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倫躲在後院工坊的視線死角中， 薩裏爾大區的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 打濕了雪倫身上的軍校作訓服。為了完成拯救天陽的任務，雪倫換上了這套衣服，帶上了她目前能夠接觸到的所有又用的裝備。她站在板房的屋檐下， 聽著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 感受到了一種詭異的靜謐。

7點鐘，艾利·皮斯科從主屋的後門出來了，徑直往板房這裏來。她開了板房的門，走了進去。由於雪倫小心將板房門的鎖鎖好覆原，她並未發現有何異樣。不多時， 雪倫聽到了艾利·皮斯科在板房內發出驚呼：

“咦？怎麽不見了？到哪兒去了？”

雪倫透過板房的簡易窗戶往內看，能看到此時的艾利·皮斯科雙臂撐在工作臺上， 垂著腦袋，顯得很懊惱的模樣，又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又過了一會兒，她將所有的圖紙收起來，裝入了一個皮包，隨即背起皮包返回了主屋。雪倫悄然跟了上去，沿著主屋的外墻壁，躬身潛行至客廳的窗沿下，便再次聽到了屋內人的對話。

“瑪麗，我必須去一趟冰雪之城典伊。”是艾利在說話。

“現在去？”她的妻子瑪麗問道。

“對，很急，該死的， 防禦球丟了。”

“什麽？怎麽回事？”瑪麗似是驚了一跳。

“不知道，有可能是被人拿走了。難道是消息洩漏了？有競爭對手偷走了我們的樣品球？但是很奇怪，那人沒有拿走圖紙。唉，總之今天下午這筆生意，沒有樣品防禦球，我們根本談不成。這太關鍵了，我必須返回冰雪之城的兵工廠裏，問他們再要一個樣品。”

“廠裏有嗎？”

“應該有，我上次委托他們做了三個樣品。早飯我就不吃了，這就走了，我會趕在上午拿到樣品球，下午三點商會開始前，我一定會趕回來。如果我來不及，我會讓馬克幫我周旋一下，拖拖時間。下午這場軍工商會很關鍵，你帶著朵拉按時出席，別讓人覺得咱們家出了什麽問題。”

“好，我明白了。”

艾利的腳步聲響起，似乎往車庫走去。雪倫之前查看地形時觀察過車庫，車庫沒有門，裏面停著一輛軍用吉普，應該是薩裏爾第一軍備廠專門配給艾利·皮斯科私人使用的車輛。雪倫知道艾利要去開車，於是提前迅速閃身竄入車庫，繞到車後方，迅速用身上的開鎖.器打開了後備箱的鎖，鉆了進去，她剛蓋好後備箱的蓋子，就聽到了外面艾利與人說話的聲音，那是個小女孩，之前雪倫搜屋子時，看到了躺在床上熟睡的她，這應當便是年幼的朵拉，這一年她應該只有9歲。

“母親？你去哪？”

“母親出門去辦事，你在家乖乖聽媽媽的話。我下午就回來了。”

“嗯！我知道啦，母親早點回來！”

“來，讓母親親一個。麼啊，真乖！”

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小女孩的笑聲，隨即車子解鎖，艾利坐了進來，“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發動車子迅速開了出去。

車子開得很快，雪倫縮在後備箱裏，被顛得七葷八素，渾身都要散架了。薩裏爾大區距離冰雪之城典伊路程也不算很遠，雪倫看過資料，艾利出事的那家兵工廠，距離薩裏爾這邊最快三個小時就能抵達。

此時此刻雪倫內心五味雜陳，她已經明白了，為什麽b-2p6世界線不存在緩沖氣球，為什麽艾利·皮斯科會提前在1月28日死亡。那都是因為，自己返回了過去，拿走了這顆樣品球。因為她拿走了樣品球，所以艾利·皮斯科不得不提前且突然地前往冰雪之城的兵工廠去取另外的樣品球，而她會在兵工廠遭遇什麽，雪倫已經可以預見了。

雖然按照歷史發展，艾利·皮斯科早晚要被兵工廠謀害，否則之後一系列的事件都會發生變化，並直接影響到利拜倫大革命。既然利拜倫大革命的歷史並未發生任何變化，那麽就代表著艾利·皮斯科確實被兵工廠謀害了。但雪倫知道自己提前引發了這件事，這讓她內心非常不好受。但她無能為力，她不能在此刻把緩沖氣球送回去，不能去救艾利·皮斯科，讓她不要去送死。她只能要求自己親眼記錄下這一切，記住所有為了拯救世界而赴死的人。盡管艾利·皮斯科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的犧牲意味著什麽，但雪倫永遠也不會忘。

正命題：宇宙的各種現象，不只是由遵照自然法則運作的因果律主導的，還受到自由意志的因果律影響。

反命題：沒有自由意志這種東西，在宇宙中任何東西純粹遵照自然法則運作。

這組來自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經典二律背反，此時此刻在現實中真實演繹而出，不禁讓人毛骨悚然。雪倫到底是在改變世界線，還是只是順著世界線前行，她試圖做出的所有事，最終都未曾改變一丁點結果。現在，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這殘酷的二律背反，讓一個家庭破碎，讓一個母親走上背叛陣營、帶領女兒逃亡的不歸路，讓一個小女孩自此以後痛失雙親、一步一步踏上了亡命的大革命之路。耳畔那9歲女孩銀鈴般的笑聲還在回蕩，雪倫已然心如刀割。

當車子停下，雪倫知道已達目的地。寒氣透過車子冰冷的外殼滲進來，讓雪倫打了個寒顫。艾利已經下車走遠了，雪倫這才打開了後備箱鉆了出來。四周滿是冰天雪地的北國風光，車子停在一座宏偉的廠房前的停車場上，廠房門開了一道，艾利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門後。

雪倫邁著沈重的步伐靠近門口，也走了進去。她遠遠跟在艾利身後，目睹著她在廠房辦公室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人；看著她下到各個機床之前轉悠，並一直嘗試著用手環聯系某個人；看著她發現了一處藏在機床下的隱秘入口；看著她從那隱秘入口的密碼鎖上試了幾組密碼，就打開了密碼鎖；跟著她走進了那道隱秘的死亡之門；跟著她看到了地下殘忍的人體試驗工廠，那一個個關在籠子裏的不人不鬼的怪物，還有身上插滿管子的半死不活的人。

她看到艾利驚惶地想要立刻離開，卻被人發現，她看到她徒勞地掙紮卻被抓住按在地上，她聽到她哭著求饒，說自己絕不會說出去，她聽到了屠殺者殘酷的冷笑。槍聲響起，艾利告別了這個世界，他們在她身上澆上了油，點燃了火。在那火光中，艾利·皮斯科與她的緩沖氣球圖紙，就此消失在了世界上。屍體燃燒的刺鼻氣味彌漫在不通風的地下幽冥世界，雪倫捂著自己的口鼻，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來，她渾身都在顫抖，縮在角落裏沒有力氣站起來。

有腳步聲靠近，雪倫匆忙起身，返身往回跑，卻不小心撞上了一處暴露在墻體上的金屬管道，發出了一聲巨響。

“什麽人！”身後響起惡魔索命的聲響，雪倫倉惶而逃。

她跌跌撞撞沖出了通往地下的秘門，沖出空蕩蕩的廠房，沖進冰天雪地的世界，身後響起槍響，她一律不理睬，只顧亡命奔逃。她分不清方向，腳下一步一滑，眼前滿是黑土黑屋濃煙與白雪白冰白霧交織成的黑白世界，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肺部都要爆炸了，才發現自己竟然來到了一處鐵道之上，她順著鐵道走了一會兒，見到了一個簡易的車站，這裏似乎是貨運火車的站點，恰逢一輛運貨的火車正準備發車，雪倫聽到了列車長與站臺上的一個工作人員打招呼的聲音：

“去了薩裏爾，別忘了給我帶瓶伏特加，那裏的伏特加特別烈。”那工作人員道。

“知道了你這老酒鬼。”列車長回答。

雪倫聞言，迅速尋了個空檔，鉆上了其中一節車廂，藏身於一堆貨物之中。

火車發車了，以極快的速度向薩裏爾駛去。雪倫縮在車廂中，瑟瑟發抖。濕透的衣服在冰天雪地中幾乎要凍成冰，她的體溫已降到很低。她在車廂中尋找可以取暖的毯子或者衣物，卻發現這車廂中運的貨全是長柄雨傘。無奈之下，她只能將自己蜷在角落裏，盡量摩挲身軀產生熱量，努力抗下去。

這一路抵達薩裏爾，她腦海裏，艾利死亡的畫面與戰爭女神號爆炸的火光交織重現，閉上眼是，睜開眼還是，耳畔不知為何回蕩著一句話，一句她曾在古華夏書籍上讀到的話：

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

又想起有位偉人也曾言：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這兩句話就好似開了覆讀般，不斷在她腦海裏來回翻滾，糾纏不休，無論如何都無法安寧下來。恐懼、悲傷與失落迷茫籠罩著她，讓她難以平覆。

終於火車鳴笛進站，雪倫站起身來，踉踉蹌蹌下了火車，趁著無人發現，離開了貨運車站。臨走時，因薩裏爾的雨還在下，她順手就拿走一把長柄雨傘擋雨。

她撐著傘緩緩走在薩裏爾大區的街頭，看得出來這裏不是什麽安寧的地方，街道上的景色破敗，滿是垃圾，路上行走的人腳步匆匆，神情麻木。雪倫看了一下表，已經是下午5點了，她在這陌生的地方，從早上五點，到下午五點，已經過去了十二個小時，也就是半天時間。時空折疊差不多要到時限了，雪倫不知何時自己才能回到未來，但她還想趁著尚未離開前，最後看一眼瑪麗與朵拉。

她找了很久，終於找回了皮斯科家。彼時已近下午六點，天已經很黑了，屋內亮著橘黃的光芒，門廊前，一個身著盛裝禮服裙的小女孩正坐在臺階上，遙遙望著宅院正大門，等待著母親回家。

雪倫站定在宅院門口，引起了小女孩的註意，她猛然起身，下了臺階向前跑了兩步，但卻看清了並不是自己的母親。

“你見到我母親了嗎？”女孩看著眼前這個撐著雨傘的陌生女人，問道。

女人沒有回答她，湛藍的眸子中卻凝滿了哀傷，女孩訝異地看到她流淚了。

“對不起……”女人啞聲說道。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女孩不解，然而讓她吃驚的是，眼前這個有著湛藍眸子、打著雨傘哭泣的美麗女人，竟就在她眨眼的功夫裏突兀地消失不見了，仿佛她從一開始，就不曾出現過。

大雨還在下著，女孩淋著冰冷的雨，仿佛做了一場迷幻的夢。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完這一章，可以去回顧一下《利拜倫之刃》的第二十五章 的最後一段內容。曾有人問我當初朵拉在地上畫的那個打著傘的哭泣女人到底是誰，因為利拜倫全篇都沒有解釋這個伏筆。嗯，現在你們知道了。

另：夫陰陽四時、八位、十二度、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史記·太史公自序》司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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