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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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一把扣住他手腕,一字一字的道:“你告訴我,這五年來,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麽?”

少卿病後無力,蕭戟要掙開自然是容易的。但他無法狠下心腸甩開少卿的手,僵持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你又何必知道。”

“你若執意不說,自然有別人說給我聽。”

蕭戟坐了下來,兩人隔著一床被子,柔軟溫暖。“你啊……”尋思不出什麽話,最後竟然帶了幾分寵溺,“病了的大將軍,一點也不像大將軍,反倒像個孩子。也罷,還是由我親口告訴你的好,不然若由別人來說,免不了又生出許多事來。”

蕭戟說得很慢,少卿聽得出來,那些詞句都是經過細細斟酌的。

待蕭戟說完,窗外的雪已經停了,白色的雪光映得窗欞一片亮白。

“他說只用五年,果然便只用了五年。”少卿輕輕的道。

蕭戟看著少卿,“過兩日我便請大夫來,等治好了傷,你就回邊關。邊關再冷,風雪再大,也好過京城這看不見的修羅戰場。”

少卿搖頭,聲音低沈,“我既回來了,又怎能回去?”頓了頓又道:“方才你將京城比成修羅場,確是如此。我們在戰場上姑且不能留情,皇上於修羅場上又怎能心存婦人之仁?”見蕭戟眉間忿意難去,也不再多說什麽,嘆一口氣,“你好好想想吧……”

蕭戟聽少卿口口聲聲為皇帝辯解,雖然無可反駁,但胸口仍是發悶。“真不知究竟你是病人還是我是病人,怎變成你寬慰我了?剛吃了藥,要好好躺著靜養,藥效才能發揮出來。”不由分說便將少卿按了下去,又將被子掖得嚴嚴實實。

少卿見他關懷備至,心中感動,“我又不是女子,哪裏有這麽虛弱。”

蕭戟柔聲道:“我就喜歡這樣。睡吧,有我守著,誰都不能吵醒你。”

少卿枕在軟枕上,聽著友人絮絮的聲音,困意漸漸籠上眉間,只覺平靜祥和,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蕭戟見他睡了,輕輕一笑,才敢撫上他面龐。只是這麽看著他,已是無比滿足。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風聲已和緩了,門外卻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蕭戟皺眉,先看少卿,那雙眸子仍安穩的合著,俯身在他光潔的額上柔柔一吻。才撩了簾子,阻住門外那不知分寸的人。

以為是誰,不過是一個身著三等服色的侍衛。“什麽事,大呼小叫的。”

那侍衛神色慌張,“蕭將軍,皇上命人傳話,公公已在門外等著了。”

蕭戟冷笑,“急什麽,大將軍醒了自然會見。”

“可是……”侍衛急得頓足,卻又不敢違抗蕭戟的命令。

蕭戟看也不看他,“去吧,就照我的話回。”

蕭戟以為少卿沒醒,想不到剛入了房,那本該熟睡的人已睜開了眸子。

一步跨了過去,心疼不已,“怎麽醒了,才吃了藥還不好好靜養。”

少卿掙紮著坐起,眩暈得厲害,“宮裏來人了?”

蕭戟面不改色,幫他披上衣服,“沒有的事,不過是只小貓叫得厲害,我已讓人把它趕走了。”

少卿合了合眸子,揉著眉心,“你讓他進來,我有話問他。”

蕭戟知道瞞不住,只得讓他進來了。

那侍衛不敢看蕭戟一眼,垂手恭立。

“宮裏傳了什麽話?”

“皇上命公公傳話,今晚將宴請京城三品以上官員。”

少卿看看窗外,“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回大將軍,還差一個時辰便要開宴了。”

少卿咬牙,忍住身子不適,就要起身。

蕭戟壓住他,“你身子還沒好,還起來做什麽。皇上若要怪罪,就怪我好了,橫豎這些年他殺的人也不算少。”

少卿嘆道:“皇上旨意怎能違背?你先出去,木蘭,為我更衣。”

蕭戟恨道:“好,好,你要去便自己去,待會在殿上昏倒,看誰可憐你。”雖如此說,但見少卿腳步虛浮,仍忍不住走了過去,扶了他一把。“也罷也罷,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一刻鐘後,門外候了已久的馬車,順著大道,往廣明殿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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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廣明殿,少卿已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循聲望去,卻只見到綿延而去的深重宮宇。

“少卿在找什麽?”蕭戟黑衣銀帶,立於殿門處。

少卿收回目光,淡淡的道:“沒有什麽。”

蕭戟看向他腰間的寶劍,“我們已來得晚了。”

他雖沒有說出來,但少卿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再不說話,並肩入內,黑衣的武將與皂白朝服的文臣,已黑壓壓的跪了一地,正對著無人的黃金鑄造的龍椅。少卿按了按腰間寶劍,冰冷的劍柄堅硬的抵著手心,他是唯一一個允許佩劍上殿的臣子。哪怕再小心翼翼,跪坐下來時候仍不可避免的撞到地上,一聲清脆的聲響,如薄冰破碎,悠然回蕩。

少卿看到周遭的臣子肩膀顫動一下,些許意味不明的目光從低垂的眼下流瀉出來,一如當初他受封為大將軍時,滿殿的心不由衷的恭賀。抿了唇,忍住腰間隱隱的疼痛。明黃的流蘇從高高的梁上垂落下來,被殿外吹進的寒風卷得一蕩一蕩的,重重幔帳背後似乎藏著什麽鬼影,極目所見,一片尊貴的明黃。少卿還記得五年前,皇帝大婚的那晚,廣明殿是一片灼痛人眼的紅。

邊關五年,果然一切都變了。邊關五年,淡忘了京城繁華糾葛,習慣了面對風雪佩劍站立。此時少卿跪在殿上,腰間像被人用千萬根銀針紮著,不留痕跡,卻疼到心裏。但他只是動了動身子,又將那柔韌卻堅強的背脊彎得更低,愈加恭順。

內侍忽然高聲宣唱,尖利的聲音壓過了殿外風聲。耳邊聽得衣衫悉簌,群臣朝拜。少卿眸光低垂,隨了眾人入席。蕭戟坐在他身邊,背脊繃得直直的。少卿有些疑惑,忽然想到入殿前蕭戟說的那句話“我們來得晚了”,他想,或許蕭戟擔心皇帝降罪。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他曾問蕭戟怕不怕死,蕭戟的回答一如他的人,狂傲囂張,“我從不會打敗仗,哪怕就是敗了,能死在戰場上,我也心甘情願。更何況,有大將軍陪著我呢!”最後一句,似足了痞子。他不甘,存心要尋出蕭戟的短處,“你不怕死,你怕不怕皇上?”這一次,蕭戟沒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反問,“那你怕不怕皇上?”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口中苦澀,半晌才道:“我們都是皇上的臣子。”蕭戟哼了一哼,背轉了身,猩紅色的披風將他一身盔甲嚴嚴裹住。他也沒有再問,但五年之後,當他再次跪在這廣明殿上時,他猛然悟到其實他對皇帝的敬畏已深植骨髓。

那麽,蕭戟到底在害怕什麽?

當內侍倒酒時,少卿終於明白了。蕭戟將他杯中的酒倒在自己杯裏,淡淡的道:“你身上有傷,還是不要多飲的好。”

少卿心中感動,眼睛不覺看向上座的君主,卻見皇帝正和皇後說話,神情溫柔。

一時絲竹聲起,奏的是《桑中》,曲聲和婉,緩了方才的莊嚴肅穆,連殿外的嚴冬也溫暖了幾分。

蕭戟輕輕在膝上打著節拍,口中輕輕吟道:“爰采唐矣?沬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轉頭,看著少卿,眸光深沈,“雲誰之思,雲誰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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