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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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自從進了醫館後,每天除了喝藥之外,還要在據說放滿珍貴藥草的藥桶裏泡幾個時辰。

中藥難喝,味道也極重。天明被熏得暈沈沈,沒有胃口吃東西,整個人看起反而更清瘦更虛弱了。

“蓉姑娘,我只是受點傷而已,沒那麽嚴重的,你快告訴我大叔的下落,讓我去找他好不好?”

端木蓉為他把脈,天明逮著機會就又央求道。

很快,來自另外兩人的嚴厲視線落在他身上,天明撇撇嘴角,敢怒不敢言。

“巨子還是保重身體要緊,至於那個人,我不知道。”端木蓉硬邦邦地回答,只要提起“那人”,她都是這麽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帶點淡淡嘲諷……和落寞。

“等你身體好了,想去哪裏都可以,何必急於一時?”無人的時候,少羽在他身邊輕聲勸他。

天明躺在床上,緊緊抿著嘴唇,臉色有點蒼白,喃喃道:“不行的,不一樣的……她為什麽不肯告訴我?”

“或許是有什麽心結吧,蓉姑娘為他看過傷,如今卻一個人回來,他們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麽。”

“是這樣嗎?如果她永遠不肯告訴我呢?我到底要去哪裏找他?”

“別急,這世上又不是只有她一人知道蓋大俠的下落,慢慢找,總能找到的。”

“找一個人是很不容易的。”天明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回想起這些年他四處飄泊,無所依憑,幾乎從記事起就在尋找的父母,可是最後卻只能得到他們去世的消息,心裏猛然湧上難言的刺痛,最後幾乎帶了哭腔:“那時我一直在他身邊,可是他什麽都沒說,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卻沒有人肯告訴我,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我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

少羽握住他不斷顫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些粗糙,就這樣無聲地將天明攥得死緊的手握住,很輕很輕,少羽甚至什麽都沒有說,但天明卻奇跡般的安靜下來,身體裏激烈得要沸騰起來的血液也慢慢平覆下去,最後化為遲鈍而緩慢的鈍痛,雖然無法忽略,但似乎終於有力氣承受了。

他將幾近奪眶而出的淚水逼回去,聽到少羽接著說:“蓋大俠這麽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天明,你難道不相信他嗎?”

天明被他問住了,楞了許久都沒有回答。

是啊,他不相信大叔嗎?其實不是,不然剛知道真相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為什麽不是找他報仇,而是找他問清楚呢?其實在心底最深處,他也不相信大叔就是殺父仇人吧。

少羽想起前陣子借身體受傷之名讓天明時刻照顧自己,卻不知天明的情況比他還要嚴重,心裏不知有多後悔,可是最讓他生氣的還是天明的隱瞞和不愛惜,他是如此擔心受怕,可是天明完全不當一回事。

少羽無聲嘆息,像是自言自語般:“你這麽急著去找他而置身體於不顧,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對於我來說,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你明白嗎?”

很輕的一句話,於天明聽來卻像驚雷在耳邊炸起,轟得他目眩耳鳴。他驚愕的擡頭去看,少羽輕輕靠在床頭,閉著雙眼,看起來累極,也很疲憊。他說:“你以後再也別這樣了。”

再也別這樣了。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少羽長長的睫毛垂下,像是已經睡著了,側臉的輪廓優美柔和,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從那天之後,天明完全變了個樣,每天按時吃藥,泡藥浴。還聽從端木蓉的建議讓少羽幫他運功療傷,使藥力通過肌膚腠理滲入體內,並循經絡運行周身。如此一來,應該能讓體內的兩種內功能夠完全融合,不再存在互斥現象,而原本內功的精純度又有了變化。不過天明內力深厚,這點小小的差異絲毫不會影響到他的實力。相信長期堅持下去,隨著時間的推移天明的內力會逐漸精純,達到一種更高的境界。

在這期間,江湖上聽到墨眉傳聞的人陸續上門,想打寶劍的主意,但都被少羽及高月毫不留情的打發掉,對此,天明反而一無所知。

如此過了將近一個月,天明在幾人細心的照顧下氣色好了不止一丁點,白皙的臉上透出可愛的暈紅來,看起來好十分喜興。那可是少羽一點一點養出來的,所以很是心滿意足。

端木蓉來看過後,總是淡漠的神情終於有一點緩和,不像之前那麽冰冰冰的,甚至還帶點溫和笑意:“總算有點起色,再調養個幾年,問題應該不大。”

天明一聽還有幾年就苦了一張臉,不過還是很感激她,鄭重的道謝。

端木蓉唇角微彎,突然說:“那個人在鬼谷,你若想去找他隨身都可以動身,但別忘記每天按時服藥,運功調息。”

“什麽?”天明楞住,有點反應不來。

端木蓉不知想到什麽,眸光黯然:“你若不知道具體位置我可以告訴你,路途遙遠,你自己小心。”

她突然站起來,向窗外望去,這裏視野不好,只能看到重重屋檐,但她的目光那麽沈靜,遙遠,好像遙遙望見遠方思念的人,兀自陷入沈思中:“如果你見到他,就跟他說……”她頓了頓,突然抿緊唇,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反而繼續跟天明說起鬼谷的所在地。

傳說中神秘的單脈相傳的鬼谷派,聞名於世,但人們只知道鬼谷曾經出現過幾代極出色的人物,武功蓋世,深不可測,卻沒有一人知道鬼谷究竟是在哪裏。因為它是存在這個世上卻無人敢靠近的地方,據說就算有人試圖靠近也是有去無回。

而端木蓉可以說是當今唯一去過的人,雖然當時來請她人顯得很匆忙,但她暗中記住了路線,並將這些都仔細告訴天明。

天明牢牢記在心底後迫不及待要上路了。

月兒非常舍不得,又擔心天明,但她知道攔不住了,只能默默替他準備了許多藥材,再三囑咐少羽一定看住他,別身體剛好一點又不愛惜,耍賴不吃藥了。

少羽苦笑著答應,看來不止是他,連月兒也很清楚天明的壞習慣。

天明坐在馬車裏,本來看到月兒給他準備了許多吃的,穿的,心裏正感動,這會兒聽到月兒板著臉極認真的說:“這些藥一次都不能落下,他要是不肯吃,你不用也跟他客氣,該怎麽辦就怎麽辦,總能讓他聽話的。”

端木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昨晚細心寫好藥方交給他,少羽認真看了一遍,記在心底,末了還小心翼翼折疊好,放在貼身的裏衣中。

天明對此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幾人依依不舍的告別後就踏上遠去的路途。

他們這一走,端木蓉與月兒也要離開了,這個地方已經暴露,以後會源源不斷有人過來找茬尋釁,只能另尋地方安身。

對此,天明很內疚,她們倒是無所謂,反而安慰道:“天下之大,哪處不是家?”

天明掀開布簾,遠遠的,還能看到兩道秀麗纖細的身影站在村口,久久不願離去。

看了一會兒,天明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了。

少羽摟住他,讓天明靠在他身上。溫軟的身體依偎在懷裏,淡淡的中草藥味闖入鼻端,少羽撫摸他的發,兩人默默地,什麽都沒有說,卻已勝過千言萬語。

鬼谷位於一個名叫“雲夢山”的地方。

不僅路途遙遠,而且路線覆雜非常不好走。

好在他們打扮低調,一路上也沒有遇到什麽困難,經過日夜兼程,兩人終於在第六天的下午到達鬼谷。

進入山谷裏,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條清溪,水清如碧,波光粼粼。雲夢山則是峰巒疊嶂,林木蔥郁,雲霧蒙蒙,神秘莫測。

青山碧水,除了山谷中陣陣清脆鳥鳴,涓溪潺潺,再無其他聲音,其他人影。

少羽不禁暗中讚嘆,鬼谷之名聽起來陰氣森森,實際上卻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難怪蓋聶與衛莊會選擇在此隱居。

沿著小溪往上走,一路可見奇石遍布,五彩繽紛,似鳥似獸,情態各異,栩栩如生;石崖峻秀,層巒疊嶂,鬼斧神工;古藤環繞,彼此纏綿,盤虬臥龍。

山谷中空無一人,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直至驚奇的發現一處飛瀑,飛瀑對面山上有一塊小平地,方圓數十丈,屹立著一座竹樓,八角玲瓏。而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竹門前,傲然佇立,似乎已等候多時。

“是大叔!大叔!”天明飛奔而上。當年一別轉眼已過數載,那份親近之心卻從未更改。

他跑上前,眼眶發紅,難抑激動。

相比之下,蓋聶卻顯得相當鎮定冷靜,他轉身,輕道:“隨我來。”

少羽也走向前,和天明一起走進竹房。頓時,陣陣竹香傳來,令人感到心曠神怡、精神百倍,仔細看來,原來是一把雕著龍鳳呈祥圖案的竹香爐在散發香氣。竹房內窗明幾凈,竹幾、竹椅和竹床一應俱全,幹凈整潔。

而衛莊就站在房內,面無表情的瞟了這兩位不速之客一眼,似乎被打擾了很不高興。

此時天明已漸漸冷靜下來,他不顧有外人在場,迫不及待的說明來意,問出糾結在心底多日的問題:“大叔,請你告訴我,我父親究竟是怎麽死的?”

“是我。”蓋聶神色不變,輕輕吐出兩個字。

天明像被人當面狠抽了一耳光,頭暈耳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麽?”

蓋聶沒有再說什麽,似乎不想解釋,也不想找理由。

“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次!”天明驟然爆發,要不是少羽眼疾手快從身後將他牢牢抱緊,他一定會不顧一切沖上去與蓋聶拼命。他眼眶發紅,像瘋了一般,聲嘶力竭:“我不相信!你騙人!你騙我!”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肯相信蓋聶是他的殺父仇人,就算他已親口承認還是不相信,或者只要他一句話,一個理由他就能原諒。

可是蓋聶依然冷靜如初,他這人永遠這樣,冷靜自律,無驚無惱,無悲無喜。仿佛天下之大,沒有什麽能夠讓他平靜的心再起一絲波瀾。

天明還在少羽懷中激烈掙紮,少羽又驚又急:“天明你冷靜一點,天明!”

天明如何冷靜下來,他氣得發瘋,吼得嗓子都快啞了:“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啊!”蓋聶閉上眼,道:“你動手吧。”天明怔了一下,竟然就這樣掙開少羽的束縛,墨眉出鞘!向他襲去!

蓋聶站在原地,不躲不閃。

“師哥!”一直冷眼旁觀的衛莊驚呼一聲,驟然出手摟過他,險險將蓋聶從天明的劍下救回。

“該死的!”衛莊似乎被惹怒了,拔出沙齒不由分說砍向天明。

“小莊。”蓋聶按住他,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一絲怒意:“這是我跟天明之間的事,請你不要插手。” “哼。”衛莊冷笑:“師哥,你似乎忘了,從再次踏進鬼谷開始,這條命就再也不是你自己的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說完,不顧蓋聶的阻攔再次向天明出手,少羽閃身來到最前,加入戰鬥。

如此一來,本來是天明和蓋聶對峙,如今卻變成了少羽和衛莊的對峙。兩人面對面站著,少羽手中沒有任何兵器,背挺得直直,氣勢一點也不弱。

蓋聶還想再說什麽,衛莊劍尖虛空直指少羽和天明,冰冷的聲線不帶一絲感情:“退下。”

天明仿佛沒有聽到,一雙杏眼直直盯著蓋聶,淚水在眼中打轉。握劍的手控制不住的發抖。

他就這樣死死盯著他,薄唇抿成一條線,震驚,憤怒,仇恨哪潮水般襲卷了他,他突然用力捂住胸口,只覺一股腥甜直沖嗓子。

“天明。”少羽驚呼。

蓋聶眼中閃過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天明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踉蹌幾步,似乎再也支撐不住了,轉身跑開。

他毫無頭緒的奔跑,連自己也不知道該跑向何處,直到被緊追而來的少羽緊緊抱住。

少羽心疼難忍,將他按在懷裏,一遍遍喚他的名,希望他能冷靜下來。

天明發瘋一般的掙紮,擡起臉,不知何時,早已布滿淚水。

“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天明,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你這樣,相信荊大俠在天有靈見了也會難過。”

天明怔怔看了滿臉焦急的少羽一眼,淚水不斷滑落,抽泣著說:“你不懂的……你不明白……他對來我說有多重要。”

那是蓋聶啊,他口口聲聲喊著的大叔啊。他從小跟他浪跡江湖,經歷多少次風雨,在他心裏,他就是父親,是唯一的親人。

他永遠也忘不掉那次從懸崖上摔下,那人將他護在懷裏,任憑重物砸在自己身上也不讓他受一絲一毫的傷,在那個時候,他高大的身影和眉宇間一閃而過的溫柔早已深深刻在腦海裏,永生難忘。

可是現在這個人卻對他說,是他殺了他父親!多可笑!多諷刺!他如何甘心?怎能甘心?!

“我明白,你別哭了,哭壞了身體,你忘記月兒的囑咐了嗎?”少羽痛心的說,但天明還是那麽傷心,任憑他說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少羽心急如焚,不得已,只好揚手點住天明的睡穴。

天明閉上眼,軟軟倒入少羽懷中。

暮色四合,太陽已落山。

少羽將天明帶回去,將他安置好後便去找蓋聶談話。

他站在兩位絕世高手面前,雙手抱拳,不卑不亢:“蓋大俠能否借一步說話?”

蓋聶正要點頭,衛莊冷冷開口:“有什麽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好!”少羽也不避諱,將這些年來天明的經歷以及身體狀況全部如實告來。

蓋聶雖然神色如常,然心底卻大為吃驚,眉眼間難掩一絲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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