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就對上三雙如燈泡般, 仿佛在看救星的大眼睛，夏黎萱不覺頭又有些疼。

她再次深呼吸了一下，才露出微笑來, “這是怎麽了, 可以告訴我嗎？”

“樊宛姐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帶他們睡覺嗎？為什麽會吵起來？”

不等樊宛辯駁, 她又看向櫟櫟，“之前櫟櫟答應我, 下午會好好睡覺的，現在又是怎麽回事呃？”

她語氣平和，並沒有偏向著誰，但又帶著點淡淡譴責的意思。讓原本還崩潰吵架的一大一小, 不自覺就收斂了怒氣和眼淚，有些理虧地扁著嘴不吭聲了。

她走過去將被兩人夾在中間，惆悵地耷拉著一張小臉的楠楠抱起來。

“我先將楠楠抱到我房間去睡覺，一會兒再過來。你們先各自冷靜想一想, 到底是怎麽回事，問題是誰先引起來的，好嗎？”

聽見她溫和的聲音, 兩人看了看一臉安詳的楠楠，又統一地點點頭。

樊宛也是一時怒氣上來，被夏黎萱打斷後，就顯得有些懊惱。

她慣性勾了勾頭發，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我去隔壁，省得一會兒又吵起來。”

櫟櫟大聲哼了一聲，然後就將自己埋在了被子裏。

夏黎萱這才松了口氣，帶著楠楠去了隔壁。

楠楠抱著她的脖子, 小聲道，“這次不怪櫟櫟，姐姐。”

她想了想，又補充，“也不怪宛宛姨。”

說完後她自己也知道語句有點問題，不由又將毛茸茸的腦袋縮在夏黎萱脖子裏，不吭聲了。

“我知道，但他們現在都不太冷靜，我需要等他們清醒了再聊。”知道楠楠是怕他們挨訓，夏黎萱柔和了聲音，“楠楠能告訴姐姐，剛才發生了什麽嗎？”

楠楠被抱到床上，點點頭。

原來就在剛才，樊宛帶著兩個孩子上樓，準備睡覺。櫟櫟想要再玩一局游戲，被樊宛拒絕，兩人又像以往一樣吵吵鬧鬧起來。

正打鬧時，樊宛不小心將櫟櫟放在床頭的模型給摔下去了，櫟櫟頓時生氣地將枕頭砸向樊宛，讓她給自己弄好。

而樊宛最近總是被他欺壓，本來還有點歉意，結果聽他那麽一指使，不知怎麽怒氣也上來了，按著他屁股揍了幾下。

櫟櫟被打皮實了，還張牙舞爪地試圖回擊，一不小心打在了樊宛的下巴上。

……然後兩人就這麽幹起來了。

明顯能聽出來楠楠說得還有隱瞞，但夏黎萱並沒有追問，知道大概情況就行了，不由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好，姐姐知道了，楠楠能自己在房間裏待會兒嗎？”

知道她是要去解決兩人的矛盾，楠楠乖巧地點點頭，又在她站起身前，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見夏黎萱回頭看她，楠楠想張嘴說什麽，可是掙紮了一會兒，又閉上了嘴巴。

“怎麽了嗎？有什麽想要告訴我嗎？”

楠楠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夏黎萱也不惱，又親了親她的額頭，“沒事的，一會兒我就將櫟櫟帶過來，和你一起睡覺，好嗎？”

楠楠點頭，然後看著她關上房間門走出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悄悄地將小臉埋在了被子裏。

……

走進樊宛的房間，便見她正捂著臉，似乎在懊惱什麽。

似是聽見了動靜，她不等夏黎萱說什麽，就扯了扯嘴角，“沒事，你去看看程櫟……櫟櫟吧，這次確實是我不對，我不應該打他，還說那種話的。”

那種話？

夏黎萱不由挑眉。

樊宛又糾結地拽了拽頭發，“就是……那兩個孩子其實也不算我的親戚，我們兩家是世交，就住在隔壁，也就比較了解他們家。”

“櫟櫟和楠楠的父親是個賽車手，性格上比較放蕩不羈，熱衷自由。所以不肯繼承家業，一直在國外不肯回來，甚至不怎麽和家裏聯系。”

“直到前幾年，他突然帶回來兩個孩子，說這是他的孩子，不知道母親是誰。”說到這裏，樊宛不由皺起了眉，“他不想帶孩子，就……”

夏黎萱頓時了然，所以就將這兩個孩子帶回來，交給父母管教，然後自己就又回到了國外。

“他們懂事後，甚至沒有爸爸媽媽的具體概念，去上幼稚園的第一天，櫟櫟就跑回來問，為什麽其他人都是爸爸媽媽接送，他們卻沒有。為什麽爸爸在國外，媽媽也不回來。”

“之後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櫟櫟現在根本就不能聽人提起來父親的事情。”樊宛懊惱地嘆口氣，“我不應該生氣的時候，跟他說那種話的。”

因為程櫟一直大叫著要回家告狀，讓她等著被懲罰，再抄寫幾百遍作業。

今天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被他拳頭打了好幾下的樊宛，直接脫口而出，“你以為你就逃得過？不想回去被罰，找你小叔告狀可沒用，直接去找你爸啊。”

程櫟一楞，頓時哭鬧著大發脾氣，暴躁地就摔起東西來。

當時怒氣上頭，根本不知道說了什麽，等到反應過來後，樊宛簡直懊惱地不知該怎麽辦了。但又不覺有些生氣，以前碰倒模型或者跟程櫟打鬧時，他也沒有這麽兇，還直接使勁打她。

要不是他今天格外熊，她也不會失去理智。

夏黎萱沈吟了一會兒，“櫟櫟是因為你說這句話後，才哭鬧的嗎？”

“不是，從我不小心將模型摔倒開始吧。”樊宛想了下，“但又好像只是發脾氣，沒有哭，後來……”

剛才太混亂了，樊宛一時間也想不清楚，不由又拽了拽頭發。

“你在那之前，有說過類似，櫟櫟不如楠楠這種話嗎？”

樊宛一楞，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有的。”

夏黎萱又仔細詢問，“不是我剛開門聽到的那句，在那之前，你將模型碰倒前，有說過這種話嗎？”

“……好像，有的。”

樊宛的眼神不自覺飄移了一下，顯然隱瞞著什麽。剛才明顯還格外坦誠，什麽都交代了的人，這會兒竟然支支吾吾起來。

反而更顯得可疑。

見夏黎萱正挑眉狐疑地看著自己，樊宛不覺有些坐立不安，“真，真的沒什麽，我當時好像就是隨口說了句什麽，具體現在也記不太清楚了。”

“在櫟櫟說要玩游戲前，你們還發生了什麽嗎？還是櫟櫟直接就說不要睡覺，要玩游戲的？”

雖然是這麽問，但夏黎萱心裏卻很篤定，不可能是後者的。這幾天相處，她自覺和櫟櫟已經建立了默契，既然他答應她會好好睡覺，絕對不可能又鬧著要打游戲。

除非發生了什麽，讓他忍不住去搗亂找事。

樊宛像是被提醒到什麽，驟然直起了身。然而在對上夏黎萱的視線時，又頭皮發麻地連連搖頭，“沒，沒有，我就是和楠楠聊了會兒天，然後櫟櫟本來已經躺上床了，就又鬧起脾氣來。”

知道她也有所隱瞞，夏黎萱嘆了口氣，突然問道，“你們沒有發現，在那次去幼稚園後，除了櫟櫟開始不對勁，其實楠楠也有不對勁的地方嗎？”

樊宛被她問得一臉茫然，“有，有嗎？楠楠一直都很安靜乖巧聽話的，沒覺得和以前有什麽不同啊。”

明顯有的。

楠楠剛才特意隱瞞了樊宛說“櫟櫟不如她”的那些話，就是因為知道弟弟很討厭這種話。至於為什麽知道……以前肯定發生了什麽，讓楠楠記在了心裏。

並且她知道櫟櫟關於家人的心結，但正因為這也同樣是她的心結，所以剛才才會拽著她反覆糾結，最後也沒能說出來。

楠楠的心思敏感，偏偏相比櫟櫟，又極為聰慧早熟。因此櫟櫟可以借著發脾氣來發洩，楠楠卻只是默默憋在心裏，懂事地什麽都不說。

這兩個孩子，真是……

夏黎萱輕輕嘆了口氣，知道程景明那種過於直接的性格，肯定不會對孩子的心理敏感問題不甚了解。只能回頭和他再好好交流下，讓他多關註下兩個孩子。

“我先去看看櫟櫟，你想好了，一會兒去找櫟櫟道個歉吧。”

看著樊宛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嘴唇都要被咬破的模樣，夏黎萱聲音溫和，“櫟櫟不記仇，你們兩個互相說開就沒事了。”

樊宛就是沒說過這種軟話才覺得別扭，上次跟夏黎萱服軟，都讓她反覆糾結了很久。

但既然她已經給自己了臺階下，樊宛也只能點點頭，“我一會兒去找他。”

等再走到隔壁房間，櫟櫟竟然還躲在被子裏沒有出來。甚至在她離開前是什麽模樣，現在依舊是什麽樣子，絲毫沒有動彈。

看來這次是真的氣狠了。

夏黎萱走過去，直接將那一團抱了起來。正縮在被團裏的小家夥頓時嚇了一跳，掙紮著就要打人，她這才出聲，“你要是打我，我就跑了。”

櫟櫟一聽是她的聲音，動作頓時就停頓住了，過了一會兒，又從被團裏伸出了一只小手，摸索著拽住了她。

他還帶著哭腔的聲音，糯糯地道，“不，不許走。”

“那你都不看我，肯定是不想見我，我在這裏不是讓你煩嗎？”

“我才沒有！”

櫟櫟一個焦急，就將腦袋伸出來了，結果正對上夏黎萱那張笑吟吟的臉。知道自己是被耍了，他微微一怔後，頓時漲紅著臉就要發脾氣，卻又被她直接抱進了懷裏。

感覺到她透著溫暖香氣的懷抱，櫟櫟又是一呆，仰頭看著她。原本還氣鼓鼓地跟個小河豚似的，這會兒驟然安靜下去，緩慢地就扁成了一張軟趴趴的河豚皮。

他不說話，夏黎萱也就不吭聲。

櫟櫟卻奇異般地感覺到了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他小聲餘氣未消地問，“你不訓我嗎？”

“我為什麽要訓你？櫟櫟犯錯了嗎？”

她這麽問，原本還賭氣覺得自己沒錯的櫟櫟，反而又覺得不好意思，“其，其實我不應該用模型砸她的，還打她那麽重，她肯定很疼……”

“那櫟櫟肯定是有原因的，對嗎？”

聽她這麽說，臉上還滿是淚痕的小惡魔頓時撅起了嘴，想要說什麽，但似是又在擔心什麽，又憋了回去。

夏黎萱也不追問，手輕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因此不過一會兒，不適應這種安靜的櫟櫟，還是憋不住地主動詢問，“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楠楠更好，我很討人厭？”

無論是在幼稚園，還是家裏，都明顯是姐姐更討人喜歡，更受歡迎。大人們總會拿他和姐姐作對比，讓他學習姐姐，說楠楠就不像他那麽調皮……

而老師雖然不說什麽，但他曾經偷聽到她們在聊他和楠楠，“明明他們是龍鳳胎，怎麽性格相差這麽大？”

“唉，要是櫟櫟能和姐姐一樣，再乖巧點就好了。”

“不過楠楠是不是過於安靜了？這兩個孩子的性格再融合點就更好了。”

所有人都覺得姐姐比他更好。

——楠楠是最受歡迎的，會討所有人喜歡，可是他卻做不到。

櫟櫟不是討厭姐姐，相反他也很喜歡姐姐，但卻又很抗拒他們會拿自己和姐姐作對比。

這種糾結的情緒，櫟櫟又說不出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懂，所以就眼巴巴地看著夏黎萱。

夏黎萱卻只是微笑，“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本以為會得到安慰的小惡魔，沒想到她會這麽直白地承認，頓時一臉空白，隨即更憤怒起來。

而就在他拼命掙紮，眼圈又紅了的時候，卻又被夏黎萱抱緊了。

“但是，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呀。你得承認，楠楠的性格確實很討人喜歡，就連你也沒辦法對楠楠發脾氣，對不對？”

“可是呢，這個世上你總能遇見幾個，無論其他人多受歡迎，但他總會格外偏愛喜歡你的人。”夏黎萱這麽說著，就想到了蘇瑯，臉上的笑意更加溫柔，“有人喜歡楠楠，自然也會有人喜歡櫟櫟。”

“比如喜歡安靜的人，會喜歡乖巧的楠楠，喜歡一起玩鬧的人，就會更喜歡調皮好動的櫟櫟。”

“楠楠的朋友會更喜歡楠楠，櫟櫟的朋友也自然會更喜歡櫟櫟。所以……”

“你總能遇見最喜歡你的人，根本沒必要勉強自己變成另外的人哦。”

櫟櫟其實有點沒聽懂，但是卻明白她想表達什麽，不由驟然安靜下來，心跳都加快了起來。

“當然——”

頭頂上方傳來輕快的聲音，“我說這些，並不是代表你就可以肆無忌憚哦。活潑好動，和肆意向別人發脾氣，還亂扔東西打人可不是一回事，你知道吧？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容忍你的這種壞脾氣的。”

“現在的你可能會很討人厭，但只要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學會收斂壞脾氣，成為最好的自己。我相信，一個最好的櫟櫟，絕對會讓人喜歡的。”

“並且呢，家人是無論如何，都會包容你的人啊。即使其他人現在看起來，會更加喜歡楠楠，但我相信，對於他們來說，你們一直都是最好的。”

“他們是你最值得相信的人，所以不要怕丟臉，就像跟我說悄悄話一樣，將你的心事去坦誠地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認真地傾聽，並和你好好交流的。”

櫟櫟安靜地消化了一會兒，突然問道，“那，那你會……喜歡我嗎？”

——就像你說的那個，即使楠楠更討人喜歡，也總會有人更偏愛喜歡我的人，會是你嗎？

像是知道他想問什麽，夏黎萱輕笑一聲，“嗯……能讓我喜歡的條件可是很高的哦。”

“比如，我就只喜歡會跟我坦誠不鬧別扭，認真吃飯，不浪費糧食，也不會胡亂發脾氣的小紳士。”

櫟櫟頓時睜大了眼，有些焦急地拽著她，大聲道，“我會努力成為小紳士的！會收斂壞脾氣，也不會再挑食了，你，你……”

——你可不可以更喜歡我一點？

夏黎萱故作沈思，“看在櫟櫟今天這麽乖，特別聽話的份上，那我就勉強更喜歡櫟櫟一點吧。”

櫟櫟頓時露出燦爛的笑顏，與程景明相似的眉眼，也閃爍著明亮璀璨的笑意。

夏黎萱不自覺就想遠了，什麽時候小程總那張冷漠的臉上，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不如下次試試叭。

並不知道她通過自己聯想到了什麽，櫟櫟抹了把狼狽的小臉，又高興地晃了晃她的脖子，突然似是想到什麽，他又變得嚴肅起來。

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都認真地板了起來，小聲在她耳邊道，“你要小心飯碗哦。”

夏黎萱挑眉。

“她肯定在偷偷計劃著什麽呢，我都聽到了！她剛才和姐姐說悄悄話的時候，提到你的名字了，而且語氣特別不好，還說什麽‘很像’，‘有點奇怪’，‘要不試試’——”

櫟櫟又直起小身板，握著拳頭信誓旦旦地道，“不過你放心，就算她想對你做什麽，我也會保護你的！”

夏黎萱不由微微瞇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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