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被無形力量掐住脖頸的白姬拼命搖頭,她跟了他快一萬年,她以為她不說摸透了帝君,至少也是知他幾分,哪裏知道連這幾分都是錯的。

帝君看向她的目光只有漠然,好似萬年的陪伴從不曾存在過。垂死的白姬在帝君眼中,找不到一絲憐憫,既沒有對她的,也沒有對她那可憐女兒的。

帝君一擡手,把白姬整個人甩了出去,白姬落在眾人面前,吐血不止。最後時刻,帝君突然改了主意,松開了掐住她命門的手,卻不是因為舊情,更不是因為憐憫,而是一句:"我糊塗了,不能讓你死在這裏,臟了我們的地方。”

沒有人再看地上半死的白姬,所有人都轉身看向了雲塔,看向了邁步而出的南方帝君。

所有人都知道,被打擾的帝君此時絕惹不得。不管是九天上偷偷摸摸伴裝路過的小仙,還是南宮殿內的神將侍者,都不約而同後退再後退。

一瞬間就只剩下站在原處的巫山七人,其中巫山神女更是向前一步,把其餘六人護在身後。她站在人群最前,靜靜看向這個曾把她整個巫山打翻在地的神祇,威壓深重,神識莫測無邊。巫山六人中,牧野是最常以弱勝強的一個,他的訣竅就是觀察、試探、等待機會,一擊斃命。

顧茴緊了緊握劍的手,同樣看向出塔的帝君。這個人,殺了她的父神,差點毀掉她的巫山,徹底改變了她所要走的道路,也徹底改變了她。

此時顧茴看著他,只覺得安靜,周遭一切都遠去,她什麽都不再想,她只想從他每一點舉動反應中,尋找她的一線機會——殺神的機會。

南方帝君一出塔,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的人。在眾人之中,如同有光。

他步子一頓,遠遠看著眼前女孩。她的孩子,真的像極了她。在這個讓人失望透頂的世界,至少這個孩子,沒有讓人失望。明明最開始的時候看起來那樣無用,可偏偏能踏著荊棘殺出一條血路。錯了她就認,你把她踩進塵土裏,她都能一步步爬出來。

走到今天,見過人心鬼域,經過背叛拋棄,她居然依然目光澄澈,黑白分明。在九天忽起的風中,緊緊握著她的劍,看向她的——敵人。

帝君想到了他的紫蘇,就是這樣的,外人看紫蘇總是溫溫柔柔,只有他知道紫蘇啊,骨頭硬得很。你可以殺了她,卻永遠無法改變她的選擇。讓人,無可奈何。

其他靜悄悄的旁觀者此時都為年輕的神女捏了一把汗,雖說戰神一脈與帝君的一場生死決戰是必然的,可九天之上誰都沒想到會來的這樣快。更沒想到,這一決戰,幾乎完全是由巫山神女一手開啟。

神女膽子,是真的大!不愧是戰神的女兒,此時好些人都想到上古走來的戰神,經歷過無數場大戰,戰天鬥地,一次又一次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他一身榮光靠得不是血脈,而是從不退縮的勇氣,是他那把所向披靡的劍。多少次,都是九死一生,可戰神從來都是一往無前。

如今,戰神的女兒帶著他的無畏,帶著他九死一生的勇武,對上了斬殺戰神的帝君

一切來得太早,發生的太快,神女太年輕。這真的是九死一生,還是有死無生?九天之上,所有仙樂都停了,所有地方都安靜。那些沒有出現的,也紛紛把目光投向了南方這處,等待這場被每個人判定了結局的對戰,會不會有讓人意外的結果。

帝君女兒的屍首還在一旁躺著,白姬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她卑微地盼望著,帝君看到女兒死狀,也許會動為父之慈。她已別無所求,只求能親眼看到巫山神女死,她的女兒不該白白死去。

隨著帝君掃向白瑤陳屍之處,所有人都以為帝君要發作了,要收拾這個誅殺自己女兒的兇手,反而只有白姬不確定,她只是在等,她只是奢望帝君至少不要讓她徹底絕望。一個絕望的女人,即使再弱小,也不會輕易放過讓她絕望的男人。

此時九天之下的神女墓,不過十日,陸湛就已從中走出。一出神女墓,他就擡頭看向九天。顧茴的心思也許能瞞過他,可是顧茴不知道呀,他是能聽到別人欲望心聲的人。他只是懶得聽,多數時間都模糊了所有心聲。可大婚在前,顧茴異常,他怎麽可能不聽一聽呢。他聽不到神的,但這巫山漫山遍野的妖靈,哪裏瞞得過他。尤其這樣大的事兒,根本就不是顧茴一個人能完成的,至少她身邊那只魅就心知一切。

而這神女墓,他熟。誰也不知道,萬年來,在神女沈睡的日子,他來過不知多少次。這就是宿命,宿命讓人皇每次抵達巫山,遇到的都是醒來的神女。宿命讓他每次進入巫山,遇到的都是沈眠的神女。唯一一次他得以在神女醒時踏入巫山,可宿命也不過是讓他看到神女已有舊處,神女從高高窮桑樹上躍下,躍入同她有累世姻緣的人皇懷中。一次次,他只能藏身神女墓中,陪她度過那漫長沈眠的歲月。

陸湛仰頭看著九天,顧茴殺神,她幾乎已經把戰神神女大人還有帝君的故事拼湊完全,只差了最後一塊拼圖,是只有帝君一人知道的秘密。

窺神啊。

陸湛微微垂眸,不過一試,他額際藍蓮花就現。神不可窺,一旦窺神,反噬是極其巨大的。陸湛額際藍蓮花幾乎近於完全盛開,在他蒼白前額泛著幽幽的藍,輕輕搖曳,緩緩綻放。

九天之上,誰也沒想到帝君看到女兒屍骨,第一反應不是動手,而是和聲細語輕哄。

聽完帝君的話,所有人都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帝君這是在幹什麽?帝君他老人家,難道真的如傳言所說,瘋了嗎……

帝君對顧茴的第一句話就是:“別怕,只要你聽話,孤把整個九天打下來送給你。但你要聽話,殺了鴻蒙,滅了巫山,九天就是你的,你可覺得好不好呢?"

帝君覺得很好,九天哪裏不如巫山了?只要想到巫山的塵土氣息,戰神與她永遠長眠其中,他就恨不得把巫山捏碎,把巫山徹底化作塵土,一半拋灑南邊的無盡海,一半揚在北邊的無涯大荒,讓他們即使化作塵土都生生世世不得相見。

帝君覺得好,就不容別人覺得不好,他的目中幾乎綻起光芒:"以後,你就是九天最尊貴的公主,孤讓四海八荒都唯你為尊,都向你俯首!"

“只要你聽話,現在握緊你的劍,先殺鴻蒙!”然後同他一起,裂土崩巒滅巫山!想想就快意!

帝君一振袍袖,繡著雲海十二章紋的黑金袍服鼓蕩,帶起一陣席卷九天的風。

風止,帝君看著顧茴幾乎是溫柔地:“別讓孤失望,孤教了你一場,你該知道世間無真情,男子皆負心。對人皇,你就做得很好,孤很滿意。繼續做給孤看,下一個該是鴻蒙之子了。”那小子狂妄得很,完全不把他一方帝君放在眼裏,除了死,帝君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麽更適合他的收場。他的東西,就是白白放爛了,也絕不容他人輕動。鴻蒙之子,開了心竅,了不得,居然敢動他的東西,還不止一次!

不要說顧茴,就是顧茴身後六人都覺得南方帝君這是真瘋了。他以為自己是誰,他有什麽資格對他們的神女說“教”!

更不要說其他人,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仇人見面,南方帝君竟說出這樣一席話……東西北三位帝君在言殿內聽到實時傳來的匯報,品酒的噴出口中酒傾倒了手中杯,賞畫的差點裂開絕品古畫,馴馬的直接扯不住韁繩跑了天馬……

說好的神族生死決戰,怎麽就說到要打九天了?九天上的這些仙人,面對唯一神族,還不夠恭敬隱忍嗎……說好的殺女之仇,怎麽這還哄上了?但凡是個正常人,就該直接一掌劈下來,動劍的動劍,施法的施法,打就是了……

此時抱著女兒屍身的白姬更是久久無語,她再是見識了帝君的冷心冷肺冷情,再是見識過帝君的瘋魔,都想不到帝君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們的女兒屍就在眼前,這可是帝君唯一血脈!可這人,這人竟然與殺女仇人談條件!

可帝君根本看都不再看白姬和白瑤那邊,他只是一徑盯著顧茴,緩緩誘哄道:"你不是一直想要變強,孤幫你,孤送你淩眾生之上!天天,聽孤的話!"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這人口中吐出,顧茴渾身一顫,厭惡至極!她持劍立即上前,顧茴的劍招招要人命,可帝君似乎根本沒有使力,就足以處處壓制她的劍。

顧茴的劍早已是修真界最好的劍,可是在一個從上古走過來的帝君面前,卻好似才學劍的幼兒,每一招還未使出,就已被對方看透。顧茴的劍氣層層攀升,而對方甚至沒動右手,始終負在身後,就足以克制她不斷催逼的劍。

越打顧茴越加見識到修為的差距,從中找不到帝君任何弱點,顧茴翻身落下。她的左眼深處微微有光,身後紙魅提醒,"不是時候"。顧茴左眼光亮熄滅,確實不是時候,她需要一個更好的時機。

顧茴身體劍氣激蕩,可對方依然是從容模樣,還點評了句:"不錯。"

已經很久,顧茴沒有再感受到這種無力感,對方強大如斯。甚至有那麽一刻,她懷疑,她真的能用幻困住這樣一個人,她真的能尋到那一線機會。顧畫握劍微微瑞息,不過一瞬,她就壓下一切,重新評估著整個局勢,評估著局勢中對手的狀態。

一線。她要找到那一線,或者逼出那一線。

生死都在那一線。

顧茴神識強大,可不過略一試探,她就見識到對方神識潔瀚如如海。顧茴腦中一遍遍拼湊著父神母神與對方關系的那幅拼圖,始終差了一塊。就是差一塊,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南方帝君看顧茴,似乎不願意再等,他挑了挑眉:"你還是太年輕!既你不舍得動手,孤為你動手!"說著顧茴身後六人就已進入帝君的戰場,六人齊心合力迎戰,可不過片刻,就已完全落入劣勢。每一個人都被鋪天蓋地的殺氣裹挾,片刻疏忽,就足以送命。

顧茴不待思索,持劍再次上前,如果說上一次她是處處要人命,這次她就是招招與眼前人拼命。她敏感試探利用帝君態度中的詭異之處,雖不明白這種詭異到底因何而起,但敵強我弱,唯有放開手一試。既然他不想置她於死地,顧茴就完全放開了打,打得越來越兇,一度甚至試探性把命門裸在對方擊殺範圍內,可南方帝君居然生生避開。

他不想我死。至少此時,他不想我死。可我,只想他死。此外,再無他想。

顧茴凝聚元丹之力,做出要爆丹拼命的架勢,不管不顧,直取帝君命門。元丹力量不斷凝聚攀升,除了顧茴自身知道,自己留有後手,在其他任何人看來神女這是打瘋了,這是直接壓上全副底牌要跟帝君同歸於盡了!帝君死不死,神女這一記凝聚到頂,都是必然要死的了。

誰也沒想到,這種關頭,帝君竟然直接以神識按住對方攀升的力量。見機,顧茴更是頂著對方按住的神識繼續往上沖,帝君只得越發收斂自己的威壓,否則只是放出就足以碾碎年輕神祇的元丹,故而顧茴釋放的威力直接撞上了帝君撤掉防護的神識。

一直處於絕對上峰的南方帝君部分神識受損,可他護住的這個人還在不管不顧繼續凝聚元丹之力,這是非要跟他兩敗俱傷!

生死面前,這倔脾氣怎麽跟紫蘇一模一樣!娘倆,居然沒有一個會服軟!

眼看對方元丹之力就要沖到頂峰,一旦到那個地步顧茴是想收都收不回了,帝君再也按捺不住,神識陡然大放,死死按住手下這個要拼命的女孩,喊出了那句:

“夠了,孤,乃你父!”

九天之上都回蕩著南方帝君這句從丹田深處吼出的四個字,“孤,乃你父”。

東方帝君那幅絕頂名貴的畫到底裂開了,他甚至都顧不得心疼這幅名畫,轉頭問身邊人:"誰?誰是誰爹?”

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他們聽到了什麽……

南方殿前,帝君終於被逼退一截,顧茴從高空跌落。

顧茴本就沒打算真的爆裂元丹,她精細控制著她拼命的分寸,可聞言她的血脈先於她的意志做出了反應,她精細的控制登時崩盤,猛然收了凝聚的元丹之力,巨大反沖之下,瞬間跌落,巫山六人上前要扶接應他們的神女。

跌落的神女卻被突然出現的人接住。

是陸湛。

六人甚至顧不上去想本該在神女墓中的幽王殿下何以會出現在這裏,他們第一時間看向神女,看到神女的眸子是從未有過的靜謐和茫然。

神一言出,血脈感應就被激活。

此時她體內的血脈還在回應前方那人釋放的感應。顧茴拼命抑制她體內湧動的血,可沒有用,它們就是在回應!她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開始攀爬上細密的血絲,這是她拼命抑制血脈反應的反噬。

陸湛從身後摟住她,別開她擦緊的手,"天天,不可以。"血脈乃自然反應,這樣對抗下去,不可以。他一遍遍在她耳邊輕喊天天,不可以。

巫山六人都已慌了神,他們看到神女的眼睛如同世間最晶瑩的琉璃,卻布滿了越來越多的紅色裂紋。如同前世輪回中,他們都已感受到神女元丹不穩,六人單膝跪下,以巫山靈力喚著神女。可神女好似被困隔在一個他們觸不到的空間,聽不到他們。

陸湛的手終於掰開了顧茴的手,五指相交,他能感覺到她使勁收緊的力量。陸湛在她耳邊輕聲道:“天天,放開它們。它們不重要,看向我,我才重要。”他擡手撫過她柔軟的發,讓她看向他。

溫暖撫過頭頂,好像曾經父神那最後一縷神識。他甚至無法成相,他在燧木境中,在神域,等待了萬年,不過能夠輕輕撫過她的發。他無奈嘆息,“還是不想修煉啊?”,他說,“我的天天,吃了這樣多的苦。”

顧茴布滿血痕的眼睛看向了陸湛,然後,慢慢看清了陸湛。

她終於松開了禁錮的血脈,一滴血從她的眼角滑落。

噗,一口血噴出。顧茴全身的血液再次在她體內流淌,回應著前方的血脈呼喚。

她一下子明白了幻相中母親看過來的笑容後藏著的哀傷,一下子明白了母親的怨恨,明白了母親所遭受的災殃。

對面的帝君愛憐地看著這個讓他驕傲的女兒,即使這時候,她手中的劍都握得緊緊的。這就是他和紫蘇的女兒,擁有最純凈高貴的血脈,是他們最完美的繼承人。只要斷情,她就該是四海八荒的統治者。站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接受人仙妖魔鬼魅的拜服。

帝君當然看不到他身後的白姬哎碎了牙根:她的瑤瑤死了,原來他早已有了更滿意的女兒!他任由他的女兒殺了他們的女兒!

天地逼人未免太甚,這天道,不公!

白姬從來厭惡自己的半妖形態,此時徹底化形成妖,放出鋒利爪牙,騰身而起,直取帝君後心!

可惜還沒靠近,就已再次跌落在地,這次她連最後的命都保不住了。白姬要死了,她聽到那個她為之孕育過女兒、她服侍了近萬年的男人,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句:"還沒死呢,差點忘了。"

白姬笑出了淚,淚順著她臉頰流下,近萬年了,她連放聲大笑都不敢。因為這樣的笑,不像那人,所以她從來都是笑得或天真好奇或溫婉清淡。

此時她笑得猙獰,但痛快,她要死了。可惜,帝君再了不起,還是不明白,柔弱如她這樣一個女人,也可以讓帝君這樣的強者痛不可遏。

白姬笑得絕望,笑得狂放,她終於能說出她的秘密:"帝君大人,您費盡苦心為神女大招魂,可您怎麽就沒發現,神女大的魂瓶,早已被我加了荊棘草!我是真的沒想到,神女好乃是神,身體竟弱到連荊棘草都熬不過去,就死了……哈哈她就死了!您說,好不好笑啊!”

看著這個一向尊貴從容的神祇一下子變了臉色,那張俊逸至極的臉一下子扭曲了,白姬覺得痛快極了。

她是個什麽都沒有的半妖,她不敢忤逆他,她甚至不敢放縱地笑,帝君說不喜歡的事情,她就絕不敢做。帝君說不能去的地方,她一步不會踏入,帝君說不讓她見的人,她就一眼都不敢讓對方看到。

可她到底也是個人呢。她是個人,就會嫉妒,就會怨恨。憑什麽她心心念念想要的東西,想要的人,另一個女人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更可氣的是那個女人還可以公然棄若敝屣!

那年九天盛宴,是她唯一一次見到巫山神女。那位神女一看就是嬌生慣養出來的,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所以她才能什麽都不想要。那時候整個九天都知道帝君為她白姬暫了頭,寵她愛她。即使對方是個神女,她也不想弱了氣勢,她甚至露出了帝君對她寵愛的明證,她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是想讓對面這個人知道帝君心悅自己這個半妖。

可你們猜那位神女對她說了什麽?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恨毒了神女!

神女對她說:“他,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還有機會,離開他,尋一個良人,過你的安生日子。"說完這話,神女再沒多看她一眼,就走了。

白姬恨極了!那時候白姬雖是半妖,但因為長得夠美,從來都是心高氣傲。還未上九天的時候,多得是地位比她高貴的女子,但沒她美,沒她媚,只能對她恨得咬牙切齒,故作大方。她想過無數種那位神女對自己的態度,可從沒想到居然是這種——這是善意嗎?白姬惡心這種善意!這代表對方壓根沒把她當做對手,壓根沒把她放在眼裏。她所有的榮寵在那一刻都跟笑話一樣,而她回頭依然要時時刻刻揣摩研學那人模樣!

她沒有感覺到什麽善意,她只感覺到一個神族女子對她徹底的不以為意!她厭恨神女超過任何人,並且這種恨意隨著時間發酵越來越濃,可她偏偏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不能說,還要變成那人的樣子,藏起自己不要被那人看到!

憑什麽呢?只是出身不同,那人就可以雲淡風輕地善良,她就活得如此艱難甚至——難看。

她是只渺小卑弱的半妖,高高在上的神女看不見她的威脅,而同樣高高在上的帝君更是從來不會懷疑她敢做出任何事。可她真的想讓那位神女死啊,死了,至少她就不會這麽痛苦了。神女的魂瓶一直收在帝君禁地,就在帝君母親的魂燈旁。

終於有一日她找到機會入了禁地,當時白姬多想直接捏爆那個魂瓶,可惜她不能。更可惜的是,這個世上所謂無形無色無味的蠱毒,都不會致命。萃取的荊棘草就是這樣一種東西,非常不起眼,那些高貴的神祇大約都不知世上有這樣一種東西,但在低賤的半妖之間,用的人可真不少。只是可惜作用有限得很,即使投入魂瓶中,也只能讓那人神魂不安。

白姬怎麽都沒想到,只聽聞神女體弱,沒想到弱到這個地步,神胎還未圓融,她就隕落了。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她是又驚又喜又怕,那些日子她都怕極了帝君會切查神女之死。這個世上沒有真正毫無痕跡的事兒,她日日都怕自己哪處做的不夠幹凈,被人揪住。隨著日子過去,居然什麽都沒有發生,白姬的心漸漸放下來,她覺得這個沒有神女的世界,真是讓人舒暢啊。尤其神女不再,帝君比以前更多地想要看到她了。

只剩下半口氣的白姬跌落在女兒旁邊,啃嘴著氣,她連肆意的笑都笑不出來了。她看到帝君扭曲的臉,覺得痛快極了,喘息著道:“你以為……螻蟻……就沒有感情……就不會嘆人了……你錯了……你們都————”

是暴怒的帝君直接抱住了她的咽喉,掐得白姬眼珠都掉出來了,骨碌碌滾落在白玉地面上。眼看就要死去,帝君偏偏不讓她死,他揮舞手中長鞭,鞭打著地上哀嚎的半妖,可同時他又不停為她註入生機。眼看白姬被他打得骨頭上的肉都掛不住了,可白姬依然活著,依然在哀喙。

帝君一邊瘋狂抽打著,一邊源源不斷註入生機,不僅不讓她死,甚至不讓她暈過去。

整個南宮都回蕩著帝君的鞭打聲和半妖淒厲的哀喙聲,充斥著腥臭的血腥之氣。

可帝君好似全無所覺,整個人都進入一個癲狂的狀態,他不住搖頭,口中不知在說什麽,整個人都如同緊繃的弓,只是一次次揮舞著手中長鞭。

帝君的眼睛慢慢變紅,紅得好似燃燒著魔。

神的癲狂。

整個九天別處,此時一絲聲息都無。

顧茴蒼白的臉上還帶著血滑過的痕跡,她無動於衷地看著。人多壞啊,人有時候壞得超出人的想象。她的母親,甚至不用做錯事,只是被一個很壞很壞的人喜歡了,又被一個很壞很壞的人恨上了。她母親的一生,就是離殃不斷,就是魂消神散。

他們怎麽就可以,這麽壞。

顧茴平靜看著,長鞭上帶起的血腥肉末四濺,可她甚至連躲都不躲。只有陸湛才知道,平靜的神女,整個身體都在他懷中抖著,她停在他手中的手冰涼顫抖。

然後他感受著顧茴慢慢壓下所有情緒,所有的憤怒和悲愴,所有。她看著這個荒唐的神殿,平靜得好像他不是擁著一個人,而是擁著一潭寧靜無波的水。

她的身體神識都在平靜地看著。

顧萆慢慢從陸湛懷中離開,她的左眼深處光亮再現,帝君的癲狂,就是她的機會。陸湛捏住她的手,低聲問她:“你————?”眼前這人不僅是仇,還是父。

顧茴的聲音很低很靜,“殺他為我父報仇。一山難容二虎,戰神一脈當歸神位,不再稱鬼。”

“即使他是?”陸湛無父無母,可他知道世間最重血脈父母。不是還有句十分可笑的話,“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對陸湛來說確實可笑至極,自私自利的人當了父母難道就不自私自利了?可這話能長久不衰,自然是被人看重。陸淇不懂,可陸淇不想讓顧茴後悔

顧茴看向他,蒼白剔透,帶著血痕,她輕聲道:“他為神,我殺神——”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更低更靜了,好像一縷氣拂過他的耳,卻如此清晰,“他為父,我——————裁父。”

隨著顧茴話音落,她的左眼光亮一湛,內中萬物迅速湧動,顧茴在成幻。這是一場將要困住神的幻,需要更多能量,需要調動顧茴所有神識。

她聽到陸湛傳音:“如此,我給你那拼圖的最後一塊。”生怕擾她心神,陸湛立即道,“沒有窺神,你忘了,帝君生心魔,我只需探魔。”

陸湛當然不敢輕易窺神,鴻蒙之氣已經不住窺神的反噬,他還要與他的夭夭生呢。可帝君的秘密,除了帝君自己,還有魔知。他不窺神,他探魔。

曾經的神女與帝君的故事,最後一塊拼圖是深藏帝君心中的秘密:

南方帝君才是那個先在神女魂瓶中動了手腳的人,他殺了神女。

荊棘草最多就是讓人不安,實在要不了一個神祇的命。這世間更沒有什麽真正無色無味的毒,一切行過,必有痕跡。帝君始終不知這個被他視作玩物的半妖的小動作,不過是因為神女隕落,帝君再也不敢直視神女命魂所在。

為何殺神女?

鞭打中的帝君眼中慢慢有了淚,她不乖,她不聽話。他說過,甚至放下身份尊嚴哀求過,讓她留在他身邊,哪裏也不要去,可她就是不聽話。他都告訴她了,除了他,天下男子都不可信,多是負心薄性,可她就是不聽。

讓她為了孕育他們的血脈而死,才該是她與他的故事的最好結局。

就停在這裏,如果這個故事已經荒腔走板,就停在這裏吧。他的紫蘇,為了孕育他的血脈,死去了。紫蘇聰敏,他知道最後的時候,紫蘇發現了異常。可是那時候,要除神魂之毒,首先就要除去那個神胎。那時候,紫蘇該是已經能看到神胎之中孕育的小小神女緊閉的眼睛,能看到小小神胎眼睛上輕軟的睫毛。

南方帝君依然揮舞著長鞭,此時地上只餘下一攤血水。

紫蘇把那一線生機留給了這個孩子,他們的孩子。

可是,為何這個孩子,還是那麽不乖,還是學不會——聽話。他可以給他們整個世界,他只要求她們聽話。聽話,這麽難嗎?

不聽話,會死的。

帝君停了手中長鞭,慢慢轉身,看向了身後顧茴方向。他手中鞭梢,還滴著血。

帝君陰沈晦暗的目光與顧茴遙遙相對。

此時所有人都知,帝君已徹底瘋了。

他看著顧面輕輕搖頭:"戰神到底不行,教不出好孩子。"還得他親自來教,他都已讓她吃了這麽多苦頭,剝開人皇的真面目給她看,別開揉碎了教她,她居然還相信這世間有情!這孩子,不聽話啊…

隨著帝君一步步逼近,顧茴徹底放開了陸湛的手。她向著帝君走過去,每一步都在搭建這場給帝君的幻。

這是她的戰場,她要親自來。如果贏了,她就擁有巫山和陸湛。如果輸了,輸了也沒關系,陸湛將為她殺帝君。

陸湛伸出的手指尖輕顫,可他沒有上前。

明明他永遠讀不到神女的心思,可他偏偏就好像聽到神女的心聲,她說等她,不要追。還在仙魔山的時候,她說她要走了,讓他留在仙魔山。還是佛子的時候,她說她該走了,讓他去成就他的無量功德。還是藍血魔的時候,她說時間到了,他要閉關破境脫凡,將來去巫山尋她。

像以前每一次一樣,陸湛留在後面,看著她往前的背影。

不要追。不能追。

陸湛死死看著走向幻中的顧茴,這次她將以身入幻,設的就是一場生死幻局。她也許會活,也許會死。

他的左手幾乎要壓不住,可陸湛閉了閉眼,慢慢松開了攥緊的左手。

不要追,不要追。

她生,他與她同生。她死,他為她完成未竟的事業共死。只,不要追。

顧茴的左眼幻生,在帝君徹底癲狂的瞬間,把他攝入幻境。

高臺之上,雲海翻騰。

高臺上的神女著一襲白衣,懶懶撐額,看著翻騰的雲海,這時轉了頭看向邁上高臺的帝君,又懶懶收回視線,依然自顧自看她的雲海

時隔萬年,南方帝君再次聞到熟悉的紫蘇香氣,看到了他的紫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