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莞,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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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撐開傘蹲下來,右半邊臉被便利店的燈光鑲上一道綠光,雨聲很大,差點聽不清他的話:“你一個人來的?”

我心虛點點頭,怕太黑看不清,於是開口道:“對的,我一個人來。”停頓片刻又趕緊補充:“想來金環小鎮自駕游玩一圈,沒想到在這兒把你碰上了——你不住莫斯科了?”

他笑了一聲沒搭話,打量了我腳踝半晌,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痛得嘶嘶倒吸冷氣,他擡起頭問:“站得起來嗎?”

我遲疑道:“行吧?”說著攀住車門極力想站起來,體態極為扭曲醜陋。瓦連京呼了口氣,將雨傘往我手中一塞:“拿著。”隨後背對我蹲下來,兩手作內扣狀扇了扇,竟然是要背我。

“我能走我能走,”我完全沒有料到,舉著傘東倒西歪,“車上歇會兒就好了,沒那麽嚴——”

“你快點兒,”他不耐煩地催促,“我衣服要淋濕了!”

我一下噤聲,試探著摸上他的肩,果真濕漉漉;再小心翼翼壓上他的背,屏住氣,怕他承不了我的體重;誰知他兩手一端,穩穩當當站起來,命令我:“傘舉高點,看不見路!”

“哎哎。”我連忙伸直了手臂。不敢摟他脖子,便抓著他肩頭,瓦連京的肩膀比看起來還要瘦削, 即便隔著冬衣也硬邦邦,兩片肩胛骨頂著我的胸膛,壓著我的心。他的脖頸幹燥溫暖,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煙草、汽油和清洗劑混合的味道,這與年輕小孩身上洗滌劑味道不一樣,跟中年男人身上陳腐的煙味也不相同,是一種被皮膚所浸染的味道,像冬日家裏厚被子的味道。

我忍不住趴在他領子上偷偷地嗅,心裏泛起酸意,突然有些想家,想到以前遇到這樣的暴雨晚上,我媽都會給我烤被子,把潮氣烤幹,再讓我暖烘烘鉆進去,聽著雨聲睡覺。而現在我身處俄羅斯大街上,這樣的天氣下,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金發碧眼的瓦連京背著我,一路噠噠踏著水。我想我與他本無任何關系,也無一點相像,甚至也能算對彼此一無所知,卻跨越了時間與空間,成為此刻唯二在大雨中漫步的人,不免陡然生出一種相依為命之感。

“瓦連京,”我叫得非常小聲。

“怎麽?”他迅速道。

“……你冷不冷?”我悄悄挪開在他肩頭的手。

他有點喘氣:“不冷啊。你覺得冷了?”

“我也不冷。”我答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他沒說話,我也沒再說話,只慢慢摟緊他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嗅他脖子;我想我們都知道是要去哪兒。

他家並不遠,走了十幾分鐘就到了。我渾身濕透,在他家沙發上坐立不安,又怕弄臟又怕冒犯,直到他告訴我他母親走親戚去了,一周以後回來,才稍稍放松了點。

我那腳踝腫得像豬蹄,光腳翹在板凳上吹暖氣,一邊看瓦連京翻箱倒櫃找出急救箱,一邊四處打量,這應該是他母親的房子,貼著十幾年前樣式的壁紙,家裏雜物挺多,卻十分整潔,沙發上的墊子都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想必是個挺嚴厲的母親;旁邊的櫃子上立著許多相框,有黑白有彩色,多為一個男孩,我想那多半是瓦連京小時候,無奈因不能動腳,無法上前幾步好好端詳。

瓦連京過來了,扔給我一卷毛巾:“擦擦。”隨後蹲下來給我的腳踝噴藥。我原以為他給我噴點藥就完了,沒想到他上藥上得非常小心,紅腫的地方抹了個遍,再裁一截紗布,裏三層外三層包住,手法很是嫻熟;屋子裏很靜,廚房似乎在煮什麽東西,飄來一陣肉香,我看他兩手翻轉,猛然想起塔季楊娜說他以前是練拳擊的,與安德烈交好也是因為幫忙打贏了架,又想到他高高大大的一米九個子,年輕幾歲的時候肯定是個野得沒邊兒的,哪兒會真的像現在這樣每天三點一線,從不表露情緒。

廚房裏像是水開了,咕咚咕咚,瓦連京也完事了,把我椅子轉了個方向對著窗外:“家裏沒冰袋,就吹吹外頭的風吧,別對著暖氣一個勁吹。”

“好冷啊!”我抖抖腿呼道。瓦連京冷哼一聲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提著兩個酒瓶、端著一個冒白煙的小鍋走過來,聞得人很是饑腸轆轆,隨即往桌子上一放:“中午剩的,你要餓就湊合點兒。”

算起來我一整天沒怎麽吃飯,謝過他後埋頭就吃。他做的紅湯,家常菜,本以為真是湊合吃,誰想到味道竟十分驚絕,我愕然擡頭:“你這麽會做飯?!”

他正開酒,聞言得意地擡擡眉毛,嘴裏輕蔑嘀咕:“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我聞言不知該說什麽,只覺得心頭暖融,胃也暖融,再瞥了眼鏡子,發覺我整個人都紅光滿面的,與先前在路上發抖的情形大相徑庭,像是突然給人撿回家,搭了窩,連帶著腳也不怎麽疼了。

連喝三碗後,瓦連京瞇了瞇眼,心情似乎挺不錯,抖了根煙抿在嘴唇:“真那麽好吃?你沒吃飯?”

我一邊點頭一邊口齒不清嗯嗯嗚嗚,他又問:“你咋不吃飯?”

“下課開過來都開了五小時,沒時間——”我猛然剎車,卻早來不及,意識到“金環小鎮旅行”的謊言已被戳破,哪有什麽旅行,我就是專程來找他的。瓦連京聳聳肩,吐口煙:“一般來旅游的都坐火車。”我便明白他也心知肚明了。

我臊得慌,咳了一聲試圖轉移話題:“你以後還回莫斯科嗎?”

“可能吧。”他說,“房子還沒退,年底退房前能找到新工就繼續待。”

“你為什麽不去大一點的車行呢?我看比那些什麽專業汽修厲害多了,我那車之前專賣店的都搞不好,你一來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總待在米哈伊爾那鋪子也太受氣了。”

他抖抖煙灰沒說話,我便噤若寒蟬,想到這樣談論他的工作可能還是太過逾矩,畢竟我於他而言只是個順手幫忙的熟人,哪兒來的資格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

氣氛安靜了片刻。瓦連京又喝盡一杯酒——我這才發覺他已開了另一瓶——眼神迷離,有點醉,語調卻揚起來:“所以,伊萬,你怎麽想到俄國來的?”

“想出國,去不起歐洲,去不起美國,”我與他碰杯,“就來俄羅斯了。烏拉!”

他聞言大笑起來,笑得直喘氣,幾乎咳起嗽,絲毫不見停;我見他笑得這樣開心,不知為什麽也跟著笑起來,瓦連京將酒杯往桌上咚得一撞,浪出許多酒液,又舉到我跟前,依舊大笑不止,同時喊道:“烏拉!為俄羅斯烏拉!”

我被他的興奮感染,也大喊一氣,仰頭一飲而盡,烈酒未兌飲料,順著食道熱辣辣滑下去,燃得人亢奮;瓦連京為我添上酒,嘴角高高向上揚著,叫人看了也高興得很。他又問:“伊萬不是你真名吧?你上學的名字是什麽?”

我便教他讀蔣奇莞,他讀得怪裏怪氣,蔣字發不出,奇字且尚可,唯莞字十分標準,於是他索性舍掉我名字的前兩個字,一個勁念著“莞,莞”,恍惚聽來像是在以小名喚我,喚得我臉紅心跳,快要不敢看他。

“再教你一個,”我指著他,“‘西施’,汽修西施。”

他嘗試重覆,無奈舌頭打了結,笑起來:“這是個什麽發音?什麽意思?”

我見他嘴唇被酒液沾得發亮,兩頰因酒精變得緋紅,雙眼霧蒙蒙,前額兩縷鬈發搭在眉間,由昏沈的壁燈照著——霎時呼吸錯亂,口幹舌燥,暗想這樣的景象未免太過考驗人,如何不使人想吻他,如何不使人想動心。

我低聲道:“‘混蛋’的意思。”

他響亮地嘁了聲,眉毛高挑,嘲弄而有趣地看著我,同時攤開手,表示哂納這個頭銜。

我們一直侃到午夜,兩瓶酒都給倒得精光,我整個人趴在他家沙發上,已很不清醒,還極力擡起頭說話:“我跟你說——”

瓦連京趔趄著走過來拉我:“還說……說個屁,走睡去,老,老子明天,還要上工。”

我半個人歪在他身上,嚷道:“我不睡,我要回去。我明天也要上,上課。”

“那你他媽的跟我喝酒搞毛。”瓦連京罵罵咧咧地給了我頭一掌,“你這逼樣開回去路上別死了。給老子睡覺去。”

我一邊慘叫一邊傻笑,也不再反抗,就這麽被他扛到臥室裏去了,直到後半夜我猛然睜開眼,才意識到我此刻正與瓦連京睡在同一個被窩,頭挨著頭,肩並著肩,呼吸錯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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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哥重要的一天,話有點多,我也沒想到這麽多章了居然還沒搞到重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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