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黏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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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是五月,正是考試月前兩周,快到學期末,反而到了空閑的時候。學校課業一階段剛完,新家也終於全都安頓好,我難得地感受到生活的美好,連睡眠都變得綿長香甜。整日除了上課便是回家與瓦連京廝磨,他要是不在,我就守著手機刷,甚至開始研究菜譜,總之完全不想出門,安德烈的約也爽了不少,惹得他對我意見很大。

“你現在怎麽跟大哥一個德行,約都約不出來。”他這樣抱怨,“新家也沒請我去看。”

這其實不能怪我,我倒是很想請他來家裏玩,可是瓦連京死活不同意,我勸說大夥兒遲早都要知道,安德烈自己就是個不直的,總不會說什麽。他聽了這話斜我兩眼,我跟他生活兩周,早摸清楚他露出這副表情多半是極不同意的意思,可這句話裏,只會有一個點讓他不同意。我沒由來地有些煩躁,心情陡然降了下去,那句話卻怎麽也問不出口。

瓦連京就是這樣,不願意的時候一萬個理由都不能叫他妥協,也不愛說為什麽,全叫我自己猜,所幸大部分時候猜得八九不離十,倘若實在猜不準,去問他,那多半會得到一個掃興甚至傷心的答案。為避免不必要的難過,我遵循著某種經驗,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的確獲得了意料之外的喜悅。

這些喜悅體現在許多方面上。譬如某個周末我心血來潮,聽信國內一朋友晁勁函的鬼話——此人一聽說我竟將瓦連京把到手,說什麽也要來一趟俄羅斯“看看活的”,查了不少攻略,一股腦發給我。這些個網紅景點中,有個白兔餐廳倒讓我勾起些心思。攻略上說這白兔餐廳是什麽全球排名前五十、什麽米其林全景餐廳,這些都也罷了,有個評價說這餐廳是跟女朋友確認關系後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才一語驚醒我,跟瓦連京確認關系這麽些天,居然也沒出去吃個浪漫晚餐,實在不像我的作風。主要是跟瓦連京剛好上沒幾天就搬一塊兒,直接跳過了吃飯約會這步。

別人有的,我的瓦連京也要有。於是當即打電話過去訂位,好在正處淡季,下周的位子很快訂上。我特意沒告訴瓦連京,那天估摸著時間,親自開車去接他下工。

他衣服還沒換,穿著藍黃相間的制服,衣擺塞進褲腰,腰上依舊是我那根皮帶。我心頭一軟,搖窗沖他揮手,他正在跟顧客講話,瞧見我之後也沒停下,只一直盯著我,於是我就著他的目光點了支煙,邊敲方向盤邊欣賞他腰線,起起伏伏,恐怕只有我知道此刻那後背下、腰上有兩處圓窩正淺淺地凹陷著。

正出神,手上煙被奪了,擡頭一看,瓦連京扶著車頂彎下腰來,嘴上銜著我那根煙,咬字很模糊,因此聽來又很慵慵:“此處禁煙。”

“我不跟你學的嗎,壞人頭子。”我舉起雙臂表示冤枉,看著他邊踩煙頭邊笑。瓦連京這人,就愛聽別人說他壞。

“發什麽瘋跑這兒來,”他打開副駕坐進來,“今天不孵崽了?”

瓦連京看不慣我總是床上躺屍,說我是在床上孵蛋,一見我躺下就伸手過來裝模作樣地摸來摸去,口中還要嘀咕“小雞呢”“怎麽還沒孵出來”“再窩兩個月就有了,加油伊萬”。毛子,刻薄得很。

“不孵了,今天帶我老公出去吃飯。”我發動汽車,看他扯後領換衣服,胯骨上繃著一點內褲邊,是我上周專程給他買的。我對他的身體總有種病態的占有感,與占有欲不同,這種占有感讓我總想把他當做芭比,當做洋娃娃一樣打扮,一件件給他穿上,又一件件脫下,如此生出些“只能由我來做”的詭異滿足感。他當然也察覺到我不正常的窺探,收到內褲的時候直罵我有病,丟過來叫我自己穿,只是後頭在床上的時候還是被哄著穿了,雖然沒到一分鐘又由我親手脫下。

他穿好衣服,T恤落下來蓋住內褲邊,我心滿意足收回目光,踩下油門驅車到餐廳。上樓到餐廳後我頗有些得意洋洋,轉眼看瓦連京卻沒什麽反應,好像就是隨便出門吃個飯,對我的米其林、全景視野、全球五十佳的logo一概熟視無睹。等服務生領了座,說了一堆開場白,我其實早就訂好今天的菜譜了,但還是攤開菜單,沖瓦連京豪氣一揮手:“想吃什麽?”

“你不都預訂菜單了嗎。”瓦連京正撐著臉,一邊臉擠成一團,斜眼看過來。我心裏一動,悄悄摸出手機,極快地給他閃了張照片,照片上的瓦連京翹著腿撐著頭,眉頭微挑,二十三樓的自然光打在他身上,眼睛藍得要滴水。

我埋頭看了許久,摸摸屏幕,雙手一攏靠上前,擡頭嘿嘿道:“你也不問今天為什麽來吃飯?”

他正對著窗外發呆,聽了這話轉回目光,聳肩道:“你又突然發神經唄。”

我氣惱大叫一聲,他一下笑出來,放下翹著的腿,坐正道:“那你說為什麽嘛?”

真要我說,我又不好意思說“我要給你補約會”這種話,臊得慌,說出來肯定要被他笑,於是支支吾吾:“不是,我有個朋友想來莫斯科,查了好多餐廳,我看這個還不錯,想帶你來。”

他揚揚眉毛,意味深長點點頭。我等了半天,不見他有說話的意思,瞥他兩眼:“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他詫異道:“謝謝你請我吃飯?”

“唉!”我簡直不想再跟他多說,垂頭生了會兒悶氣,然而那點氣等到上菜時已經遁形,張牙舞爪站起來拍照,瓦連京非要動叉子,於是連著他的手也一起拍下來了,後來幹脆就那張發到ig去了,順便打了個tag。

正餐吃完等甜點的時候,瓦連京刷了會兒手機,突然笑出聲來:“#mysteriousdate?”遂一臉揶揄地看著我。

我又惱又羞,叫道:“怎麽嘛?怎麽嘛?約個會光知道吃,話也不說,人也不誇,照個照片還要故意擋我,像話嗎你。打tag你也要管了真是。”

他罵我有病,笑得直往後倒,惹得旁邊桌的人頻頻看過來。後來回家時,我才看見ig提示我瓦連京發了新照片,我興奮劃開一看,果然是今天吃飯的照片,一桌子米其林被他照得慘不忍睹,配字更是讓我氣得想笑——“挺好吃的。”瓦連京評價道。

他不故意氣人的時候,又惹得我十分眷戀。

有時我在家裏趕due,瓦連京迷迷糊糊半夜醒了,走過來看,偶爾會跟著念兩句,然後靜靜說:“說得不怎麽樣,寫得倒還可以呢。”我聽了簡直受寵若驚,這可算是極高的瓦連京式評價了,趁機自吹自擂:“那是,你還不知道我是個優生呢?”

放在平時他肯定會嗤笑回來,少不了諷刺我一頓,不知是因為沒睡醒還是怎的,他什麽也沒說,只湊下來仔仔細細地看,呼了一口氣,又像是嘆了一口氣:“挺好。”隨後補充道:“高材生嘛。第一次見到你,一群混小子裏就你一副呆相。”

我察覺到他話下隱約的情感,伸手摟他,在他腹上蹭頭撒嬌:“一眼就看到我,說明我不一樣。嘖嘖,原來對我還是一見鐘情?”

他果不其然哂笑一聲,揉了揉我的後腦勺,很安靜地說:“你是不一樣。”

“你再揉揉。”我牽起他的大手重新放回頭頂。瓦連京胡亂摸幾把我的腦袋後就要推開,而我死命摁住他不許他動。他罵著拍了我一下,卻也沒再使勁掙脫,由著我抱。

窗外黑漆漆,我胳膊上的蚊叮很癢,玻璃窗上倒映著我們倆的影子,蟬聲、樹聲、風扇葉聲都沒有遮住瓦連京心跳的聲音,我在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共振,感受到了瑣碎的平凡,心頭飽脹;我想這也許是夏天的魔力,或者瓦連京的魔力,抑或二者皆有,將我送上了幸福的巔峰,這巔峰來得理所因當,足以說明我極其容易滿足。恍惚中我想起我爸,我要的根本不多,哪裏是他評價的“虛榮、愛標新立異”,也不是軍哥說的對俄羅斯抱有怨言,更不符合我媽說的“我簡直不知道什麽能要你高興”;一點夏天,一個擁抱,黏糊糊的胸膛,癢酥酥的皮膚。

我要的只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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