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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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勁函走後,我又回歸了一段忙碌的日子,為提早畢業,我這學期拿了很多課,因此天天起早貪黑,有些時候甚至比瓦連京回來得還晚。同時也不得不開始為以後做打算,我很猶豫研究生要不要在俄國繼續念, 我問過瓦連京有沒有想過去歐洲或者美國,他的回答都很含糊,不是“我才不學法語”就是“你快去,你去了我來你打零工”,插科打諢的,明顯不想多說。我想這確實有點強人所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光想背井離鄉,滿世界亂跑,於是只好把這問題暫時放一放。

大概是因為學業繁忙,顧不上他,我覺得最近跟瓦連京有點疏離;之前隔天就要做一次,現在忙得有時親熱都沒工夫,加上天氣轉涼,幾乎有半個月沒跟他做全套了。我突然很想念他的味道,趴在床上嗅他枕頭,掏手機出來問他今天幾點下工,要不要我去接他。

沒過一會兒他回道,下工後直接去酒吧,不用管他。我關了屏幕,臉埋在他枕頭裏長長地嘆了口氣,要不是我晚間還有節課,總能跟他一塊兒吃個晚飯。不知是不是我錯覺,我總覺得一旦我松懈一點,瓦連京便也順其自然地退回去,所以我才覺得老抓不住他,老覺得不妥當。他這人十分自洽,對什麽都挺無所謂,我晚上不在的話他就出門喝酒,不問我什麽時候回去;雖然他之前就不愛問我多久回家,只有我問他的份,但是自從我忙起來忘了這碼事之後,他也完全沒發現。總之有我沒我他都自得其所。我不能忍受這一點。

晚上九點過下了課累死累活回到家裏,進門漆黑一片,瓦連京果然還沒有回來。我本來趴在床上玩手機,但實在太累了,沒過一會兒就睡著了。十二點過的時候被凍得一激靈,醒了,才發現沒開暖氣也沒蓋被子,鼻子已經有點塞,而瓦連京還沒有回來。我腦子不清醒,軟著手給他發了信息,半天沒等到他回,於是想幹脆去酒吧找他得了。

我迷迷糊糊出了門,走在路上才覺得穿少了,連打好幾個噴嚏,想著最近忙成這樣可千萬感冒不得。

走了二十來分鐘,遠遠就看見奧列莎光著腿靠在酒吧門口的電線桿子抽煙,我笑著喊她:“——奧列莎!你不冷呀!”

她踢了踢腿,把身上的大衣緊了緊,開口嗓子很啞:“嘿,伊萬。你總算來了,我站這兒等了你有一個月,眼睛都望穿了。”

我知道她又在開我玩笑,露出一副感激模樣,同她站在門口聊了兩句,問她今天生意怎麽樣,有沒有人欺負她。她撲哧笑出來,一掌拍我肩上:“行了,你別站這兒跟我扯了,你男朋友在裏頭,可看著點兒,喝了好幾輪了。”

我聽後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把我往裏趕:“看我幹嘛?我早看出來了——我就說瓦連京奇怪呢……”

我隔著門跟她揮手,看著她一臉戳破了秘密的興奮樣子,心裏有點好笑又有點快活,瓦連京不讓我說的秘密總算有一個人知道了,而我可一個字也沒透露過。

想到這裏,我腳步變得輕快起來,朝瓦連京他們平時總坐著的包廂走去,老遠就聽到安東的大嗓門又在嚷嚷:“……你們都看碟下菜!”

安東這人乍一看是個大嘴巴,老有意無意地揭人家的短,還愛吹牛,頭一回見面是不大惹人喜歡;然而跟他喝了幾回酒後,發覺此人倒也沒惡意,就是缺心眼而已,除此之外倒是個熱心腸,直來直去,講笑話很有一手,因此也有很多人喜歡跟他交往。

我想起他上周講的一個笑話,自顧自傻笑起來,同時已到包廂門口,剛碰上把手,擡眼一看卻楞了楞,以為沒睡醒,使勁揉了把眼睛後,把手還是沒能按下去。

我想那就是他們說的尤利婭,的確光彩照人,一眼望進去只看得見她;出乎意料的是,她並不是金發碧眼的正統俄羅斯美女,一頭蓬松的黑鬈發垂在腰際,蜜色皮膚,與奧列莎那種俄羅斯女人筆直清瘦的大腿不同,她的雙腿強健有力,裹著短裙的臀部碩圓挺翹,個子也不太高,恐怕是個拉丁裔的混血。

她在給他們倒酒,倒哪位就去哪位的膝上坐著,毫不避諱,知道他們喜歡看她屁股,便故意在他們膝頭蹭幾下,然而這樣的場景因為她的坦蕩顯得並不下流,只充滿著濃烈的調情意味。這時有人要叫尤利婭跳舞,尤利婭卻說不跳,她今天晚上跳得夠多了,現在只想安心喝酒。

那幾個人不甘心,但跟她不熟,又見她說話斬釘截鐵,便讓安東同她講。安東一聽,高聲道:“我說?我說有什麽用,這事得叫瓦連京來辦!”隨即吹了聲口哨。

剩下那幾個也趁機慫恿起哄道:“瓦連京,今天兄弟們能不能飽眼福就全靠你了!”

瓦連京坐在那兒本來沒講話,架不住他們一個勁地鬧,於是起身坐到尤利婭身旁,那幾人霎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小貓兒,你看,他們為難我,”他笑道,“你呢?”

他剛說完安東就哇啦啦叫起來:“……又來這套!好好的姑娘們都給他叫成動物,之前索菲亞也是,叫的那個什麽,是什麽來著?”

“‘我的小鳥’,”庫茲涅佐夫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補充。

“我的小鳥!”安東轉過頭誇張地覆述一遍,其他幾個人都笑了,“聽聽!偏偏那位索菲亞就是矮矮小小的,可不就是小鳥嗎。”

誰知尤利婭一聽這話說什麽也不起來跳了,旁邊的人見如此都喔喔地叫,讓瓦連京快出馬哄哄。

“你叫人家小鳥,卻叫我小貓!”她不滿地撒嬌。

“怎麽,小貓不比小鳥可愛?”

“小鳥在天上飛,小貓在地上跑,你嫌我沒她體面。”她露出委屈的神色,又突然惡狠狠呲了呲牙,“但是多虧了不體面,小貓才能撕了小鳥吞進肚裏!”

他們全都放聲大笑,此話像火把一樣一下將氣氛點燃,拍手的拍手,叫好的叫好,尤利婭得意極了,翻身坐到沙發背上,翹著腿,踩在瓦連京椅子的扶手上。她的確像貓,柔軟妖媚,直率天真,懂得怎麽討男人的喜;我站在那兒,心裏生出無法抑制的恐懼——我害怕這樣的女性,年輕活潑,無憂無慮,與四周不相襯,像小動物一樣好拿捏,同時又讓人不堅定。沒有人能拒絕無憂無慮,人人都想忘卻煩擾。我太清楚了。

“你也為難我呀,貓兒,”他把她拉下來,讓她坐在腿上,輕聲說。

我極少聽過他用那樣的語氣說話,唯一一次是他第一次醉酒,臉埋在我背上說“難受”的時候。而就在第二天,他便摟著我躺在地上接吻。恰在此時,有人喊了一句“親一個”,霎時我整個腦子都當機了,恍然大悟,原來生活換上副偽善的嘴臉,就是在這兒等著予我致命的痛擊。

我橫沖直撞地闖了進去。四座安靜了一瞬,安東見了我,大喊:“烏拉!伊萬!好久不見!”

包廂裏躁動、狂熱的氣氛迅速感染了我,尤利婭打量的眼神讓我不自主地想笑,我猛地轉向安東,與他擊掌,高聲道:“我來晚了!”

“不晚,不晚,”他笑嘻嘻接到,攬著我坐下,“好戲剛剛開始!親一個!親一個!”

“親一個!親一個!”

後頭坐著的人都上前來了,貼著我的背,在我頭頂上方說話,聲音放大了無數倍,如洪水一般灌入我的耳朵,沒有人發現我張著嘴急促地呼氣,沒有人發現我就快窒息了。

瓦連京也沒有,他正埋頭跟尤利婭親著嘴。

我這時才真正看清楚瓦連京接吻時是什麽樣子,原來他接吻的時候拇指食指也會相搓,原來他接吻的時候是不閉眼睛的,虛睜著一條縫,透出藍色目光。而我與他接吻時從來頭腦發暈,沒有發現過這一點。

我出奇地平靜下來,可能是靈魂脫離了什麽的;耳鳴結束了,我從肉體情感的苦痛中掙脫出來,再次審視自己。其實他喊她們什麽小鳥小貓小狗我根本不他媽在乎,他那樣自尊自大的大男子主義,能對一萬個女人喊一萬個不重樣的愛稱,我早就明白這一點;我不能忍受的是,這麽多個日日夜夜,這麽多個耳鬢廝磨的夜晚,全然不能使他吻那女人時產生一點愧疚之心。我感到十分好笑,恐怕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任何問題。我不知道我這幾個月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們親完了,尤利婭抹了抹嘴,倒在他肩上害羞。大夥擊掌、喝彩,誇他好樣的,他瞧了我一眼。

而這一眼像雷擊一樣,使我全然地、猝然地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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