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沒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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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連京沒有說錯,晚上果然來了暴風雪,風吹得屋頂嘎吱作響,隨時要掀翻一般。他這屋子當真是個1B1B,除去衛生間和廚房,統共也就一個臥室,同時當客廳使了。風暴搞得手機老連不上網,好在電視還有幾個臺信號穩定,還能靠看新聞打發時間。

瓦連京煮了紅菜湯,我抱一個碗縮在床上,沒開燈,只有電視的光投在墻上,因為他說上次風暴吹電纜,搞得燈老閃,對燈泡不好,這次索性不開了。他洗了澡,沒再穿那件背心,換上一件寬松的棉體恤,頭發濕漉漉,不再蓬亂,整個人顯得年紀很輕。他端著碗站在床邊,不知當不當上床,我看出他的猶豫,連忙往裏靠,給他讓出一塊位置,誰知他迅速瞪我一眼,滿是不可置信。

吃這麽多頓打,我很快反應過來,趕緊說:“哪兒是嫌棄你,給你讓位置呢。快上來。”

他長手長腳,上床的動靜很大,毫不客氣扯過一半被子,嘀咕著:“真不明白你怎麽好意思說這話。”我早發現了,瓦連京十分害怕我表露出一點介意的意思,我若是這樣做了,他不是憤怒就是陰郁,然而最終都會回歸傷心。

電視在放新聞,是個小電視臺,專講街坊的八卦,這會兒正講到一例新聞,丈夫因車禍失憶,什麽都不記得,然而醒來第二天就朝照顧自己的妻子求婚。我拿碗的手一下僵了,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偏那電視臺的主持人很沒有眼力,一個勁說“照顧臥床不起的丈夫整整八個月”“始終愛上同一個人”“噩運也無法阻擋他們相愛”這類酸話,聽得我一陣心驚肉跳。

我偷偷去瞅瓦連京,他臉色果然不大好,連咀嚼都停止了,手裏拿著勺子半天沒有動作。這新聞被說得極其玄乎,仿佛這對夫婦的愛情無可比擬、絕無僅有,旁的人都不如他們多情;而只有我清楚,這在我身上其實也算靈驗。

這麽些天過去了,隨便一個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都要想方設法報警,我卻連跑路的心思都漸漸淡了,只一門心思想知道這個瓦連京到底是誰;我始終不大敢細想這其中的緣由,只一點很清楚——我確實不想離開他。這新聞看得我神情恍惚,抱碗喝一口湯,又燙得齜牙咧嘴,淚流滿面;偏旁邊坐著瓦連京,我怕他看到這副蠢相,不好吐出來,於是硬生生吞下去。

“你有病吧?”

我被這話嗆得大咳出聲,肺都要嘔出來,瓦連京看不下去,搶過我的碗:“難不成還要我吹涼了餵你?就不能讓我歇幾分鐘?煩得要命。”

我斷斷續續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看見了……”我咳得雙眼模糊,隱約感到他一只大手伸過來拍我的背,心裏徒增怪異的親切,好像與他認識了很長時間。

大雪接連下了幾日,瓦連京與我整日待在家裏看劇看電視,晚上卻不與我一同睡。縱使我多次表示他的床他睡,他還是要一個人去客廳那張舊沙發躺,並嘟嘟囔囔說些什麽睡習慣了。我心裏有愧,便要自告奮勇地煮飯給他吃,但在一次忘記關緊爐子、導致瓦連京一進屋就聞到刺鼻煤氣味後,他說什麽也不讓我碰爐竈了,只準我打打下手。

瓦連京做飯不算好吃,常常忘記調味,唯一好吃的就是鹵肉飯,我先前以為那鹵肉飯是他在外頭買的,沒想到竟是他自己做的。他平時說不了什麽話,大多時候是我問他答,他答完也不再說別的事,像是避免提起什麽一樣。我怕他厭煩我,漸漸地也不再深究,想著反正早晚都會清楚的。期間我惹他生了不少氣,他一生氣就忍不住動武,兩臂肌肉鼓鼓囊囊,裝的全是怒氣;可我發現,只要我流露出瑟縮的樣子,他便會忍下來,至多言語神態上不給我好看。我常常懷疑他是不是有點狂躁癥,想勸他去看病,但提出來免不了又是一頓打,只好作罷,繼續在他面前裝瘋賣傻。

然而瓦連京也不總是生氣。

一切都是因為鹵肉飯而起的。大雪持續了好些日子,瓦連京也給我吃了接連幾天的鹵肉飯,我給吃得有點難受,怕傷他心而不敢說,他又不許我下廚,於是只硬著頭皮繼續扒飯。這日雪停了一會兒,瓦連京說要去領居家討點酒,留我一個人在家裏,我在床上正躺得百無聊賴,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餐車音樂,精神大振,取了錢包就出門換胃口去了。結果餐車沒找著,路倒是迷了好一會兒,等我找回原路時,瓦連京的車已經停在家門了。

我心內大亂,想趕緊進屋,但不知為何藏在樹林子沒有動。過了片刻,瓦連京出現了。

他看起來十分急切,外套大敞著,想必是沒來得及脫,手套摘了一只,不住放在唇邊哈氣;他左右擺頭,繞著屋子跑了一圈,我聽見他在喊:“——伊萬?伊萬?”喊著喊著他就忍不住大罵:“你個狗東西給我滾出來!操你的,伊萬!”就一直這麽屋裏屋外地找。他後來沒再叫“伊萬”,轉而開始叫“萬”,但調子總拐了一拐,聽了半天,我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叫“莞”。我見他準備上車了,才急急忙忙一溜煙跑過去,裝作聽見的樣子:“哎哎!你回來啦!”

他已打開了車燈,晃得我睜不開眼,我聽見他關車門的聲音,更是閉緊了眼,心內冷汗不已——今天怕是免不了挨打了。

“你去哪兒了?”他問。

“想出去逛逛。”我遮掩道。

“大雪天去?”他粗聲粗氣,像在強力抑制怒火。

我瞇著眼,老實道:“聽見了餐車的聲音,想出來買個吃的。”

“你不還有鹵肉飯吃嗎?”

“……”我心下一橫,幹脆講了實話,“天天吃,吃不下了。”

他果然臉色忿忿,我搶先說:“我想吃你做的紅菜湯。”

“……咋那麽難伺候。”他雖還是不滿,卻不算生氣,轉身上車熄火,跳下來自顧自往回走,“順路買了點土豆,算你運氣好。”

我緊跟著他,問道:“廚房屯那麽多菜,為什麽只吃鹵肉飯啊?”

他瞪我一眼:“再不吃該壞了。”

我糊塗了:“這也吃了四五天了吧,早該吃得差不多了——”

“我鹵了一整頭豬。”

此話一出,我就噤聲了,只埋頭跟著他走。他人高,步子邁得開,須大跨才能踩上他的腳印;我想,瓦連京走那麽快,是要忙著去幹什麽呢?大雪天氣,他一個人生活,沒有父母等著回家,沒有顧客等著修車,也沒有小孩等著餵養,他卻走得比誰都急,急得像恨不能甩掉我,但我想他不是真的想甩掉我,他是害怕我離開。

後來大雪停了,瓦連京曾說要送我走的日子到了,但我們倆誰也沒有提。等家裏的鹵肉終於吃完的時候,瓦連京說要找個時間去城裏,還要把我一同帶上,檢查檢查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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