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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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鳥倒是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有機會去之前她心心念念的後院一探究竟。

和在墻頭看到的風景不盡相同,真實走在那些郁郁蔥蔥的草木之間時才會發現這裏的地形似乎相當曲折覆雜,小小竹林中看似只有一條青磚路往後面那棟綠瓦白墻的建築走去,實則按照這幽幽曲徑走去便遲遲不到盡頭。

白日之中柳絮手持一盞燭臺,領路走在前面,白鳥好奇跟上,看見她手腕傾斜,將燭油滴落在地面,在這寒冬臘月的天氣裏,那燭油卻像帶著滾燙到不合常理的溫度將這條小路燙出一個“洞”來,仿佛有人悄悄揭開覆蓋在她眼前的一幕虛假之景一般,白鳥再度擡眼的時候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已經站在了後院那棟二層小樓的門口。

她回頭看去,茂林修竹之中只有一條筆直的、沒有雜草的小道,壓根看不見方才所見的幽幽曲徑。

“這是幻術?”白鳥謔地轉頭看向林知默。

後者微微點頭,卻並未解釋太多,徒留白鳥一個人驚訝於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麽不符合她常識的事物。

柳絮將頭頂那根一直隨身攜帶的古樸木簪取下,粗看只是簡單素樸的烏木發簪,細看卻發現那簪身上被巧手的匠人細細雕刻出四相圖案,每只神獸都惟妙惟肖地會集在這小小的發簪上。

她拿著烏木簪就像拿著鑰匙,明明發簪另一頭和門鎖的大小形狀完全不配,可偏偏湊近的時候就能完美的納入。

只聽哢噠一聲,烏木簪便將這門打開。

“殿下還請稍等,我去取東西來。”

柳絮略一拱手,請林知默在此止步。

“你都是親王了,為什麽不可以進去?”白鳥站在他旁邊好奇。

“正因為是皇室子弟,故而不可。”他神情淡淡地回答,“能進入天命司倉庫的只有持‘鑰匙’一人,若有緊急情況除外。”

“那緊急情況是什麽?”白鳥追問。

林知默看了她一眼:“……無可奉告。”

她懷疑這人只是因為太懶,不想說那麽多話才丟給她這四個字。

“算了算了,我也不多問了。反正要是我能走,這說不定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白鳥也不強求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神采奕奕地說道:“現在好啊,我又不用吃飯,還不用考慮衣食住行,如果魂魄不會消散,那我能去看很多地方!”

林知默沈默片刻,提醒她:“這世界上亦有很多其他能人異士,說不定會把你抓去煉丹,或是就地散魂。”

“我懷疑你在騙鬼,我以前怎麽沒聽說過煉丹還要用人魂魄的?”

白鳥叉著腰,一臉不相信。

就在他們兩人一人說三句,另一人回一句的時候,柳絮捧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從門內出來。

“雖說殿下借用我很放心,不過還是按流程辦事比較好。”

她另一只手裏還帶著一個本子,上書三個大字——借用簿。

白鳥探出頭看了眼那簿子上的記錄,前面零零散散的記錄不是很多,最新一條則寫著——

“借四三五翠玉枝。”

林知默在這條後面落款自己的名字,隨後在這蒼勁有力的三個字體上按下紅色指印。

確認手續無誤後,柳絮這才將那木盒遞給他。

“那殿下就要在這邊用?”

“是。”

林知默言簡意賅地說完這個字,柳絮二話不問,立馬轉身背對他們,似乎完全不想知道這盒中物品究竟是什麽模樣,又到底如何使用、有何作用。

雖然這樣物品叫做翠玉枝,可擺放在盒中的卻是一尊做工精美的白釉玉壺春瓶。

喇叭狀的瓶口,細長的瓶頸下是膽形鼓腹,最下方是圓形圈足,裏外皆施白釉,釉色溫潤,好似白糖細膩甜美;瓶口之上有尺寸正相吻合的玉塞牢牢堵住瓶口;瓶身暗刻龍龜,龍龜嘴銜荔枝盤旋於相對寬闊的瓶口,似乎是想將那荔枝丟進其中,以堵住其中的物品不得離開此瓶,不過若是不仔細觀察,恐怕尋常人都不會註意這玉壺春瓶上竟還有如此驚人的工藝圖案。

只見林知默按住玉壺春瓶白膩細長的鶴頸,將其往右輕輕一轉,只聽哢噠一聲,那瓶口便旋轉一百八十度,龍龜還仰著頭,可嘴裏叼的卻不再是幾顆新鮮飽滿的荔枝,而是一支靈動飄逸的柳條。

隨後他將堵住瓶口的玉塞取下,不過幾息的時間,瓶中便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像是被困在麻袋中的螃蟹終於循著光找到出口,此刻正挪動著它的蟹爪不斷往上移動。

這股聲音聽得人雞皮疙瘩直竄,柳絮把自己厚實的外衫再裹得緊點,強迫自己假裝沒聽見那玩意兒發出的動靜,並開始想自己的錢莊今天又入賬多少錢以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白鳥同樣想移開視線,可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在現場看什麽太過引人入勝的電影,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說別再看了,偏偏目光一直無法挪開。

那瓶中的東西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細碎的聲音甚至頗有人性地停頓一秒,接著目不轉睛的白鳥看見瓶口探出一條細長的柳條,好似早春柳樹上第一個冒出的新綠,甚至帶著晶瑩的露珠。

緊接著像是探路的斥候發現前方並沒有危險,以那只柳條為先鋒,更多的柳條爭前恐後地從瓶口爬出。

不,不僅僅是柳條,好像還有萬千的人影從狹小漆黑的瓶中一起生長。

柳樹枝葉青翠,仿佛翡翠點綴於枝幹之間,白鳥感到自己正傻傻張大嘴,擡頭看那些僅用十幾秒的時間就生出的樹葉和柳枝,如果不是因為上面還有詭異會動的人影,那真的會讓人誤以為只是一株隨風搖曳的柳樹罷了。

柳條曼妙,猶若年輕舞女裸露在外的白膩手臂,無風自動往周圍三人飄去。

雖然林知默距離它最近,它卻像見了惡霸似的繞過他,試圖輕輕勾住背對著他們仿佛一點興趣也也沒有的柳絮,以及呆呆站在原地擡頭看著柳葉的白鳥。

林知默擡起另一只手掐住從瓶口伸出的一只柳條。

伸出在外的那些翠綠枝條齊齊一顫,接著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一般齊刷刷地把即將勾搭到人的枝葉又給收了回來。

聽到柳葉悉悉索索的摩擦聲,白鳥眨眨眼,感覺自己剛才不知道為什麽像是魔怔了一般,好像看到曾經坐在飛機上的場景。

在飛機出事之前她還覺得很幸運,出差能夠坐在靠窗的位置欣賞外面的雲海風景。

再過不久就要落地,她還期待著從雲層縫隙中見到縮小的城市,可惜沒能見到就來到這個奇異的世界。

“什麽情況?”雖然現在是魂魄狀態,不過她還是下意識揉揉眼睛,想讓自己頭腦清楚一點,看看自己到底是在飛機上,還是站在十分鐘前來到的後院小閣前。

“翠玉枝作的祟。”林知默神情淡淡,見手中的柳枝終於乖乖巧巧地不再瘋張之後,他松開把柳枝掐到留痕的手:“它可以令心中最深切的所想之物顯形。”

說著他摘下一片新生的柳葉遞給她。

“放在額頭之上,切忌吞咽。”

她都已經是鬼了,這幾天嘗試也不能拿任何東西,現在讓她別吞下去……倒不如說就算她拿的起來,她沒事把這種東西吞下去幹什麽?

然而想歸想,只聽見啪地一聲,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手背被人用力拍了一下,疼得她差點沒當場嗷地一聲叫出來。

她用左手揉了揉自己逐漸泛起紅印的右手手背,怒氣沖沖地對他吼道:“你打我幹什麽?!”

“話說你可以碰到我?”她一楞。

林知默神情毫無變化,仿佛他剛才只是在寒冬臘月的北風裏隨手拍了只蚊子。

見他不答,白鳥自己思索了一下。

他好像一直沒說過不能碰到她,之前她不信邪,飛了超過三米遠的時候,他們兩直接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神秘力量又拉到撞在一處去,後來林知默這人就開始像貓一樣和她保持若即若離的適中距離,從來沒有和她再有過肢體接觸。

“你再繼續就要把東西吃下去了。”

她低頭一看,果然見到自己被拍紅的右手又開始拿著柳葉在毫無自知之明的情況下往自己嘴裏送。

那這家夥說千萬不能把東西送進嘴裏絕對是有什麽血淚教訓。

柳葉青翠,如果不是拿在手中的觸感柔軟,她甚至會以為這是由翡翠雕刻而成的上等工藝品。

聽到對方又說一句“集中精力”,她趕忙集中註意力,把嘴閉得死死的,接著啪的一聲將這片柳葉按在自己的頭頂。

那片柔軟的柳葉在靠近皮膚的那刻就像一片冰涼的雪花飛速在皮膚上融化,最後消失不見,與此同時出現的是大量的霧氣。

迷霧紛擾,很快將這片竹林與閣樓吞沒。

白鳥詫異地看著簡直比大型舞臺幹冰霧氣制造機還要給力的那個玉壺春瓶,感覺什麽雲霧特效也比不上它來得真實有效。

但再仔細觀察,她才發現真正散發出霧氣的並非那只白瓶,而是那些簌簌抖動著的柳葉,霧氣是從它們的葉片上散發出來的,很快就悄無聲息地將所有人吞沒。

在誰也沒有說話的短暫瞬間裏,她甚至有片刻覺得自己回到了那架歸家的飛機上,此刻正滿懷期望地向下眺望那片與現在眼前相差無幾的雲海,並期待地等待這只鋼鐵之鳥收攏翅膀劃破雲層時見到的摩天大樓。

可是,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柔軟輕盈的雲層忽地像是石塊墜落,白霧被狂風吹散,露出缺乏幻想的荒蕪大地。

白鳥感覺自己從幻夢中驟然驚醒,仿佛被海市蜃樓迷惑的動物突兀地發現這裏並不是她夢中的家鄉。

雲霧散去,露出的是林知默略有疑惑的神色。

“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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