、有話題度、有吸引力。”

裴延不置可否。

菜漸漸擺了上來。楊天打圓場道,“先吃飯吧,下午再聊。”

曹教授是個搞文學的,澎湃而不怎麽知世故。聊正事的時候他禮貌地保持了沈默,進入閑聊部分他就自來熟地開口了。

“我在A大這麽多年也算是見過不少優秀學生,可是小林同學給我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曹教授道,“盡管她都不是我們中文系的。”

“哎你不是中文系的怎麽去上曹教授的課啊?”楊天好奇道。

“其實不是小林自己來上。她一個朋友是我們中文系的,還是個才子呢。結果這才子為了救流浪貓把自己手摔斷了,小林就來幫忙記筆記。”

“哦,還有小林她男朋友。”

“你男朋友跟你一起幫你朋友抄中文系的筆記?”楊天的妻子大為驚訝,“你男朋友人可真好。當然,你也是。”

“我跟楊天都結婚這麽多年了,他都沒有幫我抄過一次筆記。”

“........”

“其實已經是前男友了。”林淺予心理素質強大,處變不驚。

“啊......”楊天的妻子頗為惋惜,“這麽好的男朋友,居然分了?”

“.........”

“其實我前男友跟我這中文系的朋友——他倆關系才是最好。”林淺予解釋道,“反正我們仨關系都還挺好的,後來也一直是朋友。”

“是啊,當時就能看出來你們仨要好。”曹教授記憶力上佳,感慨地對林淺予笑了笑,“我記得那時候你和你男...前男友經常輪流幫趙無眠抄筆記,有時候還會一起來,我們整個中文系都知道。”

裴延本就是對這種話題毫不關心的人,何況他最近很忙,煩心到爆炸。

他沒什麽胃口,邊吃面前的拍黃瓜邊思考到底要不要上林淺予的節目。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有點耳熟的名字。

趙無眠。

趙無眠...

趙無眠?!

裴延啪的放下了筷子。

包廂內倏地一驚,霎時安靜了下來。楊天忍無可忍,“裴延你幹嘛。”

裴延卻沒有理楊天。他徑直看向林淺予,“你剛剛說你當時那個男朋友....他叫什麽?”

“.........”

裴延的提問突如其來,林淺予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靠。

周達非這個傻叉不會把趙無眠的名字掛在嘴邊宣傳到連裴延都知道了吧。

這麽久的交鋒到此刻林淺予才有了第一次的心跳加速。她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睛,可睫毛過長,看起來不甚明顯。

片刻後,她端起面前的紅酒輕抿了一口,“哦,叫周達非。”

“什麽?!”楊天懷疑自己聽錯了,下意識朝裴延看去。

裴延的表情卻看不出什麽,像是毫不驚訝似的

“達於非人之境。”林淺予知道躲不過,坦坦蕩蕩回答了楊天的驚訝,一字一句又重覆了遍,“周、達、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