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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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醒來的時候,腦子裏還是暈乎乎,昨天睡得太晚,還一直做夢,夢裏被什麽東西給壓住了,又沈又重的,雖然不至於讓他不舒服,也挺溫暖的,但那種被束縛住的感覺卻讓他有一點不安,等醒過來時,猛然看到一張放大的臉在眼前!

天明全身都僵住了,都不用看,就知道兩人現在衣裳淩亂的糾纏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自己整個埋入他懷中,全無形象可言!

一瞬間,什麽睡意統統跑得無影無蹤,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項少羽!”

那麽大的嗓門,死人都要被吵醒了。少羽總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這麽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睡這麽沈,可是被某個不知好歹的人給吵醒了。

一大早就擾人清夢,如果不是想起來那人是天明那臭小子,少羽一定會用最利落幹脆的手段弄死他。

“怎麽了?”少羽夢游一般,無辜的揉了揉眼睛,還不打算放開他。

“你!你……”天明氣得說不出話來,和他如此親密無間的摟抱在一起,只要想一想就要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快放手啦。”

面前這個人,就像大型的捕食蜘蛛一樣手腳纏上來,抱得那麽緊,生怕他會飛走一般,天知道他已經悶得快無法呼吸了。

“別吵,再睡一會兒。”誰想到這家夥不但沒有放開,反而抱得更緊了。寬厚結實的胸膛好像能將他整個人覆蓋住。

“混蛋!該死的家夥……”天明喘著粗氣不斷謾罵,少羽摸摸他的腦袋,安撫淘氣的小動物一般:“乖,別鬧,讓我再睡一會兒。”

他滿意的長嘆一聲:“嗯,抱著你真舒服。”

天明雖然看起來比他小很多,並肩站一起也只比他稍矮一點,但是他骨架不大,因此顯得瘦削,腰身柔韌緊實,抱起來實在舒服極了。

“笨蛋!你少胡說八道!鬼才舒服……”天明嘀咕了一會兒,推又推不動他,這一鬧,冷風都鉆進被窩裏了,就沒再亂動。

殿內雖然有用花椒和泥塗壁,壁面披掛錦繡,設屏風和鴻羽帳,但現在正是十二月,冬天最冷的時候,天凝地閉,窗外也是陰沈沈的,這樣天氣讓人忍不住縮手縮腳的都不想動,況且被窩裏這麽暖——他才不要承認少羽的懷抱很暖!天明也就沒再掙紮了,再加上一直沒有睡好,也就老老實實地窩在他懷裏再次閉上了眼睛。

少羽嘴唇微彎,實在心滿意足。

美美睡了個回籠覺,天完全亮的時候少羽才翻身醒來,順帶搖了搖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天明小弟:“小子,快起來!”

這次輪到天明不滿了,把頭埋進被窩裏:“幹嘛,別吵我!”

還以為把人給打發了,沒想到下一刻就被一把掀開棉被,冷得他一激靈,立即清醒了一半,被人打擾實在不爽,氣得在床上直滾過來滾過去,撒嬌一樣:“還給我!我要睡覺!要睡覺!”

少羽抱著雙臂在一旁好笑的看著,見他滾得衣擺都卷起來了,露出一小塊肚皮,又伸手替他整理好,俯在他耳邊說道:“天明小弟,你想讓所有人都見到我們昨晚同床共枕嗎?”

天明一下子醒過來,直挺挺的坐直身體,眼睛瞪得滾圓的看著少羽,看得少羽莫名覺得心裏發毛。

兩人距離這麽近,天明突然朝他揮出一拳,只差一點點,幸好少羽躲得快,不然他那人見人愛的臉又要遭殃了。

“小子!還沒醒呢!”少羽一掌拍在他頭頂上,拍得他齜牙咧嘴的直揉腦袋。

“幹嘛!”

“我還問你幹嘛呢?去,給我打熱水來,伺候我梳洗穿衣。”少羽擺起大王的架子。

天明像聽到最好笑的話,指著自己的鼻子,嗤笑道:“你叫我?憑什麽是我?”

“因為你害得沒有人敢進來了,不是你是誰?你不去也行,我把平常那些人全叫進來,伺候你我如何?”

因為大王昨晚半夜襲擊天明公子,至於會發生什麽,底下的人全部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這一大早沒有吩咐,誰都不敢冒然闖入,以免再次破壞大王的好事。

“你!你!”天明咬牙切齒的,縱有滿腔憤怒也只能詞窮,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腦子裏暈乎乎的,覺得他說的不對,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是錯在哪裏,他怎麽從來不知道少羽耍起賴來連他都要望塵莫及,甘拜下風。

“快去吧,別害本王誤了早朝,也別這麽不情不願,這種和本王親密的事,你難道想讓別人來做嗎?”少羽自我感覺良好的說道,連哄帶騙,威逼利誘。明明臉上還帶著傷,當然是天明昨晚的傑作,嘴角都腫了一塊,但依舊一點也不會影響他天妒人怨的容貌,厚著臉皮耍賴的模樣雖然很欠揍,但不得不說,還是很迷人,令人難以拒絕的。

天明忍了又忍才沒有出手揍他,被他這一鬧也無法再繼續賴床了,雖然很不甘願,但也知道少羽無賴起來誰也奈何不了他,只好隨便披了件外衣,迷迷瞪瞪的要去給偉大的項王打熱水。

“等等。”眼看天明衣裳不整,夢游一般飄出去,少羽忙一把將他撈回來,沈著臉說道:“穿成這樣想誘惑誰?”一邊說著,一邊替他將半敞的領口拉緊,從頭到腳替他整理了一遍,又拿了大氅給他罩上,包得密密實實這才放他走。

天明還不是很清醒,就沒有發現他的舉動活脫脫像個妒夫似的,也就沒有跟他計較,不然按平時的話定要把他揍得鼻青臉腫的。

外面早有等著侍伺的宮女,見到天明出來,都急忙忙的將每天早上需要的梳洗用具和熱水送了上來。

“都給我吧。”天明伸手接過,不理會別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動作自然的轉身進了內殿。好像這種事情經常做似的。

天明完成了任務,倚在床邊閉上眼睛又要睡過去。

隔一會兒又被少羽這個混蛋給叫醒:“天明小弟,快起來侍伺本王更衣。”

天明迷糊了一陣,瞪大的眼睛裏分明有火要噴出來,但少羽還是笑得迷惑眾生的,無辜又可憐的:“難道你真的想讓別人來做嗎?”

天明氣得恨不能當場掐死他,但一想到讓別的女孩幫他穿衣,做這種親密的事情,就又心裏一陣不舒服,只好認命的上前幫他。

少羽終於稱心如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整以暇的張開雙臂,任站在身後的天明為他任勞任怨。

天明很快就後悔了,這種該死的朝服啰裏啰嗦的,一層罩一層,衣襟往哪邊繞,往哪邊系帶子都把他忙得暈頭轉向,他就是煩這種長袍廣袖的,自己都總是穿不好,更何況幫別人。

但他還是做的很認真,也沒有抱怨或者什麽的,最多只是皺著眉頭,然而還是一心想替他將衣服穿好。

少羽稍低下頭,一眨也不眨的看著近在眼前的天明,此刻他正在和幾條帶子搏鬥,眼神專註而認真,總是亂逢逢的頭發偶爾掃過他的下巴,輕柔的,癢癢的,就像放在他心裏的一只手,時不時抓他一下,讓他又疼又滿是憐惜。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霸道任性,但他實在愛極了這種感覺,每天能和最愛的人相擁著入眠,早上起來聽他鬧一鬧,看他為了自己忙來忙去,他實在想象不出比這個更美好的。

總算天明幫他將衣服穿好,少羽拍拍他的腦袋:“雖然不是很好,也算可圈可點,下次要努力哦。”

“去死吧。”天明終於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少羽這才哈哈大笑的走遠了,那麽開心,好像整個王殿都回蕩著他的笑聲,讓天明也跟著彎起了嘴角。

卻不知早朝的內容卻令少羽寒下了臉,也許是聽說了什麽,這些老頑固一早全部的話題都是圍繞他的終身大事打轉,直言要他冊立王妃,各種利害關系分析得頭頭是道,甚至嚴重到關系天下黎明百姓,互相推薦對自己或盟友的女兒遠親,想方設法要幹預朝政。

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是沒想到現在已經不問世事的範增也將他找去了,老人家語重心長說道:“少羽,你是項家唯一傳人,必需由你來重振家族,有些事由不得你隨心所欲。”

他今年二十有三,早在兩年前,就不斷有人進言讓他選冊妃子,他也曾想過也許最後他真的會娶妻生子,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但現在不同,他還有一個人,比他自己還要重要的人,他絕對不會放棄他,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

少羽從小就被教育要對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責,他清楚知道自己最該負責的是誰。

所以他當時毫不猶豫的回絕了他老人家,不顧他痛心疾首的責罵,全部默默承擔了下來,盡管說得那麽毅然決然,也知道自己絕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但想起範師傅失望的表情,他還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他從來沒有讓人失望過,這次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了。

“少羽~”遠遠的,就見天明在朝他招手。

因為他一走,天明一個人就免未有些無聊,見到他終於回來顯得很高興。

“少羽!”還是這麽元氣滿滿的聲音,尾音上揚,清透的,明亮的,配上他明媚的笑臉,如同冬天裏最溫暖的陽光,能掃去所有陰霾。

少羽心裏一暖,只覺堆積在胸口的煩悶一下子消失的幹幹凈凈,再擡起頭時,已是眼帶笑意。

“小子,是不是很想大哥我啊?”

天明被噎了一下,臉紅的反駁道:“才不是,我是想跟你說一聲,我要出宮走走。”

“哦?有什麽事嗎?”

“反正是很重要的事。”天明表情有些不自然,幸好少羽沒有發現。

他所說的重要事情其實就是想打聽一下當初丟失的墨眉和非攻,因他離奇的經歷,天明也不敢肯定這兩把武器究竟丟在哪裏,或者說在不在世上,如果被有心人拿去一定會掀起驚濤駭浪,若是確定還在的話,找回它們是刻不容緩的事情。

“那就等明天,今天就先在這裏陪我吧。”少羽一把攬過他,往內殿暖閣走去。半點商量餘地都沒有。

“什麽啊……”天明有些不滿,但也沒有說什麽,他敏感的發現少羽現在情緒低落,好像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便也沒有出門的心思了,對於他來說,天大的事情都沒有少羽重要!

於是當天下午,天明哪兒也沒去,默默的陪少羽一起度過。

少羽跪坐在矮桌前批閱奏章,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毛毯,一旁香爐中的炭火燃得很慢,火勢低微而久久不滅,縷縷香氣若有若無,流淌浮動。

正是青煙裊裊,暗香盈盈。

而天明此刻就在他的身旁,歪著腦袋好奇的看著他筆下的龍飛鳳舞,雖然從他茫然的眼裏看出他是似懂非懂的,但依舊讓他心情大好。

紅袖添香。

突然就想到了這麽一個詩情畫意,繾綣纏綿的詞語。

千古文人佳客夢,卻是紅袖添香夜讀書,不知多少讀書人,希望有一紅顏知己,案塌之畔,夜半焚香。

少羽望一眼身邊的人,雖然不是艷麗女子,但看他天真可愛的模樣,卻比任何人都要令他心動。

天明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又幫不上他什麽忙,漸漸就有些困了。一開始只是閉著眼睛打盹,漸漸的身體慢慢滑下來,把頭枕在他膝蓋,睡得很香甜。

少羽無奈的搖搖頭,將他抱進懷裏。

天明呆在暖閣的時間長了,身上也被熏得香香的,是他最喜歡的味道,和他一樣的,令他很滿意。

到了晚上,少羽又以不抱著他睡不著為借口,硬是擠到了天明床上,死活不肯走。因著他的無敵厚臉皮,再次得逞了一回,這種軟磨硬泡的手段恐怕誰見了都要自嘆不如。

不過也還算他講誠信,第二天果然一早就帶了天明出宮。

難得的好天氣,久違的陽光普照大地,每個人臉上喜氣洋洋的,大街上比平常還要熱鬧許多。

天明看在他說話算話的份上,也就沒有跟他昨晚的不講理計較了,而且能出得宮來透氣,他心情已經好得不得了。

兩人走在大街上,依舊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只是一個毫無所覺,一個氣定神閑的跟走在後頭,有什麽不軌的目光迎來全部毫不留情的殺回去 。

天明可沒有忘了今天出來的主要目地,但一時不知從何找起,糾結了半天才遲疑的問少羽:“你有聽過劍聖傳人的武器非攻和墨眉嗎?”

少羽臉色驟變:“你問這個幹什麽?”

“沒有啊,聽說是很厲害的武器嘛,我隨便問問,嘿嘿。”天明面對他的探究的眼神,莫名的有些心虛,他突然有種沖動想將自己的身份坦白,只是少羽接下來的表現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個沒什麽好問的,你以後不要提起。”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裏?”

“不知道!”他猛得低喝一聲,表情變得十分冷峻,微微顫抖的身體似乎在壓抑著什麽,令人多看一眼都覺得害怕。

他確實不知道,天明死後,他連他的屍體都沒有找到,更別提那兩把隨身攜帶的武器,沒有人知道它們去了哪裏,也許是戰亂中被什麽人帶走了,也許是丟失在某個角落,總之無論後來他怎麽尋找,都找不到,關於他的所有,他什麽都沒能留住。

聽到他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天明縱有再多的問題也說不出口了,心裏突然尖銳的痛起來,他原本以為自己最少能夠在少羽心裏占一個小小角落的,最起碼談起他時表情不是冰冷的,到頭來就算他死了,曾經最為重要的東西也沒有人替他記著,沒有人替他保管好,果然世上再也沒有他存在過的證明。

舊事重提,只是徒增悲傷。

少羽猛然想到,他現在越來越被這個“天明”吸引,而這個天明竟然還在打探他以前的事情,也許有一天真的會被慢慢替代!這個想法令他惶恐,他甚至都不敢去回憶往事,這種類似背叛的心情簡直要令他發瘋。

感覺到少羽原本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緩緩松開,天明心裏愈發悲涼,他終於知道少羽偶爾對他的好也不是給自己的,而是給換了面孔的“另一個人”的,更是難過的無法形容。

好好的上街游玩,因他一時的失言而變得壓抑難受,天明實在無法強顏歡笑,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見到前面有賣烤山雞的便迫不及待的湊上去。

色紅明亮,味鹹適口,香而不膩的烤山雞啊,香味飄出去好遠,可是這次對他卻沒有什麽吸引力了,天明站在貨攤前,表情有些呆。

而少羽竟也沒有發現他已跑到一邊去了,滿腹心事的走在街上,這時,突然有個黃色身影從眼前一閃而過!

就一下!快得無法看清他的面容,但少羽卻渾身一僵,幾乎無法呼吸。

天明!那個酷似天明的身影讓他激動得血液都要沸騰!

幾乎是本能的,他什麽都來不及細想就已拔腿追上去。

街上行人匆匆,一張張陌生的臉眼前晃過,他驚慌失措,好幾次撞到人都來不及道歉,心裏只有一個聲音,那個人是天明!他不能錯過,他一定要找到他!

“天明!”因為註入了太多感情而讓聲音都變得嘶啞,他跑得那麽急,那麽絕望,又那麽滿懷希望。

那人跑得很快,使終沒有為他停留下來或者回頭望他一眼,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一直和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少羽不記他追了多遠,冬天的風潮濕而陰冷,灌入胸口就像冰冷的刀鋒劃過,明明不見血,就是疼痛得難以忍受,他記不清自己有久沒這麽失控過了。

直到那人拐進街旁的小巷,少羽終於看清了他的側臉,和記憶中的天明重疊一起!

“天明!”短短的兩個字,穿透了無數悲哀,無數過往,一層層擴散開來,久久回蕩於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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