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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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羽直到正午時分才想起他把天明一個人丟在路邊,不禁懊惱不已。可是等他趕回原地時,路上行人神色匆匆,都是陌生的臉孔,環顧四周,哪還有天明的人影。

他一路走一路問,可是時間已過去太久,沒有人看到他想找的人。

“天明!”這次,他終於喊著他的名字,直到此刻才有些隱約覺得不安,該死的他居然把天明給弄丟了!

他不放心,努力回想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可是靜下心來想一想,他對天明其實是一無所知的,他不知道他來自哪裏,家人是誰,都有些什麽朋友,若是離去,他又會去什麽地方。

他從來不也主動問這些問題,心裏固執的要把他當成天明,自欺欺人的維持自己想要的假象,怕回答出來事實會擊破他的幻想,若要說起來,他對天明才是真的很不公平。

少羽就這樣毫無目的四處找尋,時間一點點過去,始終心神不寧。心裏成了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他已失去了天明,如果連他也失去……想到今後看不到他明媚的笑臉,聽不到他的聒躁,早上起來也見不到氣鼓鼓的臉蛋,還有皺著眉頭為他忙得團團轉的身影,少羽就覺得一陣心慌,一刻都不敢擔擱,只能加快腳步,四處搜尋。

冬天的天總是黑得特別快,漸漸的,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一到夜幕降臨天氣更冷的叫人瑟瑟發抖。

就在少羽決定回宮派人出來搜尋的時候,遠遠的,見一個人從巷裏走出來。

他走的很慢很慢,整個人隱在昏暗中,逆著光,熟悉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單薄。

“天明?”他試探的叫了一聲,就見那人身子晃了晃。

少羽連忙上前,終於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他的臉,果然是天明。

只見他凍得臉色發白,雙唇烏紫,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但好在還算清醒,見了少羽,又習慣性的彎起眼睛一笑:“少羽,你總算看到我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驀地讓他的心裏抽疼了一下,一時有些無措。這些等他日後回想起來,才知道什麽叫摧心剖肝。

但是在當時,少羽還什麽都不知情,只是心亂如麻,一瞧見他身上冷得厲害,更是眉頭大皺,趕緊伸手扶住他:“發生什麽事了?你去哪裏了?怎麽不在原地等我?”

“我去找你了啊。”天明回答和理所當然,覆又埋怨道:“我還想問你去哪了呢!”

少羽見他一心一意等著自己回答,對著他清澈的眼睛,竟說不出話來,只好隨便唐塞道:“偶然遇見一個故人,當時什麽也沒想,只想能追上他和他敘敘舊。”

天明眼裏漸漸湧上了苦澀,連視線也是模糊的:“那你們見面了嗎?去了這麽久,應該是談了很多吧。”

“嗯……”少羽不太自在的回道,只能扭過了頭不看他,天明跟著他的腳步,堪堪只瞧見他的後腦勺。

夜風沁骨的涼,自領口灌進來,凜凜如刀仿佛能將人凍成冰柱子。這街道太冷,太寒,太肅殺,天明每走一步都花了很大的力氣,他在那裏暈迷了這麽久,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可是身體依舊虛弱,只能強忍著不讓人看出來,現在已是腳步虛浮,牙齒都在上下打架。

這些都不算是難以察覺的,可是少羽卻看不出來,他明顯是心不在焉。故作掩飾的神色那麽明顯,天明想看不出來都難,即使如此也還是沒有揭穿他,他裝作不經意的提起:“你以後出門要小心點。'

少羽回頭,表情有些古怪:“怎麽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我覺得我們好像被人監視了。”他沒有說出實話,如果說了,他要怎麽解釋陰陽家始終對他窮追不舍的事實。事實上他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何總跟他過不去。他還想隱瞞身份再和他相處一段日子,不用太長的時間,等他慢慢死心,他就會離開,從此不再糾纏不清。

少羽直直看了他好久,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他看到那雙從來都是笑意淺淺的眼裏竟也表現出如此哀涼的悲傷,令胸口左邊隱隱作痛,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沈:“你叫什麽名字。”

天明心裏一震,一瞬間有種自暴自棄的覺悟:“天明。”

少羽皺起眉頭,表情竟有些許憐憫還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說你原來的名字。”

天明怔楞了好一會兒,幾乎站立不穩,自覺狼狽的模樣在他目光下無所遁形,肩上仿佛壓了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能死死的咬住下唇,半天才說:“我沒有名字。”

少羽沒有再追問下去,大有你不想說就算了的意思,只道一聲“我們快回去吧。”便腳下箭步如飛,直往王宮方向走去。

天明在後面走得艱難,他很想開口讓少羽等一等,可是少羽神色匆忙,好像趕著回去完成什麽事,就只能咬牙追上他。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慢一點,少羽的身影就會隱入黑暗中,就再也看不見了。他不能停下來,不可以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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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大司命抿成直線的嘴角隱隱漏出幾分怒意,一身紅衣仿佛蹀血而來。她半瞇起眼,冰冷的目光落在旁邊黑發藍眸容貌邪魅男人身上,語氣談不上多好,甚至有些陰狠:“星魂大人,今天假扮天明的人可是你派出去的?你要不要給我們一個解釋?”

被喚作星魂的男人聞言冷冷一笑,他長相俊美,但膚色太過蒼白,左眼周圍畫著詭異的花紋,眉目間盡是咄咄逼人的戾氣,因此這一笑竟是邪肆多過陰冷:“是又怎麽樣?”

大司命怒意更甚,直視他的眼,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你可知道因為你的自作主張,害我們丟失了一個絕好機會。東皇閣下說了,只要留意項王身邊的人,定能找到天明那小子,可是因為你,所有計劃都被打亂,你說要怎麽辦才好?”

星魂面對她綿裏藏刀的嘲諷和指責,不但不動怒,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狂妄的冷笑,不甚在意的:“別太天真了,你以為抓到那個人就能知道天明的下落?”

“哦?照你這麽說你是有更好的辦法嘍?”

“辦法自然是有的,我不是正在試探麽,果然讓我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什麽?”

“哼,很快你就知道了。”星魂從容不迫的,幽藍的瞳孔閃爍著令人不寒而粟的光芒。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放心,我會把他找來的。”他一頓,笑了笑,又極輕極慢的說道:"而且是心甘情願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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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少羽在緊張什麽,回到王宮後就急急吩咐人下去,找到石蘭一起商量看來很重要的事。

天明一個人在殿中發著呆,一直等到夜半未眠時,還不見少羽的蹤影。再度環顧空蕩蕩的房間,愈發顯得自己多餘。他突然開始懷疑自己留在這裏的目的,原以為只要遠遠看著他就好,可是根本不夠,越是靠近,就越想要更多,希望對方有和自己一樣的心意。可是感情這回事,誰先動心,誰就失了先機,一開始就已經輸得徹底。

晚風嚴寒,天明也不想再去思考他碰到了什麽事,自顧自的拉開被子,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半床位躺下。

隔了好久,身邊突然一陷,有人上了床。

他不用睜開眼,就知道那個人是少羽。

天明閉上眼睛,背對著他。

原以為少羽今晚不會再來,他們之前那種說不清的隔閡還在。兩人雖然什麽都沒有說,暗地裏卻有什麽不一樣了。果然少羽只是安靜的在他身旁睡下,這次到是規規矩矩,沒有像平常那樣硬擠上來,面不改色的說一些會讓他心亂如麻的話。耍賴著非要抱緊他才肯乖乖睡覺。

從無話不談到無話可說也不過一夜之間的事。

更深夜靜。

旁邊的人安靜的好像已經睡著,他們中間仿佛隔著一道墻,無法緊密挨著。天明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他只覺得冷,從心底冷成一片。即使蜷縮成一團還是覺得無法抵禦這冬季的嚴寒。

他想起少羽面對他時不甚在意的眼神,想起他說出自己名字時的憐憫和無奈。想起他為別人奔走將自己丟在大街上的情景,想起他聽不見自己的呼喚,紫色的身影隱入陰慘慘的陰影中,漸行漸遠,慢慢消失不見。前方那麽黑,黑得讓人心裏一片哀涼。

他想,他是一定舊傷覆發了,不然胸口怎麽那麽痛,像是被最鋒利的長劍刺入,惡意的旋轉翻攪,將他的心慢慢的切碎,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心如刀絞。

他死死的捂住胸口左邊位置,呼吸有些急促,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即使是閉著眼睛也眉頭緊鎖,慢慢的,身體也有輕微的顫抖,他下意識地蜷起身體,無論平時有多麽自信灑脫,此刻也像個怕冷的孩子般本能尋找溫暖。體內真氣亂躥,那種難以忍受的折磨讓他險些就要痛哼出口,卻還是死死忍耐著,腦海裏混亂不堪,什麽都無法思考。

“天明?天明?”耳邊有誰在叫著他的名字,可是他已聽不太清了,身上冷得像是墜入到最深的冰窖中,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已漸漸失去神智。

“天明,快醒醒,別急,放輕松……呼吸放慢一點,天明!”誰?是誰在叫他,聲音這麽熟悉。天明努力回想,但是腦子裏亂糟糟的,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劇烈的痛苦上他臉上扭曲的可怕。

“天明!”少羽也是大驚失色,其實從剛才起,他也是思緒紛雜無法入眠,若非如此,他還差點不知道天明舊傷覆發。

他努力透過微弱的火光看著天明,將他緊緊抱進懷裏,右手搭上脈門。頓時,一股強大到可怕的內力如驚濤駭浪般壓了過來!少羽卒不及防,被沖撞著蕩開。

天明擁有最少一甲子的內力!。

察覺到這一點的少羽有說不出的驚訝,這家夥內力怎麽可能深厚到這種另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帶著疑問他還想再確認一下,於是再次搭上他的手。奇怪的是,這一次,他難以查探天明的內力了,他的內力若有若無,仿佛剛才猛然爆發的力量,只是錯覺。

而更糟的是,天明體內至陰至寒的真氣紊亂不堪,渾身亂躥,已接近走火入魔的狀態。。少羽來不有細想,迅速出手連封他幾處穴道,又以真氣護住心脈,天明全身寒冷無比,眉峰竟隱現點點雪花,根根分明的長睫在細細顫抖。

但凡習武之人都明白,一旦走火入魔,輕則經脈受損,變成廢人,重則爆體而亡,少羽沒有發現他現在的聲音也是顫抖著:“別急,慢慢呼吸,放輕松,聽我的話,集中思想,精神內守,我會幫你。”

他將雙掌貼在天明的背後,輸入內力,自心窩部開始,緩緩流轉入丹田。天明只覺得有一股溫暖如春的內力流轉於身體,將他體內瘋狂亂躥的真氣引導在一起。

他雖然昏迷不清,此刻也聽少羽的話,調整呼吸,與他意息相隨,感受著方才還陰冷徹骨的寒氣慢慢平覆,漸漸回溫然後緩慢游走於周身經脈。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少羽面頰泛紅,支持不住撤回雙手,天明這才完全平覆下來,已無危險,只是他渾身無力,臉色仍舊慘白如紙,少羽雙手一旦撤回,就只能軟軟的倒在他身上。

“天明,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少羽擦去他鬢邊的冷汗,聲音輕的嘆息一般。

天明擡起頭看他,天生高傲的項王殿下下巴尖尖,鼻梁高挺,略略垂首,藍色的眼眸燦若星辰,仿佛能將他看透。

他深吸一口氣,患得又患失,牢牢抓緊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抓出血。聲音帶上了哭腔,答非所問:“少羽,你給我取這個名字,是不是……因為你喜歡他?”

少羽呼吸一窒,良久良久沒有回答,他原本想點頭,但看見天明那種滿含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卻遲遲說不出口,況且他現在已無資格說喜歡,只得矢口否認,用最輕柔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沒有的事,你別亂想,天明……是我最好的朋友。”

話音方落,天明就覺一陣痛楚,喉頭仿佛要被生生折斷般難受。天明猛得推開他,隨後將自己整個人鉆進棉被裏,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好像這樣就沒有人能夠傷害到他。

眼裏打轉的淚水終於滑出眼眶,滴落在枕上,很快淚如泉湧。

他從來沒有這麽傷心過,就是無聲的哭泣也不能心裏好受一丁點。

他就是這麽死心眼的人,非得親耳聽到少羽的拒絕才肯認清事實,可是認清了也無法死心,就只能難過,只是束手無措。眼淚不斷的湧出來,止也止不住。

“天明?天明……你怎麽了?”少羽隔著棉被輕輕推了推他,他像沒有聽到一樣,沒有作出任何回應。少羽對他越好,他就越是傷心的無法言說。

他覺得自己很卑鄙,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扮作他人陪伴左右,用陌生人的臉孔換取他的溫柔。可是一旦承認,他就得回到好朋友的位置,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朋友,親人,同伴……這些都不是他要的結果,他要的只是……只是一個可以正大光明喜歡他的身份……隨便什麽都好,只要少羽心裏有他,能夠知道他的心意就好。

可是就是這麽簡單的願望也無法實現,少羽離他這麽近,又這麽遠,遠得再也無法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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