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倫陷入了迷茫與躊躇之中。

牧黎陛下要盡快趕去醫院守著蘭妮皇後殿下， 同時還要繼續處理天陽的後事， 因此在獲得雪倫肯定的答覆後，她便暫時放下心來，攜著老部下紐倫特一道匆匆離開了昭明宮。留下來的夏娃與雪倫， 則一起往宮外走， 準備乘老傑克的車返回斯班賽大宅。雪倫一言不發地走著，夏娃落後她半步，仿佛一個忠心的隨從。老傑克安靜地跟在她們後面，什麽也不多問。

牧黎陛下說不強迫雪倫，就當真不曾強迫， 來去都隨雪倫的自由，也並不害怕雪倫就此逃跑。當然， 雪倫即便想跑也跑不了。未來是什麽樣的，已經有夏娃告訴她了，她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但皇帝陛下對雪倫是真的抱有信任的，夏娃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這個從三十年後的未來天降而來的使者，身上本就凝聚著雪倫拯救天陽的決心與毅力。皇帝陛下相信，若未來的雪倫始終在為拯救天陽努力著，那麽如今的這個雪倫也絕對不會讓她失望。

但是，現在的雪倫卻當真處在巨大的躊躇與猶豫之中，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得選，才會如此的踟躕難斷。如果她必定要回到天陽出事前的那個時段， 那麽她就必須要做好失敗的心理準備，她可不認為自己能一次成功，她要做的是面對難以預料的失敗與困難，而且僅僅只有六次機會。

“夏娃，我問你一個問題。”在停車場上車時，趁著老傑克還在後面沒跟上來，雪倫輕聲詢問道。

“您說。”年輕的女戰士對待雪倫畢恭畢敬，讓雪倫有些不大適應。

“如果我直接回溯時間，並移動到失控之前的戰爭女神號中，但卻在拯救公主的過程中失敗了，我豈不是會和公主一起摔死在戰爭女神號中？”

“理論上確實如此，但您本身就不屬於過去的世界，如果您失敗了，您會直接被修正，返回當前的時間節點。舉個例子，假設您在今天下午六點整發動了時間倒退機器，回到了上午天陽公主出事前的時間段，失敗後，您還是會回到今天下午六點整，等於您拯救天陽公主這個行為就沒有發生。”

“也就是說，如果我無法改變天陽公主死亡的這個事實，那麽我所有的回溯就只是白費，到頭來我就只能沿著當前的這條沒有公主的世界線繼續走下去？”雪倫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沒錯，確實是這樣的。”夏娃回答道。

雪倫看了一眼已經走近的老傑克，沒有再繼續說話，坐進了車中。

車子出發，雪倫安靜地望著車窗外帝都的繁華景象，只覺得如在夢中。如果這一切當真是夢就好了，但可惜，她現在身處在一個比夢還要不現實的可怕世界中，恐怕永遠也無法醒來。

只有6次機會，這讓雪倫非常猶豫，她害怕自己會失敗，機會用一次就少一次，使得她難以跨出那第一步。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夏娃嘆息了一聲，說道：

“您的擔憂我很明白，我也曾害怕過如果回到過去，我無法順利找到您該如何是好。但是，我還是一咬牙來了。因為不去開始，就永遠也不會有結果。我的機會比您還要少，只有一次機會，未來的您並沒有給我再多的機會了。我們能夠做出來的機器只有十枚，我用掉了一枚，帶走了六枚，剩下的三枚，未來的您說這是留給您自己用的。如果我失敗了，未來的您會親自完成這一切。我們真的容不得您猶豫太久，或許短期之內還行，但是如果您超出了時間回溯的範圍，那麽我們就無力挽回一切了。”

“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考慮？”

“30小時不到，明天結束之前，您必須做出決定。”

“我不明白，你用了一枚時間機器回到了三十年前，而我為什麽只有一天多一點的時間？”

“啊，我忘了解釋。您和我之間是不一樣的，我本身是不屬於當前這個時間節點的人，但您不是，因此您在肉身穿梭回過去的過程中，必須要抵消掉更多的世界應力。這種應力的抵消所消耗的能量是非常驚人的，別看只有短短的30多個小時，卻比得過我穿梭30年所需要的能量。”

“我明白了。”雪倫神色愈發凝重。

她們在車後座的對話雖然很小聲，但前方的老傑克還是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他聽得直蹙眉，亦是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位初來乍到的小姑娘，在和自己家大小姐說些什麽莫名其妙的話。她跟著大小姐一起回家，本就是很奇怪的事了，雖然是皇帝陛下親自介紹認識的人，但她究竟是個什麽來歷老傑克尚未知曉。而且，這段莫名的談話之後，兩人均陷入一種無奈無力，陰雲籠罩的情緒之中。

雖然好奇得緊，但他在斯班賽家服務多年，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他能看出來雪倫並不希望給他知道這一切，他便絕對不會多嘴過問。

一路平穩地將車開回斯班賽大宅，下車後，雪倫才想起來要向老傑克介紹一下夏娃：

“傑克叔，這是夏娃，她是……陛下的一位客人，陛下這段時間沒辦法顧及她，所以托我們家照看她，您給她安排客房吧。”

“我明白了。”老傑克點頭。

“夏娃，麻煩你跟傑克叔去吧。”匆匆叮囑完，她就悶頭走進了大宅內部。

夏娃望著她，不禁嘆了口氣。如今這個時間節點的雪倫阿姨，與後來的雪倫阿姨相差太大了，這當中最關鍵的變化，就是對待失敗的決心與信心。後來的雪倫阿姨身上那種運籌帷幄，破釜沈舟的精神，現在的雪倫阿姨還沒有，但願她能夠盡快振作起來，完成計劃最最關鍵的一環。

“夏娃小姐，請跟我來。”

“好的，傑克爺爺。”夏娃笑道。

“爺……”老傑克楞了一下，心道我不過五十來歲，已經老成爺爺輩的人了嗎？

……

雪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將自己反鎖在了屋內，無力地倒在了床上。她盯著天花板上繁覆的裝飾紋路，一時間視線都失了焦。皇帝陛下淚流滿面的模樣，帶給她太大的震撼，她從不敢想有朝一日，帝國的頂梁柱，會在她的面前流露出這樣的脆弱情緒，求著自己去救救她的女兒。

但雪倫實在太能體會她的心情了，在她痛失家人，痛失妹妹的那段時間裏，她不知多少次祈禱能有人來幫幫她，救救她的家人。那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感，至今仍然籠罩著她未曾消散。親人的死亡，那種痛徹心扉的悲苦，是換了誰都很難承受的。

她說了，她或許是個自私的人，但天陽絕不在她自私的範圍之內。這是發自肺腑的真心話，所以她才會在現在陷入痛苦，她太害怕失敗了。因為失敗的結果，是難以承受的，不僅僅代表著三十年後被俘虜的人類的未來，更代表著天陽切切實實的死亡。

是的，現在在雪倫的心中，天陽尚未死亡。因為拯救尚未完成，希望尚且存在。只要雪倫還有一口氣，還能回溯時間，天陽就有被拯救的可能，就不算徹底死亡。

她沒死，她只是不存在於現在的這個時間點了。

但可能終究只是可能，她必須要付諸實踐，要天陽切切實實地活著。她知道自己必須把可能化為現實，又害怕自己從此丟失了可能，這種矛盾的心理，恐怕很難有人可以理解與分擔。

“咚咚咚”，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了約瑟芬的聲音：

“姐姐，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雪倫頓了頓，才應答道：“稍等，我馬上來開門。”

門開，約瑟芬抱著她的相冊站在門口，擡頭凝望著雪倫的面龐。她擔憂地說道：

“姐姐，你看上去很糟糕。”

“哦，是嗎……”雪倫擡手搓了搓面龐，轉身往屋內走，約瑟芬跟了進去，並帶上了門。

雪倫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約瑟芬站在門口卻不走進，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道：

“來，喬西。”

約瑟芬卻還是凝在原地。

“喬西？怎麽了？”

“姐姐，我有問題想要問你，你不用考慮其他，只管回答我實話。”

“怎麽了喬西？”雪倫勉強笑著問。

“你是我的姐姐嗎？”約瑟芬突然問道。

“……”雪倫一瞬啞口無言，毛骨悚然。

靜謐的沈默過後，雪倫出聲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飄：

“為什麽會這麽問？我當然是你的姐姐。”

“我只是覺得，姐姐你和兩天前的你，好像一下子不一樣了。”約瑟芬低頭小聲說道。

這丫頭怎麽會這麽敏感！

“哪裏不一樣了？”雪倫試探著問。

“你的變化真的很突然。其實姐姐，你的性格中有一部分優柔寡斷的部分，我是知道的。一直到兩天前，我都還能在你身上看到明顯的這一部分的特質。但是就在……就在那天下午，我們在聖誕樹下照過相後，你突然就變了，做什麽事似乎都很堅決，很果斷，完全不會去猶豫或者顧慮他人。你從不關心父親在做什麽事，可是那天，你突然間和父親起了沖突，還將他關在書房中，你明顯插手了他的事，可他卻並沒追究。這根本不是你能做出來的事，我實在是很驚訝，只是一直忍著不敢細問。直到今天，公主意外身亡，你突然被陛下召去了宮中，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不去問了。

姐姐，你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雪倫面上那努力揚起的勉強笑容終於再也繃不住，她凝眸望著約瑟芬，突然問道：

“如果，我告訴你公主還可以得救，只有我才能救她，而我如果不救或救不了她，全人類就會被利莫裏亞俘虜，你相信嗎？”

“我相信。”約瑟芬沒有猶豫，定定然答道。

“但是我……只有很微小的機會能解救成功，如果我失敗了，那麽所有的一切都將無法挽回。如果我不救，至少我還有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嗎？”

約瑟芬突然笑了：“看來你還是我的姐姐，原來你的猶豫都轉移到這上面來了。”

“唉……喬西……”雪倫嘆息扶額，她沒有心思和約瑟芬開玩笑。

“你又要說‘我不懂’了嗎？”

“不，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

“姐姐，這還有什麽好猶豫的，你就去吧。”

雪倫驚訝地看著她，她堅信約瑟芬的善良足以使她願意拯救公主，但她卻訝異於約瑟芬連問都不問這件事是否兇險，會不會對自己產生無法挽回的傷害。

“反正，就算我阻止你，你也放不下不是嗎？與其讓你一輩子耿耿於懷，不如讓你現在就去做。”她補充道。

雪倫失笑，搖了搖頭。約瑟芬抱著相冊來到她身前，張開雙臂輕輕將她的面龐攬進懷中，擁抱了她一會兒。接著她放開懷抱，蹲下身來，用雪倫的膝蓋作為桌面，翻開了手中的相冊。

“姐姐，我給你看一張照片，你從沒見過的。”她從相冊中翻出了一張老舊泛黃的照片，遞到雪倫手中，雪倫一看，照片上是一個年幼的小嬰兒，躺在嬰兒床裏，正呆呆地望著鏡頭。

“這是我？”雪倫驚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張照片。

“嗯，是你。這是我剛來家裏時，爸爸他私下裏給我的。他說這是他的寶貝，轉交給我，希望我能代他好好珍藏。呵呵……”她突然笑了，“你小時候好呆萌。”

雪倫一時有些赧然。

“爸爸說，這是他剛從生育所把你抱回來時拍的，你生母剛剛去世。你成了他當時生活的全部希望。”頓了頓，她繼續說道：

“姐姐，你現在不僅僅是我們全家人的希望，你也是陛下殿下的希望，換言之，你就是整個帝國、人類存續的希望。所以不要去想你是否會失敗，你只需要想你必須成功。無論如何，你都還有我們。姐姐，不論結果如何，你都要記住，我們會永遠愛著你，支持著你，我們永遠共進退，共存亡。”

作者有話要說：  曾經有讀者問我約瑟芬是怎樣一個角色，我回答說，她就是個天使。

在雪倫尚未回到6年前時，我曾說約瑟芬並不是死了，她只是不存在於現在的時間點了。同樣的概念，在天陽這裏也適用，天陽並不是死了，她只是不存在於現在的時間點了。柯洛諾斯之輪的時間觀是很特殊的，希望大家不要總覺得角色死了，就是be了，這樣的想法實在狹隘了，尤其在這樣一個時間不斷回溯，世界線不斷被修正的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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