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陽無力阻止她， 因為她內心深處明白雪倫所言是正確的。但是她沒有辦法放任雪倫一人不管， 她必須要隨時跟在她身邊，確保她的安全。

因此雪倫掙脫她踏上臺階後，天陽咬牙站起身， 也跟了上去。當她的身軀探入臺階所在的範圍之內， 立刻就被那恐怖的束縛感糾纏住。她狠狠咬緊牙關，奮力向上攀登。

“天陽！你回去！”雪倫在上方頓住腳步，再次折返回來。

“我不能……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天陽額頭青筋暴起，雙目圓睜，面頰憋得通紅， 身子艱難地挺著，緩慢地擡起腿踏上下一級臺階， “這明顯是陷阱，是針對你的陷阱……我們如果不在一起行動，就正中對方下懷……”

雪倫無比焦急：“你以為我不明白這些道理嗎？但是我們現在已經踩入對方的陷阱了，我不得不去。不然我們如何拿回戰爭女神號？我們的任務都不要執行了嗎？”

“我寧願……任務失敗，也不要你……冒生命危險……”

雪倫扛起天陽，直接將她帶到了臺階下方，並且大跨步向遠離臺階的方向奔跑起來。

“你放我下來！雪倫！”天陽在她肩膀上拼命掙紮。

“牧天陽！你現在頭腦不清醒，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肩膀上的責任，你是帝國的公主！”雪倫一邊奔跑，一邊大聲說道。

然而她聽到了天陽的嗚咽聲，一瞬鼻酸了。

雪倫強忍內心的痛苦，在黑色金屬打造的城鎮道路間逡巡， 終於尋找到了一處屋檐寬闊的店鋪模樣的房屋。店鋪沒有門窗，只有立柱，朝向街道那一面完全洞開，中央置放了一個齊腰高的展品櫃。那展品櫃也是黑色金屬打造的，其內空無一物，但恰好形成了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

雪倫單手一撐，輕輕一躍，便帶著天陽翻過展品櫃進入了店鋪內部，她將天陽放在地上。此時此刻的天陽因為方才承受了兩次精神碾壓，已經神志模糊，周身虛弱，好似陷入了大病，根本沒有力氣抵抗雪倫的安排。

“雪倫，我求你……我長到這麽大從沒求過誰，但我求求你，別去好嗎？”天陽抓著雪倫不放手，擠出身體僅剩的一絲力量試圖留住她。淚水已然打濕了她的面龐，她說話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鼻音。堂堂帝國公主，素來強大又光彩奪目，也就只有雪倫才能看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

雪倫拂去她的淚水，對她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

“你不要去……”天陽哀聲道。

“天陽，我要謝謝你。”雪倫沒有回答她，轉而輕聲道，“我曾經是個只知道自艾自憐的家夥，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人。我曾經什麽也不在乎，只想著要覆仇，要追回失去的一切。是你讓我明白了我還有責任和擔當，也是你讓我明白了我到底該做什麽。天陽，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全帝國的百姓等待著我們去拯救，這一次行動成敗與否，關乎十億人的生命，甚至關乎於地球家園的存亡。”

“你不要說這些，我不要聽！”天陽怒聲打斷她。

“別害怕，我答應你，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的。”雪倫溫聲道。

“騙子……大騙子……”

“天陽……”雪倫勾住她的下巴，輕輕擡起她的面龐，她的溫柔淺笑仿若幻覺在眼前綻放，天陽的視線被淚水模糊，已然無法清晰分辨。但是雪倫從來不曾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情，這一刻她卻沒有旖旎的心思，揪心的痛苦讓她就要窒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萬一回不來。答應我，你要安全回去，戰爭女神號還在等你，全帝國人民也在等你，還有皇帝陛下和皇後殿下，太多太多的人在等你。”

“雪倫……雪倫……”天陽泣不成聲，苦苦哀求，“我不要你走，你留在我身邊好嗎……”

雪倫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水，笑著吸了吸鼻子，在天陽額頭印下一吻，將她深深擁入懷中。

“我愛你雪倫，你明白嗎？你就這樣拋下我嗎？”天陽死死糾纏著她，手抓著她的動力外骨骼不放。“你這個混蛋，無可救藥的冰山，我不允許你走！”

“天陽，你放開我，聽話。”

天陽糾纏著，死活不放。

“聽話……別這樣……”

“你不愛我……你不愛我，你……你這個混蛋……”

雪倫依舊輕聲溫柔道：“天陽，我愛不愛你真的不重要，在生死攸關的當下，還有什麽比存亡更重要。但我一定是愛你的，你不要懷疑這一點。”

“你又騙我！”

“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雪倫雙手擺正她的腦袋，額頭頂著她的額頭。她湛藍的虹膜如此美麗，左眼蘊著淚光，楚楚動人，漆黑的瞳孔深處，仿佛藏著某種澎湃、廣博且浩大的精神力量。右眼卻依舊剔透無暇，仿佛這世間最純粹的結晶。這樣一雙眸子，就這樣深深鐫刻在天陽深棕色的眸子裏。

那一刻天陽確認了，她確實是愛她的，可她並不僅僅愛著她，她愛著某種更渺遠更浩大的事物。是生命的光輝，是人性的璀璨，是時光盡頭一切人們所向往的美好。

後脖頸微涼刺痛的感覺一瞬而去，天陽緊緊抓著她的雙手緩緩松開，意識最後深陷在了那雙湛藍的眸子中。雪倫輕輕扔掉手中的鎮靜劑註射器，在天陽唇角顫抖地吻了吻，隨即從背包中取出保暖用的毛毯，將她包裹好。她最後理了理天陽散亂的發絲，凝視了她幾秒鐘，這才翻出了展櫃，大跨步向臺階的方向跑去。

終於，她又一次回到了一個人。熟悉的孤獨感將她包裹，她唇角的笑容卻怎麽也消退不下去了。即便現在只有她一個人，即便接下來的路只能她自己一個人走，但那都沒關系，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再孤獨，她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她已經萬分滿足。

現在，她要為了保護這些美好，踏上一條先輩們前赴後繼的道路，用流血與犧牲，換來這塵世間的安寧，換來她所愛的一切永存永續。

她奔跑著，大跨步飛躍臺階，動力外骨骼為她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上千級的臺階她跑得不曾停頓片刻，大氣也不喘。幾乎是眨眼間，她就來到了臺階的盡頭。夢境中，她從未見到過那臺階之上的景象，可當她爬上來的那一刻，她徹底楞住了。

恢弘的宮殿式主體建築的大門向她洞開，門廳邊，有一人立在當中等候。那是一個女人，身姿高挑，體態優雅，手腳無比修長漂亮。她有著一頭美麗的銀白色秀發，紅寶石般的眸子，面龐尖瘦，五官精美。

“雪倫·斯班賽伯爵，久候您多時了。”

“你是……那個女間諜……”雪倫奇怪地問道，雖然眼前這個女人和那個女間諜的外形沒有半點相似，但雪倫卻能判斷出她的精神氣息。

“沒錯。”

“你不是已經……”

“死了？呵呵，那只是我的其中一個身軀，我的精神依憑在飛艇內，早幾個小時就抵達了，並進入了這具身軀。”女人解釋道。

果然，那飛艇回收女間諜的方式並不是人類能理解的。那飛艇也果真是一直受到女間諜的控制，故意引誘雪倫等人來到了利莫裏亞大陸之上。

“自我介紹一下，伯爵，我是利莫裏亞帝國的帝女賽麗萬。”她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優雅的禮節，“很高興正式認識你，你是我見過的人類之中精神能力最強的一位，甚至淩駕於那位女皇帝和她的女兒。”

“我想知道我的特殊之處從何而來。”雪倫相當平靜地說道。

“請跟我來吧。”賽麗萬沒有立刻回答她，擡手，示意雪倫跟她進入主殿。雪倫倒是沒有過多的猶豫，大跨步跟了上去。

一步跨入大門，雪倫就感受到了某種極為強大的精神力量將大門內與大門外完全隔絕。大殿內彌漫著不弱的精神威壓，如果天陽在這裏，她可能根本就無法滯留超過五秒鐘，否則會七竅流血身亡。雪倫不禁慶幸她堅持將天陽留在外面的決定。

門後是一方無比寬敞的大殿，其恢弘程度比五萬人的體育場有過之而無不及。二十四根通高立柱幾乎一眼望不到頭，每根立柱之下，都有一張雪白的座椅，二十四張座椅共同面對著正中央的方向，呈現一個巨大的扇形將中央包圍起來。二十四張座椅之上，分別坐著二十四個身著白色長袍，頭戴奇異金冠的人。他們大概有男有女，但因為距離雪倫距離不算近，且金冠猶如巨大的教皇三重冠冕一般扣在頭上，還有冕旒垂下，面龐都被遮擋住，看不真切。

而就在大殿正中以北的位置上，一張寶座坐北朝南，瑰麗閃耀。紅寶石與綠寶石鑲嵌其上，好似孔雀的尾羽，無比美麗。雪倫幾乎看癡了，眼睛根本離不開那張寶座，耳畔再次響起了啟示錄的吟唱聲：

“……我立刻被聖靈感動，見有一個寶座安置在天上，又有一位坐在寶座上。看那坐著的，好像碧玉和紅寶石，又有虹圍著寶座，好像綠寶石。

寶座的周圍又有二十四個座位，其上坐著二十四位長老，身穿白衣，頭上戴著金冠冕。”

下一句是什麽？

“有閃電、聲音、雷轟從寶座中發出。又有七盞火燈在寶座前點著，這七燈就是神的七靈。

寶座前好像一個玻璃海，如同水晶。寶座中和寶座周圍有四個活物，前後遍體都滿了眼睛。”

雪倫邁步走到了距離寶座還有五十米的位置，地面上的紋路計算，她已經快要踏入二十四張白色寶座組成的扇形弧度之內了。

而當她的腳全部踏入這個範圍的那一刻，地面突然傳來了震動，寶座下方扇形的內部，黑亮的金屬地板突然打開，那裏是一扇地旋門，門打開後，有什麽東西正在升起來。隨即展現在雪倫面前的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景象。一大團蔚藍色的水，在沒有容器的狀態下完全懸浮在了半空中，半滴不落地組成了一個規則的球形。她能看到那水之中，似乎有生物在浮游。那都是體型相當龐大的生物。

當先有一頭威武的雄獅從水球中走出，鬃毛半點不濕，沖著雪倫轟然咆哮出聲，六翼翅膀全部張開，吼聲震天動地，尤其在這大殿之中，帶來整耳欲聾的回音。雪倫整個身心都在聲浪中飄搖，但卻憑著堅強的意志力，半步未退。那雄獅咆哮完後，獅眸冷冷地瞪著雪倫看了一會兒，便搖晃著蠍尾扭身離開，立在了寶座的左側下首位。

隨即一頭長者六翼翅膀、強壯牛角的漆黑鬥牛四蹄踏出。體型與那頭巨獅不相上下，肩高起碼在三米，體長超出六米。同樣毛發不濕，打了個響鼻，猩紅的牛眼向雪倫瞪過來，雪倫一瞬只覺得有一頭巨牛向自己沖來，她屏住呼吸，發絲全部被吹得向後飄飛，半晌才反應過來那只是精神沖擊。那鬥牛踏步來到與雄獅對立的寶座下方右側位站定。

接下來，一條六翼人面巨蛇從水球中游蕩而出，一個滑身來到雪倫身前，長長的身軀圍著雪倫繞了好幾圈，扁平的人面之上，口中吐著長長的蛇信。那人面看著也不像是正常人的面龐，倒像是塑像的呆板面孔。它盤踞在雪倫身軀外，高昂的頭顱緩緩湊進雪倫，最終與雪倫的面龐相距不足寸，強烈的腥味幾乎要將雪倫熏暈過去。但她依舊不動如山站在原地，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那人面蛇的眼睛就在人面的眼睛之上，細針一般的瞳眸，直直戳進雪倫腦海之中，雪倫竟然周身產生了麻木難以動彈的感覺。那人面巨蛇搖晃了兩下身軀，似乎在嘲諷雪倫。接著它放棄了繼續盤踞在雪倫四周，游蕩到了寶座左側後方，盤起身軀，靜靜地吐著蛇信。

最後，一頭巨大的六翼猛禽從水球中沖出，迅猛掠過雪倫的頭頂，雙爪一抓一鉤，就將雪倫帶著飛了起來。它撲棱著巨大的六翼，不斷往上攀升，似乎想要將雪倫摔下去砸成肉餅。奈何雪倫咬緊牙關死死抓住它的鷹爪就是不放手，甚至拔出匕首紮了它一下，那猛禽吃痛，鳴叫起來，將雪倫猛然甩了出去，幸虧甩出去的方位直接向二十四根巨柱的其中一根而去，雪倫在半空中調整姿態，手中匕首猛然紮向巨柱，試圖以此作為緩沖減小墜落沖擊。奈何巨柱材質太硬，匕首不僅沒紮進去而且直接彈刀了，巨大的力量甚至直接將匕首折成兩段，刀刃擦著雪倫的面頰飛過，在她臉上留了一道血痕。

雪倫不由自主向下落去，當機立斷開啟了動力外骨骼的滑翔模式，她張開雙臂雙腿，左右臂腿之間分別出現了一張翼膜，這是仿生飛鼠制造的滑翔衣。雪倫從二十多米的高空墜落，翼膜還真不能完全卸去下墜的力道，但好歹讓她減輕了墜落的沖擊，雪倫繞著柱子靈巧地做了一個回旋，加長滑翔距離，最後蜷曲起身子，抱住腦袋，頭盔已經就位，徹底保護住她的頭部，她撞擊向地面。動力外骨骼幫她承受了大部分的沖擊，她沿著光滑的地面直接滑向水球的位置。

當她停下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滑到了寶座下方，水球消失不見，不知何時一個身著銀白長袍，帶著五重金冠冕的人出現在了寶座之上，端坐著不發一言。巨鷹鳴叫著落在了寶座的椅背之上，張開六翼，仿佛在宣告著自己的勝利。

雪倫略顯狼狽地站起身，直視向寶座上的那個人。那是一個女人，冕旒遮住她的容顏，但還是能看出來是個很美很美的女人。看不出來年紀，但氣如淵海，眸中有寰宇，瞧上去深不可測。

“第一個活物像獅子，第二個像牛犢，第三個臉面像人，第四個像飛鷹。

四活物各有六個翅膀，遍體內外都滿了眼睛。它們晝夜不住地說：‘聖哉，聖哉，聖哉，主神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

雪倫的腦海中再次不可遏制地響起了《啟示錄》的吟唱。然後她發現，那二十四位白袍金冠的人已經全部匍匐跪倒在地，包括那個自稱“帝女”的賽麗萬。

原來並不是她產生了幻覺，而是真的有人在吟唱，是這大殿內所有的人在吟唱，他們並不張口說話，也並未使用任何一種語言，但是聲音卻直接在雪倫的腦海中響起。雪倫竟然就這樣毫無障礙地理解了他們的交流方式和內容。

吟唱聲終於停止，雪倫的腦海內安靜了下來，隨即一個平直無任何情緒的女聲在她腦海中響起：

“外來者，你是這數萬年來，唯一能理解我們的外人。你叫雪倫·斯班賽對嗎？”

雪倫沒有回答，那聲音也確實不需要她回答，繼續道：

“我明白你的來意，我們也希望你能回到六年前去，挽回一些如今無法挽回的事情。”

“你知道未來的事。”雪倫開口道，她堅定地使用她所習慣的交流方式。

“是的。”

“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我會這麽特殊？”雪倫大聲問道。

那聲音陷入了沈默，聲音的主人——寶座之上的人，應當就是利莫裏亞大陸的女王。她靜靜地看著雪倫，半晌才回答道：

“你是陰謀者留下的孩子。”

什麽？雪倫霎時呼吸凝滯，手腳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千字大章，已捉蟲。第二卷 即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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