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西……我可能， 需要點時間……”

你在說什麽， 答應她啊！

“我現在有一些非常緊要的事情需要處理，所以……暫時沒有辦法考慮戀愛的問題……”

答應她！你看，她的神情有多失落， 太讓人心碎了。

“但是喬西， 我真的……姐姐真的不是拒絕你，也不是不愛你，我只是需要時間，我真的需要時間……”

她要哭了，你這個混蛋！

“呵呵， 嗯，我懂的。對不起姐姐……”約瑟芬沒有哭， 她笑了出來，很努力很努力地笑了出來，拼命地將眼淚憋回去，她的笑容太讓人心碎了，雪倫的心在滴血，千言萬語堆積在喉間卻根本吐不出半個字，她從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如現在這般覺得語言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上帝啊……你為什麽要這樣戲弄我，這樣折磨我。她多想，多想現在就堅定地答應她，好好將她抱在懷裏，永遠守在她身邊，陪著她度過此後所有的春秋。但是她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現在是12月23日下午5點還差三分鐘，她至少要等12月25日上午十點過去後，一切塵埃落定，才能確認這條世界線徹底安全。在此之前，她答應約瑟芬任何事，都是不負責任。她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也無法肯定自己是否能給約瑟芬一個全然穩定的未來，現在就這樣冒然答應約瑟芬與她交往，若是未來情況突然急轉直下，甚至無法逆轉挽回，這種關系升華後所引發的心理上的轉變，會讓雪倫害怕自己無法承受。雖然她不論是否和妹妹確定關系，都一樣愛著她，但二者在心理上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該死，約瑟芬挑選的告白時間實在是太糟糕了。雪倫悔不當初，她不該一時腦熱說出那種讓人誤解的話來，激發了妹妹的情緒。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其實已然讓二人的關系產生了化學反應，妹妹在她心中的地位已經徹底從親人轉化為戀人了。從前的她不敢確認妹妹對自己的感情，所以對於妹妹，她只是一昧單方面地守護著，這種默默付出的狀態，是她下意識給自己留的退路。如今她確認了妹妹對自己的感情，約瑟芬在她心目中已經徹底轉變成了戀人。盡管她並未立刻答應與約瑟芬交往，但在妹妹告白的那一瞬，她確實已將妹妹認定為戀人。換了曾經的她，必然欣喜若狂，可現在的她……真的是一言難盡……

此外，雪倫知道自己內心深處藏著一種很強烈的補償心理，她始終覺得虧欠天陽。天陽為了她犧牲太多，如果尚未確定天陽安全，她就這樣輕率地和妹妹在一起，她內心深處是沒有辦法接受的。而如果能確認天陽安定存在，她也算是徹底放下一樁心事。這條世界線的天陽並不認識雪倫，這或許對她、對自己來說都是一件好事。作為這個帝國的公主，她背負了太多責任和重擔，雪倫希望她能找到一個真心實意、一心一意愛她的人，不要被自己這樣一個早已有了牽絆的人束縛住。她值得更好的，而自己不值得。她與她，本是不該糾纏在一起的平行線。到那時，她與天陽的往事，只是藏在她回憶中的秘密，再不會有除她之外的任何人知曉。

就讓你在繼續如那金陽高掛，永恒而美麗，莫要再因我墜落人間，籠罩上陰霾。

在一陣難耐的沈默中，約瑟芬從床沿站起身來，不曾向雪倫打招呼，便緩緩離開了雪倫的房間。房門輕輕帶上的聲響，仿佛掐斷了雪倫心口緊繃的一根弦。她從一直蹲著的姿態脫力般坐在了地上，眼前不由得一陣眩暈，她擡起右手捂住了額頭，閉上了眸子。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在約瑟芬耳中聽起來，是一種極度蒼白無力的辯解，也是一種板上釘釘的拒絕。什麽“只是需要時間”，什麽“不是拒絕你，不是不愛你”，這種話聽在誰的耳中都很可笑。約瑟芬永遠也不會懂為什麽雪倫需要時間，這世上誰也不會懂。即便雪倫將事實全部傾訴出來，可聽在耳中，難道不像是為了極力擺脫告白追求而不惜編造一個五臟六腑俱全的虛幻故事嗎？被傷透了心的女孩，憑什麽相信你荒誕的故事，癡癡等待你那所謂時效過去。

雪倫只能祈禱，天陽平安無事，祈禱她一切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

12月23日晚間七點，雪倫獨自一人坐在房間的陽臺上，望著夕陽西下，天際被夜幕籠罩。房門被敲響，隨即瓊姨端著餐盤走了進來。她來為雪倫送晚餐。

雪倫一點胃口也沒有，詢問了一下約瑟芬的情況。瓊姨說約瑟芬也沒有下樓去吃飯，說是困了要睡覺，悶著頭躺在床上。瓊姨剛才去送飯了，約瑟芬說不吃，她拗不過，這才送到了雪倫房中。

“大小姐，您和二小姐這是吵架了嗎？”

雪倫只有嘆息：“等九點多再去送一次吧，至少要讓她吃一點。照顧好她，別再生病了。”

“唉，我懂的，您放心吧。”

夜空漸轉深黑，那是宇宙的顏色。宇宙是透明的，但看到了眼中，卻成了黑色。那是無垠的黑，是神秘的黑，也是未知的黑。在那深處發出的光，需要經過漫長的裏程抵達我們的視野，我們來不及看見，就已逝去。所以那裏是黑的，是永遠擦肩而過的黑暗。

空氣中的寒意愈發淩冽，雪倫衣著單薄地坐在陽臺上，也不進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夜空。手環人工智能，每隔十分鐘會向她播報一次有關天陽的消息，目前為止，尚未有任何變化。

她想起了一句不知在哪部作品中看到的句子：唯一不可阻擋的是時間，它像一把利刃，無聲地切開了堅硬和柔軟的一切，恒定地向前推進著，沒有任何東西能使它的行徑產生絲毫顛簸，它卻改變著一切。

是啊，不可阻擋的時間。即便雪倫學會了在時間的面前耍些小手段，她依舊不可避免地在被切割著，她的身軀、她的精神、她的情感，她所擁有和未曾擁有的一切。雪倫不能扭曲時間，她改變的也不是時間，她可能什麽也沒有改變，只是徒勞地掙紮著，可笑地妄想過往能夠完滿無缺。

一夜未眠，天際發白。宇宙隱去了自己的色彩，人們能看見的只剩下青天白日下的現實。

12月24日，終日無所事事，依舊每隔十分鐘關註一下天陽的消息。早餐、午餐、晚餐全在屋內解決，味同嚼蠟。關禁閉的好處是你有絕對正當的理由逃避你不願面對的一切，但這個過程卻伴隨著極度的煎熬。樓下庭院內多出了很多陌生的身影，黑西服黑墨鏡，是國安局特殊部隊的護衛人員，他們將整座斯班賽大宅保護得密不透風。他們是23日晚間十點鐘抵達的，直到24日曾經暗殺發生的時間點過去，一切都安然無恙。

晚間11點，雪倫洗過澡出了浴室，路過房門時，看到了門縫邊掉落著什麽東西。她走過去一看，才明白並不是掉落的，而是塞進來的。這是那張雪倫與約瑟芬在聖誕樹下的合影，是上一條世界線中雪倫得以穿梭到這裏的鑰匙。雪倫顫抖著手將照片撿起，凝視良久，走到桌案邊，將照片放進了第一個抽屜。

喬西……還沒有放棄她，她送給她照片，讓雪倫心中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隱約聽見門口有些微聲響，雪倫看到門縫透出的走廊上的光芒，中央被擋去了一道，似是有人坐在了門外面。雪倫輕邁腳步走到門口，緩緩將手附上了門扉。

她知道了，門外坐著的人是約瑟芬。除了她，這大宅裏再也不會有人這麽做了。

她撐著地面，也背靠著門扉坐下。她與約瑟芬隔著門板背靠背，誰都知道對方就在自己的身後，但她們誰也沒有開口。語言太無力蒼白，雪倫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她只希望時間快點過去，讓這樣的折磨再也不要到來。

“姐姐……我知道你在聽。你不用說話，聽我說就好。”

約瑟芬的聲音很輕，但傳入雪倫的耳中，卻異常清晰。大宅二樓的東側走廊，只有她二人的房間，這個時間段，也只有她們。在這靜謐的二人世界中，雪倫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約瑟芬剛剛來到斯班賽家時的那段時光。

“我一直都不想喊你姐姐的，但我找不到更合適的稱謂……”

你可以喊我雪倫呀，傻丫頭。雪倫知道她的心境，“雪倫”這個名字，確實萬難喊出口來，時間久了，“姐姐”就成了難以改口的唯一稱呼。

一陣難捱的沈默後，約瑟芬道：“姐姐，如果你覺得今天的事讓你不能接受，那麽就忘了吧，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約瑟芬似乎有很多的話堵在喉嚨沒說出來，到最後只是說出了這句話。

雪倫嘆息，站起身來，打開了門。門外的約瑟芬因為門扉的開啟嚇了一跳，身子失去依靠，向後倒去，卻被一只溫暖的手掌托住。雪倫跪下身來，從後方將約瑟芬攬入懷中。她窩在她的頸肩，感受到了約瑟芬的身軀從一開始的僵硬，逐漸變得柔軟炙熱，看著她脖頸耳際的皮膚染上一層嫣紅的色澤。

“喬西，很多事我沒有辦法說，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愛你的，只是現在我不能……不能正式成為你的戀人。很多話說出來讓我聽上去就像個人渣，但不說出來，我或許會更像個混蛋。喬西，我希望你能等我，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就會永遠這樣抱著你，再也不放手。”

“要等……多久？”

“明天過後。”

“這麽快的嗎？”

“對，如若不是明天是重要的節點，我現在就答應你了。”

“姐姐，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不能說……”

“是和公主有關嗎？”

“……是。”

“你很在乎她。”

“是。”

“你愛她嗎？”

“我……應當不愛她，但她對我很重要。”

“我不明白。”

“喬西，人與人之間產生重要的無法割舍的紐帶，並非只有依靠愛戀。”

“那她對你而言是什麽？”

“她是照亮我的太陽，而你是我心愛的小鳥。”

“我明白了。”約瑟芬笑了。

約瑟芬從雪倫懷中起身，轉身蹲下，撫摸了一下姐姐的面頰，笑道：

“那姐姐，我再等你24小時哦。在這期間，你還是我的姐姐，嘻嘻。我先睡了，姐姐你也早點睡。”

說著，她轉身開了自己的房門，關門時從門縫中沖雪倫可愛地笑。雪倫心頭湧動著溫馨的柔情，一直到約瑟芬徹底關上了房門，她才嘆息著站起身來，重新關門回房。

……

12月25日，10點鐘已過，那場災難終究不曾發生，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一切正常，而雪倫在等的，唯有天陽那裏的消息。

焦慮的等待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左右，雪倫的房門突然開了，父親紐倫特陰沈著面龐走了進來。看著父親的神情，雪倫覺得心中那一直縈繞著的不好的預感似乎應驗了。

“雪倫，別關禁閉了，公主出事了。你跟我來，陛下點名要見你。”

“出……什麽事了？”父親的聲音似乎遠在天邊，她耳畔全是耳鳴。

“公主今天上午給戰爭女神號測速試駕，出了意外，戰爭女神號撞擊到了山體上爆炸了，公主……沒了……”

雪倫如墜冰窟。

作者有話要說：  約瑟芬：Do you want to build a snowman？

雪倫：……

好吧，言歸正傳。

《柯洛諾斯之輪》的主題是遠遠超越愛情的存在——時間影響下，人對自我命運的抗爭與選擇。這是一個極其宏大的主題，或許感情是一個比較容易切入的點，但我希望讀者們不要僅僅囿於此。

這篇文的架構，我之所以如此設計，並不是為了故意制造雪陽黨或者雪約黨這樣的cp黨，也不是要讀者去站cp，這不是那種類型的作品。雪倫到底愛誰，我在回憶篇紫色鳶尾花時就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此後我也從不曾模糊雪倫的感情。

我希望讀者能隨著雪倫的經歷，思考自己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如果你執意站了cp，那麽我告訴你，這篇文不到最後，你都不會知道究竟哪對cp能成，也或許都不會成。因為命運難測，人生無常，這才是我想表達的。

anyway，我還是那句話，過程很虐，但結果我自認是美滿的。希望此後，你還在，還能一直看到這篇文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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