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倫早已飽嘗回溯時間和跳躍世界線的殘酷，也早已深刻體會到妄圖改變過去，是多麽狂妄又不現實的想法。在她看來，或舍棄愛人父母，或舍棄天陽，兩者只能取其一，此二者絕對對立，根本無法兩全。

然而夏娃卻對她說，有一個兩全法，能夠讓她同時保住兩者。這對於雪倫來說，無異於絕望黑暗中的一縷陽光。她拼了命地試著抓住這一縷陽光，無法克制地激動起來。

大概是被雪倫一瞬勃發出的強烈情緒震懾，夏娃一時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她擺了擺手，再次強調道：

“這真的只是一個微乎其微，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方法。您先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沒事，你說吧，我心裏有數。”雪倫道。

夏娃吞咽了口唾沫道：

“這個方式，據未來的您說，您其實已經嘗試過好幾次了，但都失敗了。之後您在漫長的時光中，經過仔細地研究思考和模擬，才制定出了這樣一個方案。方案的關鍵詞是兩個字——欺騙。”

“欺騙？”

“是的，您要欺騙這個世界，讓這世界以為它完成了收束。在這個方案中，有兩個選擇，要麽欺騙世界您的親人和愛人已經死了，這樣可以保得天陽存活。要麽，就是欺騙這個世界天陽已經死了，這樣可以保得您的親人愛人存活。我大致說一下，這兩種選擇的差異和難易度。

如果選擇前者，就必須欺騙世界，讓世界以為您的父親母親確實遭遇了空難，被時空裂隙吞噬，同時必須要讓世界以為您遭到了時空反噬基因追蹤，致使您半殘，約瑟芬阿姨去世。制造這一系列假象的難度是多少呢？如果滿級是十級，那麽就是十級滿級。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基本也可忽略不計。

而如果選擇後者，則會相對容易許多。但也存在極大的難度，首先該如何在欺騙世界公主已死的情況下保下公主？只是這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案，就耗費了未來的您十多年時間的研究。最後您得出的結論和成果只有一個，就是時光穿梭機器。這個機器，是絕對必不可少的工具，您要做的，就是利用這個機器，回到天陽公主殿下出事之前的時間點，制造她墜機而亡的假象，以欺騙當時的您自己。”

“我……欺騙我自己？”

“沒錯，欺騙世界，就是欺騙您自己。因為您是唯一的世界線觀測者，世界因您的觀測而存在。而您從不曾親眼見到天陽公主的屍體，親自確認她的死亡，您只是在新聞報紙和他人的轉述中得知了天陽公主的戰機撞山墜毀了而已。您下意識地認為，撞山墜毀的戰機中，天陽公主絕對不可能存活。但如果她存活了，那麽便是在不改變過程的情況下，改變了結果，會使得世界線收束完成而所有死去的人依舊存活，於是世界線會發生再一次的跳躍，這一次，便有可能進入一個全新的，兩者都能保全的世界。那是一個未知的，誰也不曾抵達過的彼岸。未來的您也曾坦言，這其中實際上有著風險，因為您也無法預測那條世界線，是否當真會兩全其美。但至少，好壞參半，值得一賭。您要做的，就是在戰爭女神號墜毀前，幫助天陽公主脫離戰爭女神號生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

雪倫心潮澎湃，她確實看到了希望。但冷靜思索，她也看出了很多問題。首先她指出道：

“據你所說，時間穿梭機器的原理是將人分解成粒子，超光速發射入蟲洞以返回過去。之後，必須要有我這個世界線觀測者捕捉到，才能重新凝結為人體，完成穿梭。而我自己如果要穿梭回去，也是這麽一回事嗎？如果是的話，我自己可以捕捉到我自己嗎？按理說過去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捕捉到未來的我吧。而且，如果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同時出現在了同一個時間點上，那豈不是悖論？”

夏娃解釋道：“確實，過去的您和現在的您出現在同一個時間點上，這是毫無疑問的悖論。但因為蟲洞效應引發的時空折疊，這是可以短期小範圍內允許發生的現象。而您的時間穿梭，與我則有根本性的不同。您在解體成粒子被發射回去後，並非像我這般完全不可控，過程中徹底失去意識的狀態。因為您的世界線觀測者的身份，您在解體的同時仍然可以維持著意識，並可控制自己出現的時間地點，可以將時間穿梭的誤差縮到無窮小。簡言之，我的每一次時間穿梭都相當於一次死亡與重生，只有借助您的力量才能完成最後一步。而您才是真真切切掌控了時間穿梭，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那麽，你有帶時間穿梭機器嗎？我看你兩手空空，這個時代，似乎並不存在時間穿梭機器吧。”雪倫疑惑問道。

夏娃笑了，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三厘米見方的塑料藥盒子般的東西，打開蓋子，從中取出了一顆小手指指甲蓋大小的膠囊般的金屬圓柱形顆粒，道：

“就是這個，小小的一顆就能送您回過去。按動它，您就會被解體力場包圍，解體成粒子發射出去。這裏有個按鈕，按一下可以調出全息設定面板，設定穿梭目標的時間和地點，設定完後再按一下進入倒計時發射狀態，並會采集您的血樣鎖定您的基因，此後即便您把這玩意兒丟出去，逃到十萬八千裏去，您也無法躲避時空穿梭，除非您能超光速移動，說不定還能逃逸。倒計時完畢後立刻解體發射，操作機器簡便快捷，傻瓜都能迅速學會。”她倒是頗為得意，隨即小心翼翼將那粒穿梭機器放回去，關上蓋子重新收回口袋裏，“這東西太珍貴了，我帶走了僅有的三分之二，也就是六顆，剩餘三分之一留在了未來。而且，它用一次少一次，不會因為時間回溯重新出現。”

“看來，未來的我對你真的很信任，也是寄予了厚望。”雪倫不禁苦笑，六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只有六次機會？

“是的，雪倫阿姨，我是您的養女，我見證了這麽多年您的艱辛和您的決心，幫助您徹底抵達彼岸是我唯一的願望。”夏娃高揚道。

“即便你再也回不到未來了？”

“是的，我回到過去，就是為了拯救未來，我會為此拼盡全力，盡一個戰士的本分。”

“你在某些方面，還真有些像她……”

夏娃笑了，她知道雪倫說的是天陽。

“雪倫阿姨，其實您才是真的像她，您繼承了她的遺志，一直在不遺餘力地用您的方式拯救帝國。”

雪倫搖了搖頭，這些話聽在現如今的她耳中，卻是冠冕堂皇得很。

“你有什麽特殊之處嗎？會被選中回到過去執行這種任務，你一定也不平凡。”她轉移話題道。

“您給我的名字是夏娃，沒有姓氏，沒有家庭。我是人類失去自然生育能力後，第一個自然從母體分娩的孩子，也是唯一一個，我的存在被未來的人們認知到後，便走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他們認為我是特殊的，將我與母親隔離開，後來若不是您救了我，我大概會和母親一樣死在研究所。我離開研究所時只有兩歲，什麽都不記得，這些都是您後來告訴我的。

我身上確實有些特殊性，我能夠承受身體解體為粒子後重組完好所帶來的沖擊。除了我之外，幾乎所有人工繁育的人類大腦，或者說靈魂，都是無法承受的。所以，這個回到過去的任務，除了您之外，只有我能夠完成。而顯然，您並不能回到過去見到您自己，否則這會產生悖論，會造成世界線直接崩潰，陷入混亂。所以，我出發了。”夏娃笑然道，她看上去欣然又榮耀，全然看不出任何退縮畏懼或者厭惡的情緒。她顯然是發自內心要這麽做的。

自然生育的孩子竟然有這種特殊本領嗎？還是說單純只是米蘭達和克勞德的女兒才有這樣的特質。雪倫細細思索，覺得後者或許更符合認知。

“最後我必須強調的是，您只有六次機會，如果您失敗了，我必然會再次出現，給您下一枚穿梭機器。一共只有六顆，請您千萬珍惜，如果六次機會全部用盡，那麽將徹底無力回天。即便只是單純的幫助天陽公主脫離駕駛艙，也存在無窮多的變數，我必須說實話，這是一個失敗概率接近100%的任務，希望您能早做心理準備。”

“我明白了。”雪倫輕聲道，“請給我點時間思考一下。”

一旁一直沈默地聽著她們對話的牧黎，此時望了一眼雪倫，終於發話了，她對雪倫道：

“雪倫，跟我走走吧。夏娃，請允許我們失陪一下。”

“請便。”夏娃道。

雪倫起身，跟隨牧黎離開了涼亭，踏上了中庭的青石磚小道。她們圍繞著齊腰高的、修剪整齊的灌木叢緩緩漫步，雪倫在皇帝陛下身後亦步亦趨，腦海中還在回想方才夏娃的話。如果她真的成功抵達了那個理想中的美好世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現在的這個自己還存在嗎？應該不會存在了吧，那麽如今自己的意識會前往何處，是否會徹底消失？還是取代了那條美好世界線內的雪倫的軀體繼續觀察這個世界。想來或許是後者，因為當前這個作為觀察者的雪倫的意識是不能消失的，如果消失了，那麽世界將不覆存在，她們也將永遠無法抵達那個理想國。

正在她思索的間隙，皇帝陛下從衣袋裏取出了一張略有些泛黃的照片，遞到雪倫手中。雪倫回過神來，接過一看，卻看到一個極可愛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個空軍飛行員的頭盔沖著鏡頭燦爛地笑。一雙大大的明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精巧的臥蠶襯著她紅蘋果般的面龐，顯出無與倫比的天真純潔。她留著細碎的披肩長發，一身量身定做的小飛行員的制服，那與身體不成比例的頭盔卻應當不屬於她。

“公主……”雪倫輕聲呼喚照片中的小女孩。她能從這小女孩的面龐上看到成年後那人的影子，陽光燦爛，張揚不羈。

“這是她6歲時，跟著她媽媽去中央一號空軍飛行基地視察時拍的照片，拍照片的是她媽媽，那時她搶了一個飛行員叔叔的頭盔，非要往頭上戴，結果太大了掉了下來，她抱著頭盔傻乎乎的笑，她媽媽就搶拍了下來。”皇帝陛下的語氣很平靜。

“嗯……”雪倫鼻尖已然開始泛酸。

“她的事，她媽媽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她受不住暈了過去，現在還在醫院裏沒醒來。我若不是為了見你，現在應當一邊陪著她媽媽，一邊處理她的後事。這個打擊，對於她媽媽來說太沈重了，她承受不了。天陽，在她心中占了太重要的位置。這孩子一直是那麽的優秀，從不曾讓我們失望。我們為了培養她，也耗費了太多的心血。”皇帝陛下的語速越來越慢了，雪倫能聽見她話音中隱約的哽咽聲。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到過去救她，我素來對未來之事抱著最壞的設想，並為此做準備。她是帝國的公主，而你尚未經過授銜成為帝國的軍人，我沒有辦法給你下命令，要求你一定要為國獻身，拯救帝國公主。何況即便你是一個軍人，拯救世界也不是你的責任，是否做這件事，都隨你的意願，你自己做主。你如果不願意回去，我不會責怪你歸咎於你，一切的責任我自己承擔，帝國的未來，我自己去戰，這是我身為皇帝的責任。”

“陛下……”雪倫嘗試著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但，我畢竟是個人，我也有私心。我身為皇帝的同時，也同樣是一個母親。天陽是我和蘭妮唯一的女兒……我們曾經以為……以為她能……我們從來不曾想過她會在我們之前離去……”牧黎停下了腳步，她的唇顎在顫抖，雙目赤紅，淚水隱忍地流下。雪倫在看到皇帝陛下流淚的那一瞬，被一股強烈的心酸攫住，也隨之垂首，流下淚來。

全天下最堅強的皇帝陛下，哭了……

“我看不到未來，也無法回到過去，我身在當下，只知道我的女兒沒了，我和蘭妮白發人送黑發人。作為皇帝，我不求你，我不會去求任何人。但作為一個母親，我求求你……救她，你救救她……”說著她的雙膝打彎，就要向雪倫下跪。雪倫驚駭地托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下跪，奈何皇帝陛下跪勢沈重，她竟一時有些托不住。她不得已上前一步，猛然抱住皇帝，架住她的身子不讓她跪下。

“陛下！您不要這樣。”

“你救救她……”牧黎滾熱的淚水流淌在雪倫的肩頭。

“即便您不求我，我也會嘗試去救她的。陛下，我或許是個自私的人，但天陽從不在我自私的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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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狂氣的科學家，鳳凰院兇真。欺騙世界這種小事，不值一提。——《命運石之門》岡部倫太郎

雪倫：你為什麽要引用這句話，我才不像他那麽中二。

這章，兩代女主的歷史性擁抱真讓人淚目【鱷魚的眼淚】

PS：下章萌出血的小天陽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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