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待客

關燈
幾步外的遲諢冷笑了聲。

她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屏幕上摁了下,陸晝的微信提醒又響了,點開看遲諢又拉他進了一個群,只有七個人,名稱是“農奴集中營”。

……陸晝無師自通地懂了這是什麽群。

白肅真和巴麻正在瘋狂刷屏,速度讓陸晝懷疑他倆都是八只手的蜘蛛精。中心思想就是譴責葉逐明這種“一般人頂多當個爹,他卻想當爺爺”的無恥行徑。

雀斑男神:“不能再放縱他了!要擺出抗爭的態度!”

不是許仙莫喊娘子:“就是就是!”

其他人基本沒怎麽表態,遲宿就發了個省略號,向小園道“順著他吧,就是個玩笑。”

陸晝沈默中按捺期待。

十秒後,巴麻的頭像換成了蠍子大王,白肅真的頭像換成了蛇精。

陸晝為自己剛剛不切實際的期待感到後悔。

葫蘆群裏葉逐明發聲了:“喲,情侶頭像啊@雀斑@娘子”

雀斑:“一般一般”

娘子:“將就將就”

葉逐明:“呵呵。”

葉逐明踹門出來,拽著雙拖鞋踢踢踏踏出去了。

陸晝和遲諢目光交接:“……”他摸摸鼻子,“咱們部門大門挺結實啊。”

遲諢:“……三月一換,還行。”

陸晝無話可說,繼續默默玩手機。

不到十分鐘,葉逐明就在群裏發了消息:“半小時後開會,都準備一下@全體成員”

陸晝跟著其他人回了個收到,然後發現白肅真和巴麻的頭像都換成了葫蘆。

真是一點也不意外。

片刻後葉逐明叼著煙神清氣爽地進來了,背後是打了霜的白肅真和巴麻,兩人身上有著數量不一的拖鞋印,白肅真手裏還拎著雙拖鞋。

陸晝:“……”

葉逐明把煙頭撚滅,又往腳上套拖鞋:“諢啊,我在元祖訂了幾個蛋糕,你一會兒簽收了給技偵送去——黃桃味兒的留下,咱們吃。”

“為什麽每次都給他們送東西啊,”白肅真打著哈切,“又不能報銷,再說為破案做分析本來就是應該的嘛。”

“人家有義務工作,卻沒必要為了我們這麽通宵熬夜加班加點。這是為人處世的道理,學著點。”葉逐明彈了彈白肅真的腦門,像是個循循善誘的老師,“世風日下,人心覆雜,別把他人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多數人都有所圖。”

白肅真似懂非懂:“那哥你對我這麽好圖什麽呢?”

他問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天真無邪,配著肩上鮮明的鞋印,相當惹人憐惜。

然而葉逐明顯然是個鐵石心腸的,他摸著白肅真的頭柔和道:“傻孩子,我是你爺爺啊。”

白肅真:“……”他打掉葉逐明的手,“開會吧。”

向小園也在這當口也進了門,還是抱著個筆記本——陸晝懷疑筆記本是她本體。

打印機開始運作,巴麻摩拳擦掌地準備搬機器,它體積有點大,陸晝便也走過去:“要搬哪兒去啊?我幫你吧。”

“沒事沒事,你搬不動的。”巴麻道,“要不你搬椅子去吧。”

巴麻體型和他差不多,高高瘦瘦,說這話真是很沒有說服力。

陸晝倒不在意,笑著伸手抱著那臺冰箱大小的機器道:“哪兒有那麽誇張……”

說著笑就僵了。

這機器也不知是什麽做的,似有千斤重,陸晝使了吃奶的勁,還是紋絲不動。

“我來吧。”巴麻蹲身抱住機器,喝了一聲,便穩穩地扛起機器。

陸晝:“……”陸晝默默過去搬椅子,一邊搬一邊安慰自己,這個部門都是奇人異士,自己也沒有很丟臉……吧。

特動隊的辦公室大概有三四百平,很多地方都空著。巴麻把機器搬到一處空區,插了兩塊U盤進去,手速飛快一陣敲擊。

然後陸晝聽到一陣機械金屬摩擦的聲音,端著椅子望過去,只見那大鐵箱跟擎天柱似的開始扭曲變形,邊騰空邊舒展開來,爬山虎般附滿天花板,還會發光!

沒等陸晝驚嘆這是什麽高科技道士,就見爬山虎上燈光閃爍,但那光投射下來時竟直接夠就了一片全息投影,有一瞬間陸晝以為自己穿越了。

身邊的場景變成了綠茵園區,陸晝偏頭看地面石頭,寫著“海亞公園”。

“這是強奸案發生當天江雪盈的進門全息影像。”巴麻對葉逐明道,“9.30兇殺案的技偵還在趕。”

葉逐明嗯了一聲,向小園道:“航空大學的人皮案,相關手續和資料都交接過來了。”

葉逐明翻著手裏的資料:“死者身份搞清楚了嗎?”

向小園道:“還在排查,DNA和人像識別都失敗了。周隊讓我轉告一聲,說掃黃隊也參與進來了,很快就能出結果,讓你別急。”

葉逐明道:“早猜到了,被畫皮鬼啃出來的人皮能提取到什麽DNA,還有那整容臉……算了,開始吧。”

向小園在筆記本上敲了幾下,靜止了許久的全息影像終於看見了風搖樹動,甚至能聽見蟬鳴鳥叫,日落時分,陽光並不十分刺眼。這個門是海亞公園的偏門,四下無人,只有一個高挑白凈女孩子慢慢走來。

這張臉陸晝在卷宗上看到過,正是江雪盈,全息影像中的她比證件照看起來更漂亮,瓜子臉杏仁眼,青春又陽光,透著股書卷氣,比不少網紅都養眼。

卷宗上備註過江雪盈學業相當優秀,成績常年全市前市,不說清北,考個其他名牌還是很有希望的。

陸晝暗自嘆了口氣。

這麽會兒功夫,江雪盈已經從他面前走過去了,她沒有立刻進去,站在石頭邊躊躇了好一會兒,臉色帶著猶豫和茫然,嘴唇嗡動,但是幅度很小,既聽不見聲音也看不懂唇語。

巴麻道:“這已經是覆原的最大限度了。”

白肅真雞啄米點頭:“就是就是。”

“又沒罵你們。”葉逐明道。他死死盯著江雪盈的嘴,“停。倒退兩秒播放。”

向小園依言敲鍵盤,畫面並沒有發生明顯變動,葉逐明微微偏頭:“再退回,重覆播放,你們覺得她說了什麽。”

陸晝也伸著腦袋望,發現江雪盈的嘴輕輕張開,幅度很小,很快就合攏了。

他連看了好幾遍,也沒讀出她說了什麽。

遲諢皺著眉:“玉?魚?”

“不止,往前還有一個字。”葉逐明擰著眉,眼睛幾乎懟在了江雪盈嘴上,“在發這個音之前,她的舌尖抵在了牙齦上。”

葉逐明直起身,模仿著發聲:“煙,已,藥,也,鷹?遲諢跟著念一遍。”

遲諢依言,葉逐明盯著她的腮幫:“鷹字最像……ying,至少是這個音。”

白肅真道:“鷹,魚。她要去動物園嗎?”

陸晝咀嚼了下,道:“有沒有可能是英語?”見眾人看過來,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唐突,“呃,我隨便猜的,她不是高中生麽。”

“她英語平均一百四,不至於這麽愛學習吧。”巴麻道。

“難說,”遲諢道,“國內高考壓力挺大的。”

“難道說胡友為以學習做借口引誘江雪盈來的海亞?但是胡友為是個學渣啊,七中是拼爹進的。他能有什麽吸引到江雪盈的。”白肅真道。

“一個十六歲的乖乖女,下了補習班後獨自來到偏僻的改建濕地公園,大概率是和人有約。”向小園垂著眼道,“但對象肯定不會是胡友為,據調查知道,胡友為追求江雪盈一直都是一廂情願,江雪盈從來都是表示明確的拒絕,她不會答應和一個對自己有非分之想的男孩在這種地方見面,不論緣由。這個‘鷹魚’被她提過至少三次,我倒覺得這個可以作為突破口。”

“可是江雪盈對自己為什麽去海亞一點印象都沒有,通訊記錄上也沒有任何痕跡,甚至只記得強奸發生時的場景,肯定是被人下了藥——或者降頭。”巴麻道。

“江雪盈的血樣分析和胃提取物裏並沒有發現特殊物質。”向小園道,“至於降頭……或許可以把七月二十六號江雪盈整天的活動軌跡給列出來,看看有沒有遇到過什麽特殊的人或物?”

一直默默旁聽的葉逐明發聲了:“這個可以有,小園負責聯系市局。遲諢排查一下江雪盈的同學裏有沒有名字念起來像‘鷹魚’的,還有關系比較密切的親戚朋友也別放過……這個名字我應該是聽過的,但一下子想不起來了。”葉逐明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是在哪兒聽過……”

嘟囔到一半卻猛地噤了聲,葉逐明伸手在電腦上敲了敲,全息投影跟被打散的數據條一樣四散開去,剎那間便回到了辦公室。

葉逐明收了手,面無表情道:“先到這兒吧。”

遲諢一臉疑惑,剛想問什麽時,門口就傳來敲門聲:“在忙?”

陸晝望過去,門外站著兩個人,或者說是三個,因為那個女人一只手搭著男人,一只手放在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而饞著他的那個男人身材高大,穿著得體的西裝,長得非常帥,卻沒什麽表情,冷冷淡淡的,活像朵高嶺之花,只有在低頭看向女人時才顯出溫柔:“慢點,小心門檻。”

“趙組,這個門檻莉莉也跨了好幾年了,至於嗎?”遲諢調笑著,指揮白肅真搬椅子過去。

叫莉莉的女人羞赧地笑了笑,望向葉逐明:“葉隊。”

葉逐明點點頭:“來了,先坐吧。”又對陸晝道,“這是老會計,李莉,今天過來就是指導你工作的。莉莉,這是陸晝。”

陸晝便主動過去簡短地打了個招呼。

李莉旁邊的男人也伸手:“趙凰石,五樓外聯組組長。歡迎你加入夷靖局。”

就是李莉的老公。陸晝握住他的手道:“謝謝趙組。”

趙凰石個子很高,大概和葉逐明差不多,例行公事般地跟他打了招呼就不再多說話,站在李莉背後看著他們聊天。

向小園蹲在李莉腿邊,母性大發:“都這麽大了,得有六個月了吧。”

莉莉笑道:“差不多,馬上六個月了。”

“我能摸摸嗎?”向小園有點興奮,這還是一向溫婉的她少有的情緒流露。

“我也想摸!”巴麻和白肅真嚷嚷道。

李莉道:“當然可以呀。”遂放任他們三個小心翼翼地在那肚皮上摸來摸去。

這邊三人臉上都是饜足的表情,遲諢在一旁看得焦灼,似乎很想加入擼肚皮大軍,又像在顧忌什麽,兩只手不安地絞在一起。

“遲姐要過來嗎?”李莉溫和道。

遲諢擺擺手,趙凰石直接道:“她不行。”

遲諢苦笑點頭:“沒事兒,等生出來我就可以抱他了。”

葉逐明隔得老遠,突然道:“遲諢,過來。”

遲諢不明所以:“幹嘛?”

葉逐明在她手心劃了幾下,道現在可以摸了。

遲諢一楞,欣喜若狂地跑回去,目光灼灼看著趙凰石。後者板著張帥臉輕點了下頭。

遲諢嗚咽一聲,也把爪子搭在了李莉的肚皮上:“哇!”

李莉一邊跪了兩個,並不很大的肚子上蓋了四只手,哭笑不得地隨他們摸來摸去。

他們的感情確實很好。

陸晝心想,轉頭看葉逐明。他還坐在全息投影儀的下方,目光倒也落在這邊,平和又溫柔。

趙凰石突然開口:“蘭姨去昆侖了。”

擼肚皮的手均是一頓,沒有人搭腔。

葉逐明眼底那點溫柔瞬間斂得幹幹凈凈,他是一個喜怒形於色的人,慍怒、嘲諷、鄙視、調笑隨時掛著,但現在臉上是真的半點表情都沒有。趙凰石一開口,他就繃得跟張弓一樣,氣場尖銳,顯得冷漠而疏離。

陸晝並不能確定趙凰石剛剛那句話是不是對葉逐明說的,因為他開口的時候是看著李莉的。

好像他倆從開始到現在,誰都沒有招呼過對方。

“她不讓我說,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趙凰石在說這話時終於把臉朝向葉逐明,語氣沒什麽起伏,“昆侖地區發現了緬甸毒販,禁毒支隊的支隊長在養病,蘭姨之前在禁毒隊待過,就被借調過去帶隊了。”

葉逐明面色不善:“借人借到刑偵,省廳禁毒總隊的人死光了?”

趙凰石道:“最近在查一起跨國販毒案,省廳的人基本都去雲南了,事發突然,蘭姨也是臨危受命。”

“臨危受命?”葉逐明冷笑,“她都快五十的人了,憑什麽要受這個命?你又為什麽不攔著?”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趙凰石眸子一閃,“打電話問的時候她已經在昆侖了,行動執行到這份上了你要我怎麽攔?”

葉逐明突然就笑了,表情莫名滲人,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般往趙凰石身上紮:“是的,怎麽忘了,你可是個把完成任務看得比什麽都重的。”

“逐明!”遲諢猛地叫住他。

陸晝站在趙凰石旁邊,能夠感到他身上肌肉瞬間緊繃,趙凰石死死盯著葉逐明,下頜收緊,嘴幾乎抿成線。

葉逐明冷笑著回瞪,漂亮的眼裏滿是恨意:“當年不就是這樣嗎,你把任務淩駕於一切,滿口仁義道德,最後為你的自負付出代價的卻是——”

“葉逐明!”遲諢幾乎是尖叫了,“夠了!”

趙凰石往前踏了一步,李莉瞬間抓住了他的手,幾乎是哀求道:“凰石,你先去外聯組吧,我自己在這裏就好,你先忙你的,我就給陸晝講講工作內容,很快的,中午你來接我回去,好不好?”

趙凰石眼睛仍舊是盯著葉逐明的,後者讓遲諢按著沒有再開口,嘴上還是掛著譏諷的笑。

李莉又拉了拉趙凰石的手臂,他這才低頭:“那你先好好呆在這兒,有事叫我。”又對向小園道有勞照顧,這才轉身離開,不朝葉逐明多看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