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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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有預料是安德烈口中那個要瓦連京搬去聖彼得堡的有錢姐姐,未婚妻三個字還是炸得我渾身都僵了。轉眼看瓦連京,他還靠著椅背笑,滿臉不在乎,熟悉的嘲弄神色。我一下被激怒,扭頭吹了聲口哨:“那我得好好聽聽,瓦連京從來不講這些稀奇事。是不是?”我故意這樣說,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慌不慌。

他何止是不慌。他甚至沒有打斷。

安東滔滔不絕,講這件事有多麽稀奇,多麽驚天地泣鬼神,他那未婚妻名叫索菲亞,大他足有十歲,原先是別人的老婆,結婚第二周就跟瓦連京跑了。

“你要知道,”安東攤手道,“索菲亞當時已經訂婚兩年了。”

其實這事要是私下講,或者先有耳聞,也算不得什麽令人咂舌的消息,但我那時毫無心理準備,根本沒料到是這麽一場驚心動魄的戀愛,當即就變了臉色,嘴上卻還要不依不饒:“後來呢?”

安東不假思索:“後來……”

庫茲涅佐夫突然咳了一聲,我看見他給安東遞了一個眼神,然後打圓場道:“你別說人家了,你自己家裏的婆娘怎麽樣了?”安東的老婆就快臨盆,即便他上個月才結婚。他開始講他的老婆,但我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只埋頭無意識地一口一口喝酒,手心出汗得厲害,握著杯子直打滑。

“重新給你叫杯吧,看你老喝瓦連京的。”坐在旁邊一直不怎麽說話的棕發突然說。

我一聽這話猛地擡頭,神經質地沖他笑,又沖瓦連京笑:“不用,不用。咱們倆哪兒在乎這個,是不是,瓦連京?”

一旁的安東聽了這話插嘴:“你倆認識?我先還以為這小兄弟就是坐過來一起喝酒的呢。怎麽,結果你倆是一對啊?”他說完哈哈大笑,以為自己講了句俏皮話。

瓦連京大概從剛才開始就對安東一直講他私事不滿,此時已完全垮下臉,冷冷對安東說:“他喝醉了。”

“不是吧,老弟酒量也太不行了。”安東奇道,“不是只喝了杯飲料嗎?”

“你他媽才喝醉了。”我低聲罵了一句,使勁攥著玻璃杯,捏得發抖。瓦連京皺了眉頭,奪過杯子放在桌面上,爭推之間,酒全灑出來,淋了我一褲腿。

棕發青年轉身招手要向老板要紙巾。我霍地站起來:“不用,不用。我去趟衛生間就好。”隨即踉踉蹌蹌跑開了。

我洗了把臉,稍微酒醒了些,出來時瓦連京卻已經坐在門口抽煙,見到我後站起來:“走吧。”

我轉頭看了一眼庫茲涅佐夫他們,仍然坐在那裏談天。我說:“不喝了?”

“不喝了。”他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推門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講話,車裏開了空調,又靜又悶,吹得人直起雞皮疙瘩。我打開車窗,夏日的晚風一下灌來,裹挾人群的喧嘩,中和了沈默。瓦連京瞥一眼,開口道:“窗戶關上。”

我轉過去看他,他移開了目光,於是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大開著窗戶,讓大風、笑聲、食物的油煙一股腦鉆進車裏。瓦連京伸手關了冷氣。

回到家後我一頭鉆進浴室,洗完頭洗完澡出來差不多十一點過,不見瓦連京蹤影,吧臺上放著空酒杯,我猜他剛剛又喝了一杯。這時窗臺上傳來他講電話的聲音,我瞄了一眼,回房間順手關了門。瓦連京不知在客廳窸窸窣窣幹什麽,等他洗漱完進來時已經午夜了,我關了燈卻不想睡,一直刷手機。光亮照著墻壁,瓦連京睡不著,在那頭輾轉反側,不時嘖嘖兩聲,又發出嘆息,我權當沒聽見,只背對著他玩我的。直到一點鐘,我手機忘了關靜音,來消息一陣狂響,他才猛地翻起來,啪一聲把燈打開。

“你到底睡不睡?”

我頭也不擡,瞇著眼睛一個勁刷:“我睡不著。”

“我明天六點要上工,”他沒好氣地說,“你又在發什麽神經?”

“我怎麽了我?”我莫名其妙被他兇,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也火了,“你說話能不能好聽點?”

他立刻罵了一句“操|你的”,我一骨碌爬起來把手機往地上一摔,大步沖出房間,砰一聲甩上門,門框震得嗡嗡作響。

“神經病。”我隱約聽到他在門裏罵道。

我坐在沙發上喘氣,心跳奇快,煩得要命——這就是睡一張床的壞處,一吵架不是你睡沙發就是我睡沙發——這下好了,手機摔了,枕頭也沒拿出來,身上就穿了條褲衩,要怎麽睡。我幹脆不睡了,坐在那兒發呆想事情,想今晚的事,想瓦連京的事,想過去的,想未來的。

我開始想我跟他怎麽相識,怎麽綁上關系,怎麽睡到一張床,又是怎麽要分房睡的。想來想去,發現只有一個“莫名堂”可以概述。我倆八竿子打不著邊,他是汽修工,我是被迫來上學的留學生,所有事都是機緣巧合,所有事都沒有深思熟慮。我突然間很不確定,應該說我突然發現我很不確定——我說服不了自己他同我一樣。回想這幾個月,我與瓦連京其實就是在過日子而已,每天處理的問題全是今天吃什麽,幾點睡覺這種問題,說是室友租客也沒人懷疑,除了多了項夜間活動。然而床上說的話做的事,並不能太過當真,這算是我長這麽大學會的為數不多的人生道理之一。

我想我在這段關系中,一直在追求浪漫,一直在追求特殊,無非是想尋得一點穩定,一點自信,然而那位索菲亞、他的那位索尼亞,能在婚禮第二周與他私奔,能背叛所有人,這樣絕無僅有,這樣出人意料,這樣洋洋自得地將我隱秘的願望占為己有。我從來沒有問過他過去的感情經歷,畢竟為這種事吃飛醋確實沒意思,可當下又實在不能避免——說來說去,還是因為摸不清他的心罷了。我認識他不過一百多天,哪裏清楚他前頭八千多個日日夜夜都在哪裏、在幹什麽。也歸不到我管。

我想著想著便睡著了,夜裏被一聲響雷驚醒,睜開眼時恰一道閃電劃過,亮得我登時心如擂鼓,蔔蔔直跳。

我心道,壞了,忘記今晚上天氣預報說要下暴雨了。這下完全睡不著不說,連個蓋一蓋遮一遮的東西也沒有,那雷響一聲,我心就猛跳一下,簡直膽戰心驚,如坐針氈。在沙發上扭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我翻身起來,屋子裏很靜,走在地板上會發出響聲;我躡手躡腳走到房間門口,心情忐忑地按下把手,他沒有鎖門。

門吱呀開了,瓦連京沒有拉窗簾,窗子外頭的路燈透過玻璃上的雨水照進來,映得他脖子跟胸膛很斑駁,我腦子迷糊,躊躇兩下,在自己那側悄悄躺下。他睡得熟,這麽大的雷聲都吵不醒,腦袋歪在枕頭上,胸腔規律起伏。此時又轟隆隆一聲,我不禁往他那頭靠,跟他貼在一起;他人高馬大,身子一直火熱,剛好給我暖暖腳。我一邊把腳貼到他腿上去,一邊在心裏罵他,要不是他非要跟我吵架,我哪裏用得著去客廳挨半夜凍。

睡著睡著我突然想起窗簾沒拉,兩眼一張掙紮著要起來關窗簾,瓦連京被我驚動,嘟囔著翻了個身,大臂一伸直接將我攬在懷裏,不許我動。我枕著他胳膊,脖子極不舒服,卻也沒有再挪,只因我整個人已被他牢牢圈住,被子裏鋪天蓋地的全是他的味道,他睡前肯定喝了酒,帶著股熱氣騰騰的酒精味,讓我陡然想起那天在雅羅斯拉夫爾便利店的綠色燈光。

我抵在他懷裏,看不見閃電,腳底板踩在他大腿上,漸漸回暖;隨著困意陣陣襲來,陷入昏沈前我迷迷糊糊地想,夫妻沒有隔夜仇是不假,但不代表沒有隔夜的問題。今天像發生了什麽,又像什麽都沒發生。勢必要跟他進行一次嚴肅的談話。但再說吧。先把今晚過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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