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言雙手托著自己的臉，臉頰旁邊被堆起一坨小小的嬰兒肥，眼睛裏反射著電腦屏幕上飛快滾動的彈幕：“所以到底怎麽能提高些成績啊，我真的快煩死了。”

【刷題，瘋狂刷題！】

“我有在刷題啊！但是上次錯的題這次碰到還是會繼續錯，我腦子就是記不住！”

【問老師，別不好意思，不懂就問。】

【或者請個家教呢？一對一輔導會不會好一些？】

“我同桌就是年紀第一，每天都單獨輔導我，沒什麽用。我覺得自己太辜負他了。”

【放松點，有時候心理壓力太大也會導致成績上不去。】

【確實有人會這樣，我班裏有些小孩兒能看出來努力學了，卷面上的成績卻不行。】

【橙子啊，幹脆去打電競算了，說不定你技能點就沒點在學習上。】

【同意樓上，有時候天賦真的很重要的。】

【或者全職主播也不錯？】

【樓上別帶壞小孩子，高中還是學習為重。】

【橙子不愛說話，全職主播不僅靠技術，還要靠嘴炮的。到時候怎麽養活全家？】

天賦......確實不止一個人說過他打游戲有天賦，他自己倒是沒什麽感覺。

不過上次拍戲的那個導演也會說過顧昱程演戲有天賦來的......

【電競現在很吃香的，都快加入奧運會了。】

【競技體育的一種，如果能拿世界冠軍，社會地位也是很高的。】

【青春飯，22歲以上就是大齡選手了。】

【但是現在好的電競選手真的很難找。】

林西言看著滿屏的“電競”兩個字，微微出神。

如果顧昱程註定要成為大明星，是不是自己成為了世界冠軍，就能跟他站在同一高度了？

如果自己按部就班的讀大學，就算能考個211，做個上班族——做個很厲害的上班族。

難道就能配得上日進鬥金擁有萬千粉絲的顧昱程嗎？

更何況自己還......

要比常人更加優秀才行吧。

“我真的...有天賦嗎？”

【有的！】

【肯定有，要不你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打游戲，怎麽能有那麽高的操作水平？】

【但是走電競真的很難誒，你們這樣勸他真的對嗎？】

【萬一毀了一個小孩兒的人生，你們誰能負責？】

【學習為重！】

【萬一錯失了一個世界冠軍的誕生呢？】

各執其詞，怎麽勸的都有。林西言腦子很亂，但他確實開始把走電競這條路納入思路了。

對了！名片！很久之前有人給了他一張電競教練的名片來的。

或許可以找人測試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走這條路。

如果這是他唯一能和顧昱程站到同一高度的辦法，無論如何他也要試一試。

“明天還上課，今天就這樣吧，謝謝大家了。”林西言下了播，立刻跑到書房翻找起來。

林峰不會丟掉的名片，應該就是放在某一個抽屜裏。

林西言翻完書桌翻書架，最後連沙發縫都去找了，結果發現名片就一直呆在桌面上的筆筒裏。

他對自己的眼睛無語了，拿出手機把教練的聯系方式存好，打算明天天亮後在聯系，現在太晚，人家說不定已經休息了。

他回看了一眼被自己翻得亂七八糟的書房，難得的勤快了一次，將東西全部都規整到原位，剛打算離開，餘光就瞥見沙發底下牛皮文件袋的一角。

是不小心弄進去的？

他把東西抽出來，隨手打開開了看，卻在下一秒整個人怔住。

【火化證明

逝者姓名：汪洛菲；性別：女；年齡：42歲......】

汪洛菲...他的生母。

42歲，是今年。

林西言手忍不住的抖，一張薄薄的證明，確好像有千斤重，幾乎要拿不住。

死了。

意料之外，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20年前，汪洛菲從家鄉的小山村來到城市，被城市的燈紅酒綠染花了眼，墮落成什麽樣子林西言不敢想象。

鬧出了人命，才找了一同家鄉出來的“老實人”林峰接盤。

他們結婚了，生下了林西言，為了讓林西言和老婆有更好的生活，林峰外出到京市打工。生活中的雞毛蒜皮，讓汪洛菲開始後悔生下這個孩子，將林西言扔回老家，交給林峰的父母照顧，自己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

林峰一直在外面勤勤懇懇的打工。是什麽讓他發現林西言已經被仍回老家了呢？

——汪洛菲染病了。

艾滋病。

沒人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染上的。

林峰神經幾乎就要崩潰，他把林西言接回來，帶著他去醫院檢查。不幸中的萬幸，兩人都是健康的。

林峰沒有和汪洛菲離婚，回到汪洛菲的城市安營紮寨，直到林西言六歲，已經開始記事了。

那時候他不懂，每天看見自己的媽媽帶著各種叔叔來家裏做客，被告知不準告訴爸爸就乖乖的不告訴爸爸。

後來當然是被林峰發現了，再後來他們離婚了。

汪洛菲沒有多做糾纏，痛痛快快的帶著林西言要走。

可當時林西言更喜歡爸爸，哭著求著要跟著林峰。林峰心軟，被纏了沒多久就放棄了抵抗，和汪洛菲商量把孩子給他。

汪洛菲對林西言可有可無，不用帶著個小拖油瓶她高興還來不及，孑然一身離去。

林西言則跟著林峰回到京市平安長大。

這些真相都是林西言長大後，根據回憶和老家爺爺奶奶的談話拼湊出來的。

他根本就不是林峰的兒子，當時卻要死要活的纏著林峰，害得林峰後面的十幾年都沒找對象，盡心盡力的照顧一個連親爸是誰都不知道的孩子。

林西言生父不明，生母淫亂，自認自己骯臟不堪。

在不懂事的時候把林峰強硬的拖入他的人生，成為了他抹不掉的汙點；懂事後，為了一己私欲，又染指了像太陽神阿波羅一樣聖潔的顧昱程......沒人比他更加無恥低賤了。

他弄臟了兩個美好的人，他有罪。

而如今，他卻突然得知那個一切悲劇來源的生母去世了......

沒有輕松，沒有悲傷，卻也不像一個陌生人一樣毫無感覺...好亂，好惡心...

心理的不適反映到生理上，胃部像被戳入了一個螺旋槳，翻滾攪碎，讓他反胃想吐，胸口氣悶，喘不過氣......

將通知書放回文件夾，重新塞回沙發底。

林峰將它藏了起來，就是不想讓自己發現，那他就當做不知道吧。

林西言扶著墻，一步一步回到自己的房間，癱倒在床上。

他沒有媽媽了，盡管那是一個給予他所有不幸和汙水的媽媽。

翌日是周日，按理說是要上學的，林峰遲遲沒有看到林西言下樓，以為他是睡過頭了，急急忙忙的上樓叫他起床。

“言言！言言！”林峰敲了敲門，沒人應答。

林峰皺了皺眉，推門而入，只見林西言滿臉通紅眉心緊蹙，額頭上全是汗，蒼白的嘴唇顫抖著呢喃著什麽。

“言言！”林峰連忙過去，伸手向他額頭上一試，瞬間被灼人的溫度燙回了手，“言言，你發燒了。”

不停地有人在耳邊叫自己，林西言艱難的睜開眼，看到林峰滿臉焦急的神色，“爸......”漏出的音節有氣無力。

“我帶你去醫院。”林峰將他從床上攙扶起來，用外套套得嚴嚴實實，下樓打了輛車直奔醫院急診。

護士摸了下林西言的額頭，立刻帶著他去找了醫生開藥，“估計得有39度以上了，都燒糊塗了。”

沒有床位，林西言就坐在大廳吊水，閉著眼睛昏昏沈沈，一會覺得自己在北極雪山，一會覺得自己在南島沙灘。

醫院大廳的燈亮到晃眼，即使閉著眼也透過眼皮刺激著他的眼球......就像顧昱程一樣，很亮、很奪目，讓人永遠無法忽視。

顧昱程......

他猛地睜開眼：“爸，你幫我請假了嗎？”

林峰摸著他的頭，目光憐愛心疼：“請了，別擔心。”

“我手機呢？”

“在家裏，沒來得及拿。”

林西言伸出手，嗓音嘶啞，“給我用下你的手機。”

他和顧昱程的交流用微信居多，偶爾也會打電話，但並沒有刻意記過手機號，他回憶了很久，才嘗試著按出一個號碼，越看越眼熟後撥了出去。

“餵！寶寶嗎？”顧昱程焦急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

林西言呼吸一松，“是我。”

“你在哪裏？齊聚今天值班的小哥不認識我，不讓我進，只肯告訴我你們去醫院了，可我不知道是哪個醫院！寶寶，你在哪裏啊？！”顧昱程急的幾乎都要跳腳，深深地無力感充斥著他。

林西言咳了一聲，那邊立刻安靜了下來，小心翼翼的問：“你...怎麽樣？”

“我沒事，在東邊的區醫院。你別過來了，好好回去上課。”

“我怎麽可能上得了課！我現在就過去！”

林西言：“可是......”

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林峰拿回手機：“小顧？”

“嗯。”

“你們小年輕就是沖動。盲目！”

林西言低著頭，嘴角悄悄的勾起來。他還是會感到開心。

顧昱程來的很快，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一眼就看見了吊著水的林西言，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頰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塊易碎的水晶似。

“好點了嗎？”他大步過來，校服的領口大敞著，額頭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用手背碰了碰林西言的臉頰，“怎麽還是怎麽燙？”

林西言用沒紮針的手拉住他，“過會兒就好了。”

顧昱程掃了眼他身上，“沒有水嗎？我去給你買點水。”

一回頭，才發現林峰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嚇得他呼吸一滯：“林、林叔叔。”

“嗯。”林峰將剛買的水遞給林西言，“我買好了。”

“嗯...哦......”顧昱程尷尬的撓了撓頭，小步小步的退到林西言椅子後面，看的林峰哭笑不得。

“跟老師請假了嗎？”

顧昱程乖乖搖頭，“沒。”

“逃課出來的？”

“算是......”

林峰“嘖”了一聲，“行了，看也看到了，趕緊回去上課吧，我會照顧他的。”

“沒關系！我可以在這......”

“嗯？”

顧昱程撇撇嘴，手指拽著他衣服，蔫頭耷拉腦，像是被拋棄的小狗子：“哦，知道了。”

林西言笑了笑，回頭示意他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先走吧，別讓我爸討厭你。”

“好。”

顧昱程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林峰盯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像是自家白菜被豬拱了，一臉的憤恨“還逃課！言言，少跟他玩兒！都被他教壞了！”

林西言淡聲道：“他是年紀第一。”

“......”林峰無言以對。

所以誰是白菜，誰是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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