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茹沈默了一會兒, 試圖扯起唇角，卻反覆幾次都失敗了。

她語氣生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姐姐真的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嗎？”夏黎萱認真地看著她, 直到她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不敢與她的眼睛對視時, 才微笑著道，“我聽到了。”

“你的內心裏有道聲音在說, 你想要擺脫這裏，你想要離開這裏，你希望能有人幫助你……”

程茹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已經握緊了拳頭。

“所以我覺得。”

“別說了。”

“我覺得應該要——”

“別說了, 夏黎萱。”程茹沒有動怒，只是冷下了表情，扭頭看著她，“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誰。”

“……所以，別說這些你辦不到的事情了，好嗎？”

“究竟是我辦不到, 還是程茹姐姐不敢邁出那一步呢？”

“你都要靠著蘇瑯來救你，即使他過來了，都不一定真的能帶著你回去。”似是被戳到了傷口，程茹言語驟然帶刺，“即使你們互相信任, 可你不懂得當一個人可以只手遮天時，再多的反抗都只是無畏的。”

“除非蘇瑯答應治療他，否則他過來，也只會兩個人一起陷進來。”

夏黎萱突然起身, 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她扭頭對程茹粲然一笑，指了指外面，“看，天還好好的，沒黑呢。”

“每天的太陽都會升起，照亮所有陰暗的角落。夜晚時月亮就會出現，照亮你前面的路。”

“你所說的‘只手遮天’，也許只是障眼法，當你試圖將遮住你眼前光亮的那只手撥開時，說不定，你會發現外面的世界還很大。”

“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窄小。”

程茹怔楞地看著靠在窗邊的少女，燦金色的陽光穿透窗戶灑落在她的身上，隨著她的話，緊緊握著她心臟的那只手，仿佛真的在一點點松懈。

她的眼前變得明亮起來。

“程茹姐姐，你恐怕是忘了，這裏不是S市。”夏黎萱眉眼微彎，“趙先生或許在S市真的有名有望，一手遮天。但在這裏，趙先生的名頭……”

“淩家甚至不認識他。”

她聲音柔軟，“就連我哥哥都要去查一查他究竟是誰。”

“我不怕，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厲害，而是我知道，他沒我想的那麽厲害，程茹姐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程茹沈默了半晌，才緩慢地扯了下唇角。

她的聲音略顯幹澀，“我無法信任你。”

“我沒有讓程茹姐姐相信我的意思，只是想告訴姐姐，其實他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可怕。”

“只要你堅定了決心，不再回頭看，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正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程小姐，趙先生希望您能帶兩位客人去會客廳見一位熟人。”

程茹驟然回神，聲音絲毫不顯異樣，“我知道了，等收拾好就帶著客人過去，讓趙先生稍等。”

“好的。”

而就在夏黎萱已經做好準備和她離開時，嘴上說著不信任她的程茹，卻沈默地掏出了手機，一臉平靜地道，“怎麽也算認識，交換個手機號吧。”

夏黎萱絲毫不顯詫異地對她笑了起來，聲音甜甜地道，“能和漂亮姐姐做朋友，是我的榮幸。”

程茹卻不給面子地一撇頭，“只是添加個聯系人，我可沒說是朋友，別自作多情。”

“程茹姐姐說什麽就是什麽。”

夏黎萱笑瞇瞇地一攤手，讓程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如何反駁，只能對著她翻了個白眼。

程茹看著新添加的聯系人，又莫名沈默了一會兒，似是在做著心裏掙紮，緊緊捏著手機，半晌才仿佛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冷淡道，“走吧，蘇瑯還在會客廳等著你。”

……

會客廳。

程茹剛帶著兩人推開門走進大廳，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見正站在大廳中心的男人，仿若有心靈感應般立刻就轉過身，大踏步地向她們走來。

眼見著蘇瑯少有的臉色嚴肅，那張清俊雋雅的臉此時看起來格外生冷。而註視著程茹的眼神看似冷淡，卻讓程茹莫名打了個冷顫，後頸寒毛直立，下意識讓開了位置。

然後她就見到蘇瑯毫不猶豫地走到了夏黎萱的面前，拉著少女上下打量，似是在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心裏又不由升起了些許羨慕。

這種羨慕無關愛情，就是在看見這份自己得不到的愛護時，而忍不住升騰起的酸意。

看著少女正討好地抓著男人的手臂不斷晃動著，似是正在求饒解釋，而男人雖然面色依舊生冷，渾身的氣息卻逐漸回暖，程茹的唇角不由微微扯了下。

所以她才說，她是真的看不慣夏黎萱。

可是偏偏，夏黎萱卻不按常理出牌。面對自己故意展露出的敵意，她竟然一點都不接招。不僅無視了她的警告，反而還反向說服了自己。

真是——

“蘇瑯哥哥你終於來了，我好害怕啊。”

並不知道程茹在想什麽，只見著男人向自己走來，直覺不妙的夏黎萱，立刻變了副面孔，柔柔弱弱地抓著他的手臂，小心地避開自己可能會挨打的部位。

而後她眼眶迅速紅了起來，楚楚可憐地仰頭看著蘇瑯，“你都不知道我在看見他們突然圍過來，兇神惡煞地讓我跟著他們走，還用荷姐他們威脅我的時候，我真的好慌張啊。”

聽她言語清晰地交代著當時“激烈戰況”的程茹：“……？”

——她可沒覺得，她之前有慌張。

袁冰韻沈默地回想了下，少女拉著自己特別配合地上車的場景，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扭過了頭。

“我害怕冰韻姐姐打不過他們，又擔心荷姐的安全，真是嚇死我了。”

完全無視了周圍人的目光，夏黎萱努力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握著自己的小雪梨吊墜淚眼盈盈地道，“還好有蘇瑯哥哥你送我的吊墜，握著它的時候，就像你在我身邊一樣，給了我安全感。”

蘇瑯的唇角似是扯了下，卻又強行抑制住，又毫無情緒地看著她。

“沒辦法我只能跟著他們過來，我一直在想蘇瑯哥哥什麽時候能來接我，他們說你找不到這裏，我才不信。果然，你真的這麽快就來了。”

她揚著小臉粲然一笑，“真是太好了蘇瑯哥哥，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

蘇瑯：“……”

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訓斥焦急的話，被她左一句“蘇瑯哥哥害怕”，右一句“太好了蘇瑯哥哥”，完全給堵了回去，蘇瑯簡直被折騰得好氣又好笑。

沒辦法，他只能安靜地看著少女繼續即興表演，眉目間漸漸露出無奈。

“你都不知道，他們說要留我和冰韻姐姐在這裏住幾天，還說你不一定會來。”夏黎萱委委屈屈，添油加醋，“還有的說，你就算來了，也會同樣陷進來，白費功夫。”

她故作堅強，“我都想著，蘇瑯哥哥還是不要來的比較好，蘇瑯哥哥不要管我，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正在蘇瑯眉頭稍動，手指都蠢蠢欲動時，她卻又揉了揉眼睛，低落地道，“可是我做不到，還是很想見到蘇瑯哥哥，希望蘇瑯哥哥能來接我……對不起，我很自私吧？這麽依賴著蘇瑯哥哥，我真的很抱歉……”

蘇瑯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她攬在了懷裏，而後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我這不是來了？”

“你可以再依賴我多一點，我一點都不怕你自私。”他意有所指，“或者說，我希望你能更依賴我，更自私點指使著我。”

“只可惜，你總是有自己的主意，做事也很有分寸，令人總是拿你沒辦法，對嗎？”

夏黎萱裝作沒聽懂地無辜眨了眨眼，又仰頭看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那蘇瑯哥哥還生氣嗎？”

蘇瑯無奈地看著她，“你覺得我還氣得起來嗎？”

在趕來的路上他什麽都來不及想，大腦都一片空白，但在知道她安全後，頓時滿肚子的怒火與焦急都升騰起來。原本是想要給她一個教訓的，然而話都到了嘴邊，卻被她的胡攪蠻纏給忘得一幹二凈。

蘇瑯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但見到她眼眶一紅，就不覺心慌。

真是將他拿捏得死死的。

誰知他一服軟，夏黎萱立刻就有理了，還嗔怪著道，“我也是真的嚇到了呀，本來就很慌張，結果一見你就那麽氣勢洶洶地向我奔來，我都嚇死了。”

蘇瑯：“……”

她理直氣壯，“你都不說安慰我，就想要罵我，你肯定是要罵我，我都感覺出來了！”

蘇瑯沒忍住掐住了她的臉，低聲警告，“你了解我，我還不了解你？”

他的含義很明顯，他不追究了，她也少作妖。夏黎萱這才乖乖地閉上了嘴，對著他天真地眨著大眼睛。

“冰韻姐姐一直在保護我，多虧了姐姐，我才沒有那麽害怕的。”眼見著蘇瑯渾身的氣息已經不那麽可怕，她又怯生生地小聲道，“你不要怪冰韻姐姐哦。”

蘇瑯根本就沒有往旁邊看，淡淡地應了一聲，“誰是主犯，我還是分得清楚的。”

夏黎萱裝作沒聽見地扭頭。

就在兩人旁若無人地低聲交流時，會客廳裏已經沒了其他聲音。

車軲轆在地上滾動的聲音響起，趙先生駕駛著輪椅向他們這邊過來。

程茹目光覆雜地看了一眼兩人，似是覺得有些沒眼看，便匆匆略過他們，又揚起嫵媚的笑容，走到了趙先生身邊。

“先生，我來推吧。”程茹帶著勾人的聲音嗔怪道，“您不是說要讓夏小姐在這裏做客，陪陪我的嘛。”

“怎麽蘇先生這麽快就來了？是來接夏小姐的嗎？”

趙先生看似溫和地應了一聲，“我也沒想到，蘇先生這麽快就來了，就像是……早就收到通知一樣。”

程茹推著他輪椅的手微微一顫，又強行忍住，撒嬌道，“那先生您豈不是不守信用，明明說好陪我的嘛。”

“這才來了半天，什麽話都沒說呢，就要走……而且蘇醫生還直接上門要人，這也太沒規矩了吧。”

她看似貼心地為他打抱不平，讓趙先生不由朗聲笑了笑，又擡手撫了撫她溫順低下來的後頸，“別急，之後還有機會讓你們好好相處的。”

程茹這才不不甘不願地答應下來。

趙先生聲音更為溫和，似是有些不解地詢問，“茹茹，你覺得蘇醫生是怎麽知道別院地址的？”

“不是先生您給他的地址嗎？”

“我的計劃裏，可沒有讓蘇醫生現在就來。”趙先生聲音微冷，“我還特意派人去看著蘇醫生的動靜，卻沒想到，那人還沒回覆，蘇醫生倒是已經出現在了大門外。”

“你說，這稀奇不稀奇？”

“稀奇。”程茹也覺得奇怪，“蘇醫生是早就有準備？還是……”

“還是，我們這裏面，有人告訴蘇醫生了呢？”趙先生看著她，眸色深沈，“你是不是也這麽想，茹茹？”

程茹手心已經冒汗了，面上卻絲毫不露痕跡，很是詫異的模樣，“那會是誰呢？難道有人能那麽快聯系到蘇醫生嗎？”

趙先生深深地看著她，過了半晌，才又摸了摸她的頭，“也許是我想多了。”

程茹露出媚人的笑意，又嗔怪地輕輕砸了下他的肩膀，“討厭，先生又嚇我。”

而就在趙先生回頭時，她唇角弧度不由微斂。

程茹沒想到，在第一時間，這男人懷疑的對象居然是自己，並且在試探懷疑她。

先不說幸好她確實沒有做，也完全不知情，單就男人的第一反應，就足夠讓她心涼了。

這麽多年的陪伴，他竟然絲毫的信任都沒有給予她。

腦海裏不自覺又響起，之前在房間裏夏黎萱義憤填膺替自己生氣的那些話，程茹不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自己活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沒一個小妹妹看得清楚。

她推著輪椅到蘇瑯的面前，垂著眼捏緊了把手，強行忍住了心頭突然洶湧的情緒。

“蘇醫生，見到夏小姐安然無恙，終於可以相信趙某了吧。”

趙先生看著蘇瑯笑道，“趙某只是想請夏小姐來做做客，又不是土匪，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又怎麽可能傷害夏小姐？”

轉過身時，蘇瑯下意識將夏黎萱推到了身後護著，面對他時，原本上揚的唇角弧度也收斂，“我想，不經過當事人同意的做客，名義解釋就是綁架。”

“怎麽會沒有經過夏小姐的同意？不信蘇醫生可以問問夏小姐，我的兄弟們，是在得到夏小姐同意後，才讓她上車的。”

趙先生又將目光轉向他身後的夏黎萱，語氣不自覺帶上了些許威脅，“你說是嗎，夏小姐？”

然而不等夏黎萱回話，蘇瑯就又將正蠢蠢欲動探頭的少女塞了回去，冷淡道，“究竟是不是，趙先生自己心裏有數，靠威脅得來的答案有多虛假，您應該深有體會。”

趙先生的臉微沈，卻還客氣道，“蘇醫生可真是幽默。”

蘇瑯嘲諷地扯了扯唇角，溫雅的眉眼間滿是令人畏懼的生冷。

“其實在蘇醫生沒來之前，我和夏小姐也有過交談，向她解釋了之前的誤會。”趙先生將升騰起來的怒氣忍下去，“之前的醫鬧真的只是個誤會，還有您的同事，也確實不是我派人做的。”

“更何苦，他不是已經被你治療好了嗎？”

說到這裏時，趙先生的眼神都灼熱了幾分，“就連雙手和雙腿被廢，蘇醫生都能挽救回來，更何況趙某只是一雙腿，相信根本不在話下。”

蘇瑯卻依舊冷淡，“趙先生，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你的腿，我真的無能為力。”

“和其他無關，你的情況要比其他病人嚴重很多，以我現在的能力，還無法根治。”他勾起唇角，“我很擔心，如果沒能將你根治，無緣無故就和我的同事那樣，雙手被廢可怎麽辦？”

趙先生的手驟然抓緊了扶手，目光已經陰冷了下去，“所以，蘇醫生還是不肯答應趙某的請求？”

“就因為那點小誤會，蘇醫生就真的見死不救？”

身後的少女正輕輕拽著自己袖子，似是有話想說，蘇瑯不動聲色地抓住了她的手，語氣平淡，“如果趙先生能夠聽懂我的話，就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你也應該知道，自己的傷是怎麽回事。無論你如何威脅，無法做到的事情，依舊是無法做到的。”

“那如果趙某就是要強行嘗試呢？”趙先生的語氣驟然陰鷙，他冷冷地看著蘇瑯，終於偽裝不下去，眼裏都浮現出陰戾，“我相信蘇醫生的實力，事在人為，只要你嘗試，肯定就能做到。”

“既然趙先生如此信奉這句話，那麽事在人為，只要你肯嘗試，也肯定能夠憑自己站起來。”

蘇瑯的話可以說是格外毒辣了。

腿的問題是趙先生的逆鱗，他無法行走，那所有人在面對他時都必須低頭，不能直視他的腿。並且說話時也不能讓他擡起頭看人，否則必定受到嚴懲，讓那人變得和他一樣，自此再也無法站起來。

趙先生險些將輪椅扶手捏碎，那一瞬間的怒氣，讓他額頭青筋都爆發出來。他的聲音陰鷙，仿佛是咬著牙根般，一字一頓地威脅道，“如果蘇醫生堅持，那麽現在就請離開吧。”

“不過夏小姐是趙某的客人，說走就走也太不禮貌。況且茹茹喜歡夏小姐，正好可以和茹茹結個伴，多留幾天，享受下我們這裏的待遇。”

蘇瑯眉梢微揚，似是覺得好笑，“我想趙先生你可能沒搞清楚，我特意找過來上門的目的，不是和你嘮嗑說那些沒用的廢話，而就是來接人的。”

“我理解蘇醫生護妹心切，但趙某這裏，也不是說走就走的。”

男人眼神陰毒，蘇瑯卻是絲毫不懼。兩人隔空對視，氣氛逐漸劍拔弩張，格外緊張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趙先生突然打量了兩眼蘇瑯身後的少女，又看了看他們旁邊默不作聲的袁冰韻，突然有趣地笑了起來，“這樣吧，看在畢竟和蘇醫生相識一場的份上，趙某就給個面子。”

“我們來玩個游戲。”

“如果讓蘇醫生二選一，今天只能帶走一個的話——”

趙先生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而後深深地看著似有察覺，突然擡頭望來，眼神格外冰冷的袁冰韻，“蘇醫生，你會選擇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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