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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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瓦連京的車駛出大門,想再掏根煙,煙盒恰好空了,擡頭看見不遠處商場還沒來得及撤掉的聖誕樹,我第一次見到瓦連京,也是在去年這個時候,快要放新年假,在一家破爛修車鋪,在一群半大小子面前,他問我叫什麽名字。我驚覺這過去的一年裏鮮有思考的時間,每一天都被情緒塞得很滿當,被動地由時間驅趕向前,不過一年,悲喜卻已過了好幾輪,我如果是為了瞬間而活,這一年大概擁有我半生所在追求的時刻。我時常在想,我要是離開瓦連京,還是會回到之前的秩序,理智又平靜地一天天被生活消耗,做個和尚,不為痛活,也不為愛活。

快走到賣煙地方的時候,晁勁函突然要跟我視頻通話,我脫掉一只手套,手指一下就被風吹得僵硬,難以按下接通:“餵?”

他那頭一張大臉晃來晃去,吵吵嚷嚷的,過了好半天才對上鏡頭,然後立刻被嚇了一跳:“幾天不見,你咋長得像要飯的了?瓦連京終於受不了你不剃胡子把你趕出來了?”

我吸吸鼻子,想跟他開兩句玩笑,開口聲音卻很沙啞,他一聽,立刻正了臉色問我出了什麽事。這一問,我鼻頭一酸,止也止不住地哭起來,手指頭沾了眼淚,僵得握不住手機。我難堪極了,這麽些日子過去,自以為已經麻木如磐石,經人一提卻還是要站在零下幾十度的雪地裏哭,這兩個月流得眼淚實在太多了點,足以讓人從同情到厭煩,連我自己都感到一陣深深的厭惡。那頭的晁勁函什麽也沒說,只很安靜地看著我,像是屏幕卡住了。

餵?餵餵?你信號不好?我抓著手機甕聲甕氣地喊了兩聲,正待要掛斷,晁勁函突然開口道,老蔣啊,他對你不好。

這話像一巴掌將我打得噤了聲,那檔子事出了後,我一反往常,對誰也沒有講過,晁勁函理應什麽也不知道,相反,我因為心虛,在他面前常常有意識地炫耀式提起,此刻卻被他一語中的,直直說出這樣的話來,幾乎叫我楞了神。

你,你怎麽這麽說呢?我結結巴巴問道。其原因究來究去無非是我表現得用情過深,相信付出總是有回報的歪理,想當然以為情愛也是如此,於是,我開始有些迷惑,到底是誰欠了誰呢?誰又理應遭誰的怨呢?

這一切都想不清楚之後,我的思緒時常自相矛盾,前兩分鐘痛苦得恨不能將他剝皮飲血,後兩分鐘又思念他得哭起來,想全都不計較,只往他懷裏鉆,聞他的味道。

坐在椅子上跟晁勁函長談一番,我感到又被扯回地面稍稍,他建議我幹脆回國開個假條gap一年,說我這心理狀態也沒法繼續讀了,還能挽救一下績點。我說我考慮一下,主要是沒辦法跟我媽交代。談著談著,時間好像又回到了兩年前,煩心事只有學業和前途,這些都是能掌控有意義的東西,是付出大抵就能有回報的,某個瞬間我甚至感到生活在眼前又清澈了。

我抽抽鼻子,說,你說得對。我現在一刻也不想跟他呆,明天我就買機票回來,早該這樣了。

晁勁函在那頭沈默兩秒,說,不是,我覺得你沒明白……你哪兒離得開……算了吧,你現在腦子不清醒,沒辦法做決定,你還是先跟他把這頭的帳算清了再替你自己做打算吧!

他的話我沒完全聽明白,打完電話只覺得又有了勇氣,我清楚地知道我需要幫助來擺脫這樣的境地。

——我求不來他愛我,過去我總以為是他不願,於是怨他恨他,但時至今日我漸漸明白,我想要的愛永遠落不到我頭上來,倒不是因為,他若真的一心愛護我了,我根本不會有這樣強烈的、被我妄稱作“愛”的情感。說白了,於所有人而言,感恩不是一個連續的狀態,甚至不會是一種深刻的情感,因為無論是誰,總會試圖去解釋其成因其動機,好像一旦懷著感恩便能將對方的付出一筆勾銷,過後那點感恩之心也所剩無幾;然而傷害是,傷害永遠來得刻骨銘心,並且從不消散,即便是拿其取樂,也像是用砂紙拋磨,直至不成人形。

上次做過一次後算是破了冰,在那之後某些我驚醒的晚上,又將他按在床頭做過幾回。我從前最愛要他騎上來,或者背過去,但那幾回偏要正對他的臉,完事之後要他雙臂環住我,唯有感受到他熱騰騰散著汗的黏膩皮膚時,我才能分得清楚夢和現實。後來我漸漸意識到我其實只是想抱他,想與他有最基本的、最低的、最易滿足的肌膚相親。我想我要是一開始就只求這個,怎麽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

等到天已黑全,我才兜兜轉轉走上回家的路。公寓走廊的燈壞了,只能扶著墻慢慢地走,走過幾扇門後稍稍有了微弱的光,是某間房門的門縫透出來的,待走近了,我才發覺那正是我家。

一進門便聞到刺鼻的葉子味,幾縷白煙浮在空中。門口散著幾雙鞋,有一只是女人的高跟鞋,擋了門,合不上,我彎下腰撿起來,有些茫然,單這一只,不知該放到哪裏。我走進客廳,餐桌上擺著幾瓶酒,大多都空了,旁邊有放葉子的小方盒,沒剩多少,還有幾個小塑料袋。

我把門合上,發出了響聲,瓦連京聽到了動靜,在裏頭大喊:“伊萬!伊萬!”

十足的醉漢聲音。我走到門框邊停了下來,指尖輕輕一推門便開了,葉子煙霧大又嗆口,我偏了偏頭才看到瓦連京帶了兩個女孩回家,其中一個是熟悉的尤利婭,腿上枕著他的頭。他們不止飛了葉子,應該還抽了點酸,倒在床上手舞足蹈,他看見我,奮力要從尤利婭腿上爬起來,又笑又喊:“……伊萬,伊萬!你回來了?你來,你進來。你上哪兒去?……你不是要開放關系?這兒兩個小妞,正好你沒操過逼不是?你們倆——把我的小伊萬伺候好了!——你上哪兒去?你怎麽不說話?”

“伊萬!伊萬!”尤利婭坐起來,哈哈大笑,“奧列莎的那個伊萬就是你?”

“什麽?什麽奧列莎?”瓦連京垂頭反應了兩秒,重覆問道,“哪個奧列莎的伊萬?”

“……奧列莎!我們那兒的姐們兒!她有個伊萬;總是愛伊萬長伊萬短,”她咯咯笑,吵吵嚷嚷道,“她愛上一個伊萬啦!”

“你們這些婊子,就喜歡跟嫖客愛來愛去的。”他費好大勁聽明白了,搖著頭笑,隨即伸手掰尤利婭的下巴,指著我高聲道,“回去告訴奧列莎,這是我的小伊萬,看清楚沒有?”

尤利婭被他捏得呼痛,他卻沒有松手的意思,我知道他勁有多大,眼下磕了東西只怕更不知輕重;我見著尤利婭開始掙紮了,忍不住說:“你放開她。”

而他像全然沒有聽見一樣,依舊揉她下巴;尤利婭開始叫起來,我厲喝道:

“——瓦連京!”

他這才勉強擡頭,朦朦朧朧望了我一眼,含糊著:“你舍得說話、舍得理我啦?”慢慢放開了尤利婭,手垂在腿側,顯得不知所措。

尤利婭抱著下巴歪倒在一邊,兩條腿搭在瓦連京身上晃來晃去,另一個女孩伸著手在他褲襠亂揉一氣,胳膊蒼白年輕;我埋頭將剛脫下的外套穿上,朝他瞥了一眼,而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被剛剛那一聲吼得很安靜。我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舍得放過你了。”

隨即跨出去,門在身後輕輕發出哢嗒一聲響。

下樓之後我沒有再回望六樓的窗子,只是一直沿著馬路走,我沒想到那地方竟然這麽遠,平時開車到街角也就幾分鐘,此時走得鞋子被雪浸濕了,寒意從腳趾透到後腳跟,去年夏天我跟安德烈去的時候,還是很涼爽的夜晚。等我終於走到時已經是半個多鐘頭之後,可能是天氣冷的緣故,那地方生意也沒有上次見著的好,卡座裏零散坐著人,只是吧臺那一處總還是那麽多人,其中有個男人察覺到門口的鈴鐺響動,轉頭沖我晃了晃杯子。

我心中很不平靜,直直朝那個男人的方向走去,緊挨著他坐下,對著酒保點了兩杯龍舌蘭。那男人很意外,側過身來打量我,我於是大大方方轉過去讓他打量。他長得並不難看,身形健美,大腿粗粗的,露著兩個飽滿的臂膀,就是年紀看著不小,眼線陷在魚尾紋裏暈染開了。

酒來了,我遞給他一杯,隨即將檸檬片丟進嘴裏一飲而盡,他沒喝,覺得有趣,問我叫什麽名字。我拿過他那杯再次仰頭幹盡,放下杯來喉頭幹澀,說我叫伊萬。

那男人笑起來,笑得像個小男孩一樣幹凈,讓我很意外,不自覺跟著他一起笑。

你呢?我說,你叫什麽?

我也叫伊萬。他又招手叫了杯酒,這時酒吧裏不知人怎的多了起來,吧臺的位置都坐滿了,伊萬問,怎麽的,心情不好?跟老婆吵架了?

我那時已有些上頭,聽了這話笑起來,揶揄道,我都到這兒來了,能有什麽老婆?

他聽後挑挑眉毛,雙手合十,說道,那也不一定,到這兒來的有老婆的也不少。

我說,哎,是。可我不是。又想著他年紀不小,便隨口問,你有老婆?

他神秘地將手藏了起來,我即刻大笑,罵他,壞東西!

幾個shot下肚,氣氛越來越輕松,伊萬已將手放在我褲襠,我那家夥此時半硬不軟,便湊在他耳邊說:“去廁所?”

於是我倆從吧臺下來,一前一後進了衛生間。他接吻很急躁,但眼睛笑起來還是很可愛,沒過一會兒就解褲子將我頭按下去,我掏出他的雞|巴,就著他的呻吟聲,一邊舔一邊想,其實瓦連京也奈何不了我,我也不是丟不開他,只是經不得那一下子的折磨。

漸漸我聽著門外有腳步聲,想掙紮地站起來,伊萬抓住我的頭發猛捅了幾下,不等我反應過來突然將我壓在地上,同時有人破門而入,他即刻將我狠磕幾下,憤憤喊道:“挨雞|巴捅的,下地獄去吧!”話音剛落,我便挨了一頓拳打腳踢,他們將我拖出隔間,把我的頭往鏡子上撞,又整個翻過面來,硬生生地送上拳頭。我喝得太醉,壓根沒有力氣反擊,也沒有力氣跑,只能讓他們往身上吐口水,挨拳頭,像是有十來個人,但後來他們告訴我只有三個人而已。恍惚之間,我想到很久以前,久到我還沒有愛上瓦連京的時候,他警告我說不要來這裏的酒吧,他說這裏常常出事,常常有人被滿身是血地擡出來。此時我想到,這個人不就是我嗎。

後來大概是酒吧老板發覺了,抄著棍棒將那一群人趕走,看我還有意識,能勉勉強強站起來,便也將我踢出門去了。我坐著頭暈,只好趴在水泥地上,地面粗糲,刮得我臉疼,眼睛則跟著行人繞路的腳來來回回轉圈。我覺著我肋骨應該是斷了,嘶嘶的喘不上氣,地上沒化的雪又把衣服都浸透了,我想我要是在這兒趴一晚上,肯定得凍死,而就算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凍死,也不會有人來問一句話的。然而沒等我想完,一雙蹬著高跟鞋的腳停在眼前,與此同時的還有一聲驚喜的喊叫:

“小伊萬!”

奧列莎蹲下來把我扶起來靠住電線桿子,問:“你在這兒做什麽?”見我說不出話,碰了碰我的傷口,“跟人打架了?”

不必我開口,她已自顧自說開:“你說你小雞仔似的,跟那些大老爺們兒爭什麽爭,他們說不過你,就只好動手。面兒對他們來講比什麽都重要!”她看了一圈後,又道:“你就這麽在雪地裏坐著?你男朋友呢?”

我吐出一口血沫,斷斷續續慘笑道:“平時,平時逗你就相信了,那不是我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

她蹲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突然開始翻包,猛地站起來沖到大街上,一輛出租車急剎著停在跟前。奧列莎踩著高跟鞋與那司機將我擡上了車,然後塞給我幾張鈔票,說:“你家住哪兒還記得吧?”

我不要她的錢,掙紮著要還給她,她砰地把車門關上,擺手道:“給打得太不像樣子,我可不想接回家。回你自己家去。快滾快滾!”

司機怕我吐在車上,一到地方就趕緊把我挪下去,我在單元門坐了半晌,扶著墻摸著黑終於到了家門口,發覺鑰匙跟著錢包早就不見,手裏只捏著奧列莎給的皺巴巴的鈔票。我咚咚,咚咚地敲門,卻一直沒有人來開,門縫裏沒有光亮,他們不是睡了,就是又出門了。失去意識前我想著,死在這裏也不錯,至少比凍死在大街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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