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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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街頭挑擔賣漿的小販都找樹下借點陰涼,只不時喊一聲“飲子漿水,一碗去暑

氣!"奈何天熱,別說客人,塵土飛揚的街頭連行人都沒有。小販忍不住嘟囔人呢,就是再熱,也沒有說一個人都沒有的。貴人怕熱,怎的今天周邊莊上村裏的人也不見一個。有人看不下去,提醒道:“我告訴你個好賣處!你去報恩寺山腳下等著,佛子講法一散,準保你這兩桶飲子沒一會兒就空了!”

小販扇風的手一住,不太相信道:“這樣熱天,還有人去聽廟裏聽法?”

說話的人見自己好意這小販反先質疑,一瞪眼道:"不信你就在這裏白等著!那是一般人說法嘛,那可是報國寺的佛子!我家裏老娘和媳婦一早就都去了,要不是有事,我也去了,見不著我沒人告訴你,看你今天一天也甭想賣出一碗飲子!"

說著還不滿加了一句:“一看就不是附近村人,如今不光城裏就是周邊村子,誰不知道佛子,誰不盼著佛子的法會!”

小販趕緊點頭作揖的道謝,雖還是半信半疑,但也挑著擔子往報恩寺去了。看著安靜的山道,他索性挑著擔子往廟裏走,最後走到了佛子講法的大殿。

烈日當空,佛子安穩的聲音卻好似一泓泉水,從人心頭流過,讓人躁動的心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這小販先還只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人,還沒來得及歡喜這坐了滿殿的人,自己就聽佛子講法聽住了。慢慢靠著擔,站在門口人群中,也變成了聽佛法的眾人中的一個。

今日佛子講法,京城內外上至達官貴婦,下至販夫走卒老媼村婦,擠滿了報恩寺大殿內外。

好多人最先與其說是來聽法的,不如說是來看這年輕俊俏的佛子的。此時民間諸多說法者,佛法不過是其中新興的一支,並未深入民心。但自打大報恩寺出了這位年輕俊逸的白袍佛子,就是對佛法不感興趣的,每逢法會,也都如同趕集一樣,呼親結友向著報恩寺來了。用那些村中婦人的說法,“那能不去看看?說是再想不到能有恁俊的人!那咱非得去看看這到底得多俊,連離咱們這老遠村子都有人去瞧過了!”

每每開始總是鬧騰嬉笑,但一旦佛子開始說法,下面總會越來越安靜,不管懷抱什麽目的來的,最後都會徹底被佛子所講之法打動。如此,自從佛子第一次開壇講法至今兩年時間,這一方土地上,信佛者越來越多,佛教信仰越來越篤。

而佛子更是成為所有聽過他講法的人心中的大師,盡管他才二十歲。可是,他卻可以讓人忘記他的年紀,忘記他過於俊秀的長相。年輕的佛子沈靜莊嚴,只是從人群走過,那些先還擠眉弄眼只想見一見佛子到底多俊的婦人,便已在信中升起敬重。早先還有大膽的人沖著佛子嬉鬧,可佛子並不說別的,只是拿那雙淺淡安靜的眼睛看下來,所有人便都安靜了,總覺得佛子看得就是自己。

無論前來聽法請教的是貴是賤,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佛子都是同樣的態度:安靜專註地看著你,聽你的疑問,然後用來人可以聽明白的話語把佛法的道理慢慢講來。即使是面對其他教派尖銳的挑戰乃至挑釁,佛子也依然是這樣的態度,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對方說他就認真聽,對方問,他就認真答,永遠如此。

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佛子,無論嚴寒酷暑,都願意來佛子法會,越來越信服佛子所宣揚之法。

這日佛子講法後回到自己的院落,日頭已經西沈,晚霞滿天。佛子在院門口擡頭看了好久,這樣燦爛美極的晚霞,佛子也是第一次見到。後來佛子常常想起這一天,想起這一日的晚霞,霞光滿天,原來昭示的是一場遇見。一場無比重要,無比燦爛的遇見。

佛子推開院門,隨著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整個院落呈現。院中一棵兩人合抱的菩提樹,年歲比這個寺廟比這個王朝還久,沒有人知道這棵菩提樹到底是什麽時候何人栽種,如果說起來,也知道它自來就有,甚至有擅算的游方道人信誓旦旦說它來自上古。

所有人都知道的是,這棵菩提一度好似快要枯死,直到佛子來到報國寺,它才再度煥發生機。好像,這株菩提之所以在這裏,就是為了等待佛子。這也是坊間傳的紛紛揚揚熱鬧鬧的佳話,用以佐證佛子果然不凡。

菩提樹後,廂房窗邊對著一叢芭蕉幾竿翠竹,給夏日小院添了不少陰涼之意。

突然,佛子廂房內半支著的窗欞被人從裏面推開。

佛子擡頭,就見一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翠色衣裳,連同頭上雙髻垂下的翠色絲絳,飄逸非常,在這個一絲風也沒有的夏日,她卻衣帶當風,輕輕飄動,不似此間人。

佛子靜靜看著,擡手施禮,不動如山,靜默不語。

誰知窗內女孩絲毫不覺自己不妥,一看到佛子立即揮手,很是熱情:"講完法了?你可回來了,我等了好久!

佛子依然安靜看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快進來呀!毒日頭雖然下去了,地上可都是熱氣,別給曬壞了!”顧茴心道,這世你也是凡人一個,她得愛惜著些。別劫難還沒來,她來了,反把人給曬壞了。

佛子這才開口,又是一禮:“施主。”

對面人立即道:“施主太見外了,叫我仙女吧。”

佛子一楞,淺淺眸子依然安靜如水,明明看到這樣古怪的一個人,卻同看到院中尋常的芭蕉翠竹一樣,淡聲道:“施主進錯了門,尋錯了人。”

誰知對面人燦然一笑:“仙女我要進的就是你的門,要尋的就是你這個人!”說著半個身子都快探出窗,“佛子,我此來,為助你渡劫,你的劫未過,我是不會離開的。”

女孩在窗內笑得快活,佛子在窗外菩提樹影下安然站著,院中菩提樹葉輕輕動,可芭蕉翠竹卻紋絲未動,燦爛的晚霞鋪滿半個院落。

窗外佛子看天,窗內女孩看佛子。

直到一個沙彌來給佛子送湯水,帶笑問佛子怎麽不進屋,說著幫佛子開了門,放了盛著湯水的食盒,行了禮,如往常一樣離開了小院。

直到這時,佛子看向窗內那個看著他笑得燦爛的女孩,才顫動了睫毛。

他聽到窗內人說:“驚不驚喜?我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小仙女!”別人可看不到她!來到陸湛身為佛子的這一世,顧堃是很驚喜的,此間是凡世,可庭院內那棵菩提樹卻有靈力,還是他們巫山的靈力!這可著實把顧茴驚喜壞了,這裏怎會有棵他們巫山的菩提樹呢,顧茴繞著菩提轉了好幾圈,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解了,進了佛子廂房,等佛子來辦正事才是要緊。

他們巫山的一草一木,無論在旁人眼裏多麽古怪,在顧茴都只有安心的。

佛子進了廂房,旁邊人已經在案前盤膝坐下,打開了食盒,為他端出了綠豆湯。佛子只頓了頓,就全作看不見這個人,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從此佛子開啟了視若不見的模式,任憑顧茴做什麽,說什麽,他都只當沒有這個人。他如常看書譯佛經外出講法,到了晚間,吹熄蠟燭上榻安寢。

顧面差點都覺得自己施法施得太狠,是不是不光在其他人前隱身了,在佛子面前也隱身了吧…

這晚佛子再次看書譯經到三更,吹熄了蠟燭照常安寢。本盤腿坐在桌案旁啃果子的顧茴一楞,過分了!她果子都還沒啃完呢,這人就把燈吹了,只剩下她和果子一起傻在黑暗中。

好在有月光入窗,借著月光,顧茴看到旁邊榻上側身而躺的佛子,此時正靜靜看著她,或者,顧茴想也許佛子是穿過她賞月呢。她真的有些懷疑,佛子佛法深厚,把她直接看作了空。

黑暗中,顧茴的視線對上了佛子安靜如水的眼睛,她嘎喧又咬下了一口果子,佛子無動於衷。

顧茴輕輕一擡手,被佛子吹滅的蠟燭又亮了,顧茴啃著果子幾乎是有些挑釁地看著這個一直把她當空氣的佛子。三個月了,她來了三個月了,除了第一天,佛子一句話都沒跟她說。

而她呢,佛子回來讀書譯經,她不敢打擾,生怕耽誤了佛子的功德。佛子外出講經,她就紮在熱烘烘鬧嚷嚷的人堆中聽人說佛子的閑話。她總得先了解佛子處境,搞明白佛子到底有什麽劫,才能知道如何幫助佛子渡劫呀。

她有時候扮作村姑,有時候扮作達官貴人的侍女,就是為了打聽消息。為了套近乎,她吃過隔壁村過來的大娘帶的鹵子,用大娘的話說,"是不是比別家都臭,要的就是這個味兒,姑娘多品品就知道了吃著臭,餘味香”,還問她好不好,她能說什麽,她只能說“好得很”……要不是她反應快,還差點被一個自以為長得風流倜儻以紈綺自居的家夥給拉了手腕,她當時在人群中,不敢公然做什麽,最後也只能讓他腳底一滑摔到牛糞上……

說到牛糞,這個世界貴人多用牛車,滿大街都是牛糞,好幾次她都跟著人群踩了上去,有時候是幹的,有時候是熱烘烘的…

在外面她得跟人打成一片,搜羅這個世界的各種消息,回到了屋裏,還得看佛子冷臉……

好不容易看到佛子忙完,她拼命上前套近乎,想從佛子這裏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麽不對付的人,或者有競爭對手仇家什麽的,可是佛子根本不理她。

她都證明自己是仙女了,但佛子面對這麽大一個活生生的仙女,楞是跟什麽都沒看見一樣。有時候顧茴想,但凡他把她當妖呢,就是請過符來貼一貼,她至少也知道佛子是註意到自己了,至少也有方法跟佛子搭上話,她可以按照話本子套路走不打不相識的路線呀。

可任憑她把各種話本子套路走遍,三個月了,夏天都快過完了,眼看著綠油油的菩提葉子都要黃了,她還沒跟她要幫助的人搭上話呢…

這晚再次被忽視得徹底的顧茴啃著果子有些生氣了,她挑釁地盯著佛子,心想再不行她可要用強了!她亮了燭火,看佛子依然只是安靜看著她,沒反應。於是顧茴動了動手指,佛子身上蓋毯掉落在地,一身白色中衣的佛子依然只是安靜看著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兩人視線相對了一會兒,就見佛子合眼,他睡了!

顧茴:……

顧茴能怎麽辦?她只能起身先把地上蓋毯拾起來,給佛子蓋好,又把洞開的窗子關了,如今已入初秋,夜間開始涼了。這又不是她那個無法無天的魔尊和幽王,這一世的陸湛不過是個凡夫佛子,風吹吹就壞了。吹壞了他還怎麽翻譯經文,還怎麽弘揚佛法,還怎麽建立功德!他這世要不把握機會建立極大功德,怎麽脫離這混沌輪回?

顧茴一個神女,幾乎都快要罵咧咧了,最後她把蠟燭熄了,自己一個人氣呼呼坐在黑暗裏,看著躺在榻上睡得安詳自如的佛子,沖他那張格外好看的俊臉揮了揮拳頭。看著生氣,又不能真打,幹脆出去爬上菩提樹看月亮。她把佛子接觸的人查了個遍,也不知佛子的那場大劫到底是什麽,又將何時發生。

卻不知道屋內她以為睡得正好的佛子,睫毛顫了顫,在黑暗中嘴角翹了翹。

第二日秋陽正好,佛子起身用過素齋漱口凈手後,盤坐桌旁翻看經書,準備下午的講法。這次顧茴也搬來了佛子的經書,開始一本本看了起來。

靜謐的廂房,突然有人說話:"你真的看到了嗎?"如清泉流過。

顧茴楞擡頭,眨了眨眼,這是——佛子跟她說話?三個月了,她還沒來得及使出什麽過分手段,就熬到佛子肯跟她說話了?被忽視了太久的顧茴,一時間整個人都暈乎乎的,驚喜極了,立即點頭如搗蒜!

她要讓佛子知道,她是真的在認真看書,神女看書就是這麽快。

佛子輕聲道:“那是你與佛有緣。”

顧茴覺得這就是往她臉上貼金了,她一個執念深重的山鬼,跟佛有什麽緣呢,不好意思但如實道:“我與佛從來無緣。”不過顧茴立即雙目灼灼看著佛子,情真意切補充道:“不過,我與你有緣。”

佛法高深,她不敢誑語冒犯,不敢冒認與佛法有緣。但她與他有緣,緣分還大著呢。顧茴看著眼前白衣佛子想道,她從見到佛子就覺親切,這一世佛子模樣分明就是陸湛初見她的模樣。初上巫山的陸湛,洗去狼狽,著了白袍,就是眼前人。

顧茴的眼睛明明黑白分明,幹凈澄澈,可此時烏黑的眸子如有一汪秋水,又如有月光落入。

佛子聞言,只頓了頓,沒有說話,低了頭,重新看手中佛經。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廂房內重新恢覆了安靜,只有對面人輕翻書頁的聲音。佛子從佛經中擡頭,看到對面人一手托腮,一手翻動書頁,目光隨書頁轉動,看得認真。她烏黑發髻上系著綠色絲帶,不時飄動。

佛子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窗外菩提葉安靜極了,分明沒有風。他靜靜看著菩提樹,然後收回目光,沒有再看身前人,只垂目專註看著手中佛經。

佛子出門的時候,外面還是秋日艷陽天,送他出門的顧茴卻同時把一柄油紙傘放入他手中。佛子不過看了顧茴一眼,就接過傘,往前殿去了。院門外等候的小沙彌一見佛子出來,忙上前,看到佛子手中油傘一楞,趕緊接了過來,忍不住擡頭看天,日頭大著呢,也不知佛子為何帶傘出門。

誰知兩人往前殿的路才走了一半,天一下子就暗了下來,先還掛在那裏的日頭已經被烏雲遮蓋,雨說下來就下來了,先還是淅淅瀝瀝,不過幾息的工夫就嘩啦啦一片。

大報恩寺裏不管是僧人還是香客一下子亂了起來,全都擡袖遮頭四處往廊檐下跑,且先避過這突來的大雨。

一片慌亂呼喊的人群中,只有佛子和他身邊的沙彌撐著油傘,依然是先前安穩的步子,慢慢往大殿行去。同在傘下的小沙彌看著這突然暗下來的天、嘩嘩落下來的雨,驚得一時間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道:“佛子果然是有先見的。”

卻見佛子握著油傘,輕輕搖頭,溫聲道:“我也不知會有這場雨。”

“這傘?”小沙彌問,為何佛子偏偏今日帶了傘。

他見佛子破顏一笑,如朗月入懷,“是——有人,囑我帶傘。”

人?什麽人?佛子獨居菩提小院,日常有人也只有他呀?小沙彌先是看佛子笑容看楞了,聽了佛子的話更是不明白,一直到佛子收了油紙傘,入了正殿講壇,小沙彌才好似恍然悟到了什麽,阿彌陀佛一聲驚嘆道:“佛子是遇仙了!是有仙人不忍佛子遇雨,特特現身菩提院,囑佛子帶傘出行呀!”除此,難道還會有其他可能!

今日報國寺來人本就多,先很多蒼茫躲雨的人就訝異看著同樣行在半道、突然雨落卻有傘而行的佛子,此時一聽這個說法,都覺太有道理了。如此,關於佛子遇仙的說法一下子傳開了。

一場突然的雨和一把油紙傘,這麽多親見的人,讓這則傳言越說越是離奇,越傳越是有鼻子有眼。

要知道在這個通訊有限的時代,佛法傳開並不容易,只有真正聽過佛子講法的人,才會為佛法所動。可是不管是上層達官貴人,還是下層市井百姓,最喜歡的就是這些奇聞異事。這樣的奇聞,尤其是遇仙這類奇聞,傳開卻很是容易。

本來佛子就受矚目,關於佛子的奇聞異事自然更讓人有興趣。這下子有如此多人見證的奇聞,讓佛子名聲傳得更遠,神乎其神,再遠的地方也有人駕車前來報國寺,想見一見這位遇仙的佛子,聽一聽佛子講法。而聽過佛子講法,遠道而來的人自然被打動,由此回去更是宣揚佛子和佛法。如此,聞聽佛法,已不拘於佛子所在這一地了,越發往四周傳了出去。

除了佛法,此時還有很多其他宗教派別,例如這時同樣很受推崇的就是其中一個名為福壽教的,宣揚的是信者能增福添壽,能子嗣昌盛,有求必應。主要活動對象是上層貴婦圈子,福壽教教主是幾個侯門老夫人的座上賓。他沒想到,一個二十歲的佛子,居然在短短兩年就動搖了他的地位。

這人很有些奇技淫巧的小手段,制作出很多異象,自稱能夠溝通天地神靈。在人間富貴已極的人,要求的東西也就只有天地神靈能給與了,因此好些貴人都信奉福壽教。一聽到報國寺的佛子居然有仙人送傘,尤其是講述的人親眼看到大雨突來眾人慌慌一片,只有佛子從容持傘而行的畫面,又是那樣一個舉止莊重、相貌俊逸如仙的佛子,受到的震撼是很大的。再跟別人講來,更是添油加醋,信誓旦旦,認定了佛子是有仙人罩著的。

哪個貴人不想遇仙?如今眼前就有一個遇仙的佛子,再是由於福壽教先入為主而排斥佛法的貴人,也忍不住動了見一見佛子、聽一聽佛法的心思。

如此,這些本來只從福壽教那裏祈福的貴人們,本就多次聽說佛子講法多好多好,他們是再也坐不住了,也去聽佛子講法了。這一聽,當場就有相府裏的老封君受佛法開解,感動落淚,要為報恩寺佛祖重塑金身,要舍粥舍米行布施積福德。

就因顧茴那一把傘,佛子宣揚佛法的路一下子順暢了好多。

轉眼到了年下,言家封了印,店鋪也下了板子關了店,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過除夕,辭舊迎新。最近一段時間總是車來人往的報恩寺裏,也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佛子最近不用講法,就把更多時間花在譯佛經上。佛子發現顧茴不僅看書極快,悟性更是極高的,不過短短時日,她就能同自己討論佛法了,偶爾說出的內容,亦讓佛子深思。

這日是除夕,外面冷得很,地面仿佛都被凍住了。菩提小院內同往日一樣安靜,內中那間廂房燒著炭盆,桌案上攤著書冊,擱著筆硯,還有兩盞冒著熱氣的清茶。

佛子執筆安靜寫著,卻早已發現今天的顧茴始終有些心神不寧。他輕輕擱了筆,吹了吹剛剛譯成的一卷佛經,猜莫不是天上仙人也過年的,尤其是顧茴這樣個少年人,該是喜歡熱鬧的,卻陪自己在這方偏僻小院裏待了大半年了。

佛子睫毛顫了顫,雖明知顧堃有神通在身,還是把桌案旁竹編小筐子裏的橘子在火盆上烤了烤才遞給對面托著腮發楞的顧茴。

顧茴接了橘子好似才回神,忙問:“今天的都寫完了?”不然佛子怎麽有空搭理她。顧茴倒不是為了過年,而是過年提醒了她已經到此間大半年了,可關於佛子的劫難,她連個影兒還沒摸著呢。

看到佛子點頭,顧茴心裏想著自己的打算,嘴上搭訕問道:“來了這麽久,還不知佛子俗家名姓。"

俗家名姓?佛子輕聲道:“無名無姓。”

"怎會?"顧茴問。佛子就輕聲告訴她自己的來處,出生就被人放在寺廟門口,並不知父母親人。顧茴追問了一句:“連姓氏都不知嗎?”前一世好歹還知道自己姓陸啊。

“無姓。”佛子捏著佛經,低聲道。

“我贈你姓名吧。”

佛子輕輕擡眼看對面女孩,他早已斬斷紅塵入佛門,就是有俗家姓名也該忘卻的,哪裏還需要俗家姓名呢,可他卻輕聲道:“好。”

“陸湛,這個名字好。”顧茴說完,不覺笑了。

“哪裏好?”佛子輕問。

“哪裏都好。你不喜歡嗎?”顧茴忍不住又笑。

佛子從她臉上忍俊不禁的笑意移開目光,低聲回:"喜歡的。"

聲音落,廂房裏又恢覆靜謐,只有炭火嘩啵燃燒的聲音。

佛子第一次覺得這樣的安靜讓人局促,不覺問道:“你可是也過年的?”

顧茴想了想,“過過。”她還是公主的時候,年年都要過年的。

原來仙子也要過年的。佛子默了默,擡眸問:“你想怎麽過年?”

顧茴聽佛子居然願意問她怎麽想,一下子更精神了,她看著佛子:"我想怎麽過年,就能怎麽過嗎?”

佛子明明覺得哪裏不對,可是看著她那雙亮晶晶充滿希冀的眼睛,還是忍不住道:"你且說說。”

顧茴坐直身子,“我想要的很簡單,特別簡單,只是需要佛子允我。”

“你想要什麽?只要是不違佛道的。”我允你。

佛子靜靜看著她。

佛子答應了!

既然佛子都答應了,顧茴再不遲疑了,她本來都打算鬼鬼祟祟偷偷取的,可是佛子畢竟是自己人,她不想把術法用在佛子身上,如今佛子能親自答應,是最好的了。

顧茴歡喜,伸出左手隔著衣袖執起佛子右手,安撫道:“別怕,不疼,很快的。”

話落她右手指尖就現出一根極細的銀針,而她本隔袖握住佛子的左手一動,直接托起佛子右手,同時右手銀針紮進佛子食指指尖。

就見佛子一顫,當即就要抽手。眼看大半年了,馬上要大功告成,顧茴都看到佛子白皙指尖上冒出的血珠了,哪裏容佛子退縮,看到佛子收手,她當即低頭——

佛子本就因顧茴與之肌膚相親而覺心顫,此時只覺指尖一熱,他低頭,對上了顧茴擡頭看上來的眼睛。

黑白分明,卻如有月光,有秋水,都是蠱惑。

顧茴含著佛子食指,終於嘗到了佛子的血,拿到了陸湛此生輪回的劇本。

佛子目光仿佛含水,卻迅速如結了一層薄冰,他第一次喊了顧茴名字,說的卻是:“顧茴,你放肆!”

顧茴不覺得自己放肆,本來她也沒想用這個法子嘗到他的血,誰讓他躲呢,眼看手上那滴血就浪費了,她能不著急嘛。

佛子能感覺到包裹自己食指的柔軟溫熱,他整個人都微微發顫,看著顧面的眼神卻更冷。

顧茴看他這樣子,越發忍不住,輕咬了他食指一口!

佛子這次整個人都變了臉色,陡然抽出了手指,迅速起身,碰灑了清茶,撞翻了竹筐,厚重門簾一掀,屋內一冷。門簾再次落下,佛子已經到了院外。

顧茴這次覺得自己玩脫了,佛子生氣了,還是好大的氣……骨碌碌的橘子滾到她身邊,被她一把按住,案上茶水差點流到佛子才譯出的一卷新經文上,顧茴趕忙拾手救了起來,這可是佛子寫了好幾個晚上的,都氣得顧不上了……

顧茴不敢施法,老老實實清理了桌案,撿起了橘子,悄悄把緊閉的窗開了一個小縫,看到佛子還在院中背對廂房安靜站著,此夜無月,他整個人都落在黑暗裏。佛子出去匆忙,穿得還是室內的僧袍,顧心道他氣得都不怕冷了……

沒有月的庭院黑暗,只有廂房的燈火透過窗子映出,帶來一點光亮。

佛子漠然站在黑暗中,不斷默默地誦持佛經,一遍又一遍。

突然,身上一暖,是她為他披了絮了溫暖棉花的外袍。

顧茴看佛子不動,試探著擡手要幫佛子扣起外抱扣子,才一上手,就被佛子冰涼徹骨的手隔袖扣住了手腕,黑暗中,顧茴的目光對上了佛子的,她看到佛子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佛子冷冷叫她名字:

“師範我不管你同仙同好

顧回,我不管你是仙是炊,再有這樣不當舉動一一你該闊開。

話洛,佛子松開了手,龍著外

袍擡腳往廂房走去,撩起簾子,回身對傻傻楞在院子中的顧茴冷冰冰道:“還留在那裏做什麽,不想走就進來。”

顧茴回頭,看清了撩簾的佛子,突然知道自己錯了。

他是佛子,是那個往巫山尋她的陸湛嗎?是,也不是。

他是佛子呀!是她,見到故人過於歡喜,忘行了,也冒犯了。

接下來的除夕夜,任憑顧茴這麽大一個大活人杵在不大的廂房內,佛子都沒有再看她一眼。顧一時間連佛子藏在血液中的劇情都不敢打開來看,心道自己這一冒犯,一下子回到了大半年前,要不是已經拿到了佛子此生劇情,她真是白忙活了大半年。

果然人不能得意,一得意就忘行,一忘行就會犯錯誤。

廂房內只有火盆偶爾發出的嘩嘩蔔下的聲音,佛子依然在燭火下安靜看著手中經卷。顧茴視線最多放在佛子放在經卷上的手上,不敢看佛子臉色。不看她也知道,冷若冰霜……

顧茴呆呆盯著佛子放在經卷上的白皙修長的手,誰知佛子把壓在桌案上的經卷執起,這下子顧小心翼翼落在桌上的視線,連佛子的手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桌案上那個剛剛翻倒被她扶起來的茶碗。

她悄悄擡頭,看到垂眸認真看書的佛子。燭火下,讓本就白皙的佛子臉龐顯得更加如玉般溫潤,睫毛很長,靜靜垂下,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睛。

顧茴本來是想悄悄看一眼,結果不覺看住。這樣的陸湛,真的是好久沒看到了。直到佛子臉上垂下的長長睫毛輕輕顫動,顧筐才回神,趕緊移開目光,又迅速回掃了一眼,確定佛子專註佛經,並沒有註意到她過長的註視——這也該算是不當的舉動吧,真被抓到說不得這人真要攆自己走了。

看佛子今夜根本沒有再理會自己的打算,顧茴起身輕輕掀開簾子出去,上了菩提樹,抱著菩提樹幹坐了一會兒,才去看血液中藏著的劇情。

廂房棉簾無聲落下,但燈下的佛子卻輕輕出了口氣,轉頭看著還在輕輕晃蕩的門簾,好一會兒才重新把目光轉到手中經書上,輕誦出聲: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凈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窗外顧茴看完此世輪回佛子經歷的一切,忍不住罵了人。

這一世的佛子一心弘揚佛法,給他帶來大劫的是個女人!

這一世的佛子是成了大功德的,翻譯出很多經典佛經,弘揚了佛法,在一場瘟疫中利用一個古方救下了一城的人。並且即使是瘟疫之中,佛子依然行走在這個城郭村落每一個有需要的人家,給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城池和村落帶來慰藉,安穩住生亂的人心。

可是佛子一生都是背負汙名的,即使在佛子於瘟疫中建立莫大功德之後,他這一汙名也總是被競爭對手提起。即使佛子老邁,已經是德高望重的住持了,對手依然從未放過這一汙名,依然可以一次次訊問嘲諷。而在這場瘟疫發生之前,佛子行過街道,都會被各種爛菜汙物砸在身上。本來受人推崇的佛子,每場法會都會有突然砸出的汙泥爛菜,稱他道貌岸然,轟他下臺。

可佛子從未因此取消任何一場說法,他在這些取笑聲中,帶著身上臟汙,繼續如常說法。始終溫和平靜,一如既往。

佛子被攻訐的正是:破了色戒,與當朝太尉之妻有染。太尉在三十六歲這年娶了郎中令年紀最小的庶女為繼妻,成為當時一大盛事。當時太尉已有權傾朝野之勢,居然娶了小小一名庶女,委實驚到了不少人。此女顏色極盛,隨著脫離嫡母打壓,嫁給太尉,徹底露出了整個盈極的容顏,被人認為是可禍國的紅顏之姿。

佐證此女之美的,先有太尉十八歲的兒子對繼母動心,為此還被父親直接送到邊關磨礪,後有-報恩寺俊逸至極的佛子,也為此女動了凡心。

看到這裏顧茴真的是坐在樹上就忍不住罵人了……她幾乎有點忍不住立即想到郎中令府中看看這個此時才十二歲的少女,到底長得是多美呢?美到能打動佛子?顧茴不信!

而且這麽美的一個人到底是怎麽藏住自己美貌的,怎麽通過往臉上化妝就把美貌藏得嚴嚴實實?結果就那麽巧淋了場雨被經過的太尉發現了……震撼了……後來折騰出這麽多事,太尉只舍得虐兒子虐佛子,就是不舍得放開這個女人……

美成這個樣子?顧茴心道那我真的很想看看……

劇情中四年後,此女嫁給太尉後,確實不斷來大報恩寺,不斷與佛子產生交集。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無人的小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太尉抓好,在佛子廂房發現獨處的兩人,還發現此女的帕子,上有佛子筆跡“世間安得雙全法”,而帕子據此女的侍女說是主人遺失的,不知道為何會在佛子這裏。

此女對此始終只有一句,她和佛子是清白的。她公然護衛佛子的態度,不僅激怒了太尉,更是讓那些推崇此女的公子們對佛子恨得咬牙切齒。

就這樣關於佛子與此女的各種香艷流言不管在上層貴人之間還是市井下層都是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想想吧,足以禍國的紅顏與清俊自守的佛子。那些據說太尉夫人與法子談法的日子,在那間只有兩個人的廂房中,到底發生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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