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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8 橫掃天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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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近日傳聞,極北鬼族之地那須野有一女妖為禍蒼生,虐殺百姓,手段毒辣,所經之地無不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極有可能是當年在信太之森的大火中逃離的金毛白面九尾狐玉藻前。

鳥羽天皇在那須野領主須藤権守貞信的請求下,下達命令編成討伐軍,又任命三浦介義明和上總介廣常為將軍,派遣八萬軍士出征那須野。

歷經數日,討伐軍到達那須野,卻立刻受到來自鬼族眾妖的猛烈攻擊,他們像早已知曉此番進攻一般,以至討伐軍尚未見到那為禍的女妖,便被其手下眾妖打得潰不成軍,損失慘重。

三浦介義明與上總介廣常兩位將軍遭到鳥羽天皇狠狠的訓誡。隨後,暴怒的鳥羽天皇發兵三十萬,並請全國各地的高僧大師前來相助。討伐軍回到那須野附近,他們剛剛安好營,主要將領正在營地開會,卻不想天上忽降暴虐狂風。除了三浦介和上總介二人反應迅速地逃出營帳,其餘將領皆被狂風卷起摔死在地上,腹內五臟無一不被搗爛扯碎。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令全軍激憤,他們連夜集結欲攻入鬼族敵營。

是夜,鬼族地界的大將營帳內,一個年輕的長發女人正窩在榻上喝得酩酊大醉,她霸占了酒吞童子的大床,又掏空了他所有的藏酒,光是她這幾日喝空的酒瓶子就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此人正是快化身成座山雕的江九幺。

她以前不懂酒吞童子為何終日抱個酒葫蘆過活,雖然他總扯個借口說酒治百病,但在她眼裏,這酒也就能治治他的相思病。

不過現在,她倒是懂了。

有人說水越喝越冷,酒越喝越暖,可這酒吞童子的藏酒就跟假冒偽劣商品似的,怎麽喝都暖不起來。

就在江九幺準備策劃個平安時代版的315打假日的時候,營帳外忽然傳來前方急報,第一哨兵的山童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扯開嗓門大叫著——

“不好啦!不好啦!人類打過來啦!”

江九幺聽到這話覺得好笑,她將手中的酒壺朝天上一拋後揮了把衣袖走了出去,這沒有一點前提的動作嚇得山童一個貼地飛撲,勉強接住了酒壺。

她一路走上山崖,遠遠朝討伐軍所在的方向看去,還真是烏壓壓的一片,原以為他們之前吃了虧就不會再來了,沒想這還變本加厲了。

鬼族的一幫元老將領聞訊趕來,以夜叉為首的激進派已按耐不住殺戮之心,恨不能現在就沖下山,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頭殺個片甲不留。

江九幺借著酒勁兒一巴掌拍在夜叉的腦袋上,又狠狠瞪了眼其他蠢蠢欲動的家夥:“幹什麽呢?!當老娘死了嗎?!還聽不聽老娘說話啦?!”

夜叉被拍得一肚子都是氣,忍了再忍才冷哼一聲作罷,甩了個拉長的臭臉後沒再吭氣。

“行了,你們也別急著出手,先試試他們有多少斤兩再說。”

江九幺冷下了聲音,她在掩下眸子的同時擡起雙手,在幾番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比出來的手勢後,她朝幾日前才發生過戰事的山崖下施了法術。

頃刻間,泥濘的土地中忽然立起數以百計的棺材,隨之出現的是一支死氣沈沈的詭異軍隊,有的濕濕噠噠,有的渾身焦黑,有的血肉模糊,他們正是之前戰死於那須野的討伐軍先行部隊。

那些剛集結到一起的士兵看到了遠處晃晃悠悠過來的僵屍,頓時嚇得不敢動彈,尤其是當他們發現那些僵屍還穿著和他們一樣的兵服。

死裏逃生的三浦介義明與上總介廣常見狀後立刻下令進攻,士兵忍著砍殺同胞的不適沖上前給了化為僵屍的他們致命一擊,卻發現所有的攻擊對他們都不能造成傷害,不管是腦袋被砍掉,還是四肢被削斷,那些僵屍都會無數次重組驅殼繼續前進。

“妖、妖術!!”

討伐軍驚恐地高聲疾呼,紛紛四下逃竄。

眼下的形勢得到了控制,江九幺滿意地收回了手,這跳跳哥哥的覆活技能往別的方向發展發展還是挺有用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這麽一折騰連酒都醒了大半:“看來他們一時半會兒攻不上來。”

知難而退最好,這場仗打得本來就沒有意義,但隨便受人挑撥就對他們起了滅族的念頭,還是該讓他們吃些苦頭的。

“對了,酒吞大人的行蹤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

江九幺嘴角抽抽,她發誓等再見到那家夥,一定要問他討要薪水,自己拍拍屁股跑去把妹,把鬼族老小全部丟到她頭上算怎麽回事?

“我也是時候回去睡大頭覺了。”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對身後正不滿地看著自己的夜叉說道,“之後的工作就交給你了,夜叉同學。”

江九幺自動屏蔽他的惱怒,又晃晃蕩蕩地回了大將營帳。

從之前的先行部隊到現在的僵屍兵團,人類的討伐軍沒有從鬼族那兒討到半點便宜,那些僵屍不吃不喝不睡的持續進攻讓身為人類的他們根本無法抵抗還擊。眼見討伐軍的頹勢已無力挽回,鳥羽天皇派遣的第一批陰陽師、僧人和法師終於在第四日趕到,他們將亡靈煉化為法寶,打退了僵屍的進攻,又和趕來的鬼族部隊僵持起來。

有人牽頭破了鬼族的法術。

江九幺趟在榻上朝山崖下望去,目光很快鎖定了在人類與僵屍之中穿行的男子,他束起銀發,穿著一身藍色狩衣,年不過二十,但氣質沈靜,面對僵屍群的攻擊不慌不忙地施以不同的破解之法,時不時還指導兩句其他的陰陽師。

不得不說,這人天資過人,卻也眼熟得緊。

可不就是當年白狐葛葉與人類的孩子半妖童子丸,而從其他陰陽師的稱呼來看,現在的他已經擁有了新的名字——

安倍晴明。

搞了半天,在酒吞童子那覆雜狗血的戀愛關系中占了重要戲份的人物就是童子丸,那個響當當的陰陽師安倍晴明。

一不小心,她還認識了個名人。

這個發現令人驚喜,而更驚喜的是在這天夜裏,本該是雙方休戰的時間,那位名人竟出現在了鬼族的大將營帳內。

江九幺那個時候正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琢磨著今後該怎麽辦,餘光瞥見了那個從營帳外走進來的藍色身影。

她不緊不慢地從床上坐起來,單手托著下巴後上下打量起眼前面帶溫和笑容的男人,然後試探著叫了聲:“童子丸?”

男人輕點了下頭,嘴角的笑意加深:“……好久不見。”

嘖,還真是他。

若是換作過去,這樣的他鄉遇故知,她早就沖了上去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甚至可以將他拎起來轉上三十個圈,誇他一句“你還真是出息了啊”。

不過現在,江九幺可沒有這份心情,畢竟妖怪跟陰陽師很難熱絡到一塊兒,哪怕他們曾經交好。

“你怎麽有這個閑工夫來這兒看我?”

安倍晴明卻跟沒聽到她說話似的,兀自問道:“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江九幺笑了笑,她將寬大艷麗的衣袖亂舞一通,答得特別不走心:“好極了,都混成女霸王了,能不好嗎?”

“……”

“尤其是前些日子,我還遇到了個老朋友,他是個老實人,幾句話就漏出了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我更是好得不行。”她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但那樣子卻比哭還難看,她拍了拍肚子神經兮兮地說道,“我可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足足五只妖怪在肚,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安倍晴明垂下眼瞼,他在沈默片刻後輕聲對女人說道:“你離開那須野吧。”

她不明就裏地看他一眼:“你什麽意思?”

“明天他們就會發動總攻,而鳥羽天皇要的是玉藻前的性命,你不該趟這趟渾水的。”

“玉藻前?……啊,玉藻前。”這久違的名字讓她冷哼一聲,搖了搖頭又說道,“你看看,我躲了他十幾年,從信太之森一直躲到那須野,結果到頭來還是被他害成了這副模樣。”

“……你還恨他嗎?”

“恨?……這個字太輕了。”

“……”

江九幺拿起床頭的酒壺往嘴裏猛灌了兩口,直到裏頭一滴酒都倒不出來了,她才將酒壺砸到地上,飛濺起一地的碎片。

她從床上爬了起來,走到安倍晴明跟前,擡起雙手掛到他的脖子上無力地笑笑:“童子丸,我不想連那須野的這點念想都失去,所以我不會離開,哪怕敵人是你,我們最偉大的陰陽師先生。”

“……”

男人攬過女人柔軟的腰肢,兩人的距離已近得不能再近,四目相交間他將她摟進懷裏,好一會兒後開口向她承諾。

“我會保護你的。”

她卻想煞風景地告訴他,一般向她說了這句話的人,最後都沒有撈到什麽好下場。

那晚安倍晴明未逗留太久,想來他是看兩人兒時相識一場,她又與他母親葛葉交好,才特意趕來提醒她。

但有些事避無可避,在酒吞童子回來發現藏酒都被她喝光之前,她總得守住那須野不被人類踏平。

這是討伐軍進攻那須野的第十五日,鳥羽天皇派來的最後一波援軍均已到來,也正如安倍晴明所說,他們即將發動最後階段的戰鬥。

討伐軍共五十萬人,其中含有數千僧人、法師和陰陽師,他們勢如破竹,直搗那須野深處,而鬼族的現任首領終於在那裏顯露真容。

那是個看似與人類無異的女妖,她容貌清麗,身姿綽約,身上披了件質地輕柔的外袍,手裏的武器卻是把平平無奇的木劍,而她身後是數以萬計的妖魔,他們形態各異、張牙舞爪,此刻正狠狠瞪著他們所有人,沒有半點退卻。

面對這樣的鬼族軍隊,幾個為首的陰陽師很快發現了不對——

“這……這女妖根本不是玉藻前!”

“加茂大人不是說那須野藏匿的定是那只狐妖嗎?!”

“罷了!事已至此!就算不是玉藻前!我們也要將這女妖拿下!”

沒錯,妖怪對他們陰陽師而言,殺哪個不是殺?何必計較那麽多。

很快,討伐軍與眾妖開始交火,普通人類與妖怪的戰鬥就跟以卵擊石差不多,不會因為卵變多了就對石頭有什麽影響,可在陰陽師的加持下,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

八百名陰陽師同時發動結界,試圖將妖魔的攻擊和行動全部拖延,甚至讓他們無法動用法術和技能,而妖魔為結界所困只得選擇肉搏,而這麽一來,他們的實力就被強行拖拽至人類的高度。

那些陰陽師見結界已成,又立刻撥出半數以上對江九幺施以束縛,比起法術攻擊,她本就更愛物理攻擊,沒兩下便用木劍將那些陰陽師的法器打了個稀巴爛。

“女妖!受死吧!”

下一輪的進攻是三百六十名僧人,他們結出從中土偷學來的降魔陣法,化出三百六十根鎖鏈,輪番向她攻來。

江九幺看得出這道具比陰陽師的結界狠得多,被纏住的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在大半的時間裏,她都在與這些鎖鏈纏鬥,就跟大戰觸手怪似的煩人。

時間一久,她沒了好耐心,手中的木劍在打碎其中一根鎖鏈後幻化作掃把,她拿出了值日生的氣勢一個橫掃天下將那些鎖鏈全部打還給那些禿驢。

“餵!還有完沒完?!”江九幺騰在半空中,她朝底下仍不死心的討伐軍將領三浦介義明與上總介廣常喝道,“這裏沒有玉藻前!鬼族也無意與人類交惡!你們又何苦糾纏不休?!”

三浦介義明已身負重傷,他抹了把臉上的血跡,堅定地擡手指向女人:“住嘴!妖就是妖!我等殺妖是替天行道!”

江九幺聽到這些廢話火氣也跟著上來了,跟這些榆木腦袋果然無法溝通,還是把他們打到閉嘴更直接。

可就在她打算動手的時候,一個低沈蒼老的男聲忽然在八百名陰陽師中慢騰騰地響起——

“將軍說得不錯,妖……就是妖。”

江九幺聞言看去,從人群中踱步而出的是個面如枯木的老人,他穿著黑色狩衣,走路時不斷晃著身體,一副油盡燈枯的將死之相。

“……是你。”

她認出了這老頭是誰,他正是當年追捕葛葉到信太之森的那個陰陽師加茂真臣,也是在玉藻前與巫女的故事中扮演苦情男二的角色。

“你竟然還活著。”

加茂真臣冷冷地笑了笑,他望著江九幺的目光既憤怒又貪戀,多年不見她還是那樣的美麗動人。

“今天……一切都會結束,就在今天!”

在他振臂高呼時,一道鎖鏈從地底忽然探出朝江九幺迅速襲去,她剛要躲開,卻發現這次的遠比剛才那些更加迅猛難纏,鎖鏈像是活物般探到了她的行動軌跡,幾番調轉後將她的腳踝扯住,底下的那些僧人立刻發動經文組成牢籠封鎖。

……糟了。

她眉頭緊蹙,知道大事不好,看來老家夥是知道她的存在,這些年也沒有閑著,使出來的招數就跟故意克她似的。

江九幺的四肢無法動彈,而剛才已潰敗的八百名陰陽師在滿血覆活後再次張開結界加持降魔大陣,將她牢牢困住。

鬼族眾妖見主將被困,紛紛停下了交戰欲向她趕來營救。

“大姐頭!”

“別過來!我還死不了!”

加茂真臣見江九幺已被困住,他樂得忍不住捂嘴笑道:“老夫倒要看看,你這妖孽還怎麽再頂著她的臉繼續作惡。”

“……你他媽的有病吧!”

江九幺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這老頭腦袋裏到底裝著些什麽?!偏執成這樣真的不用去看大夫嗎?!

加茂真臣被罵後倒不急,他擡手命令身後十萬精兵架起弓箭,箭頭紛紛對準被吊在空中的女人。

只待一聲令下,她便會被萬箭穿心。

江九幺冷笑一聲,瞧了眼那些弓箭手又轉頭對加茂真臣說道:“你以為幾支弓箭就能射死我?”

“當然不,可有鑒真大師的法箭就不一樣了。”加茂真臣仍是那派悠然淡定的模樣,擔任起臨場最佳解說,“法箭以二十萬人為祭品,所有降魔者耗盡畢身修為,哪怕是玉藻前也只能喪命箭下。”

江九幺聽了他的話楞住了:“……二十萬人為祭品?”

“正是。”

“你瘋了嗎?……二十萬人?!他們可是跟你一起出陣的士兵啊!!”

“為天下除妖,這是必要的代價。”

江九幺終於確定了,眼前這枯朽的陰陽師早已沒了人性,想來真是可笑至極:“到底誰才是人?誰才是妖?”

加茂真臣沒有回應她,他轉身朝向整片那須野,因興奮而顫抖的雙臂高高舉起並大聲呼喊道:“玉藻前!我知道你在!你若不出來受死!那死的就會是這個女人!!”

正如加茂真臣說的那樣,江九幺不過是引出玉藻前的誘餌。

江九幺望向那須野的蒼茫一片,這些年她從未在這片土地再感受到玉藻前的氣息。同樣的,她在這個時候更不想看到他的身影。

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內心深處正不斷吶喊的聲音是——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但她的吶喊沒有起到作用,有人……不對,是有妖在加茂真臣的狂吼鬼叫中颯爽登場了。

來人紅發張揚,不可一世,身後背著一只碩大的葫蘆,他立在雲巔之上睥睨萬千,而底下的戰場已一片混亂。

“餵餵,趁著本大爺不在家搞這麽一出,是真當本大爺脾氣很好是嗎?”

“……酒吞童子?!!”

見過世面的幾個陰陽師立刻認出了來者是誰,他們嚇得脖子一涼,這正是立在鬼族頂端的最強妖怪酒吞童子。

可世人都說他已不在那須野,又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忽然出現?

另一個方向緊接著傳來一個囂張的男聲——

“哈哈哈哈哈哈但能讓你摯友你重拾戰意,倒也不是壞事!!”

能稱呼酒吞童子為摯友的僅有一人。

“天、天哪!是茨木童子!!!”

“他們二人怎麽會同時出現?!不是說他們已經決裂了嗎?!!”

被吊在半空中的江九幺一把老淚差點當場灑下,這兩位大佬總算是閃亮登場了,替他們看個家怎麽就這麽累啊?!

加茂真臣望著天上兩只威風凜凜的大妖,他臉色不佳,經歷多年陰陽道的苦修,他當然知道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實力如何,尤其是前者,更是與玉藻前齊名的大妖怪。

“……沒有關系,區區兩匹妖怪,鑒真大師的法箭才不會放在眼裏,”

他單手一揮,便要弓箭手繼續搭箭,可就在十萬精兵取箭時,那須野的土地上忽然刮起狂風,別說是兵器了,就連人都被甩在了峭壁上。而在這颶風中心出現的是個手執扇子的金發妖怪,一雙黑羽翅膀說明了他的身份。

“那、那個是……大天狗?!!”

“為什麽長年隱匿於山林的大妖怪會出現在這裏啊?!!”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們不是來捉拿玉藻前的嗎?!!怎麽除了玉藻前,其他大妖反倒都出現了?!!!”

“加茂大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不要吵!!”

加茂真臣憤怒地看著那原本該站在他這邊的大天狗竟堂而皇之地向他們發起了攻擊,現在更是理所當然地落到了那個女人身邊。

……黑晴明那個家夥到底在搞什麽?!

江九幺對著氣急敗壞的加茂真臣嘲諷地大笑起來:“沒想到吧老頭!狗子是反骨仔!!……不對,狗子是無間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這老家夥臉一陣紅一陣黑的,實在太大快人心了。

加茂真臣往後退了一步,看來此番並不是誅殺玉藻前的最好時機,唯一慶幸的是玉藻前本人似乎真的不在那須野。

他往後退了一步,但肩頭忽然被人搭住,而轉頭看到的是在此次討伐行動中與自己同樣擔任軍師的安倍晴明,那個將自己邪惡半身與本體分離後而失憶的可悲男人。

加茂真臣幹幹地扯起笑容:“晴明喲,我們還是盡早撤退吧。”

藍衣銀發的年輕男人聽到這話後露出個不鹹不淡的笑容,但笑意卻絲毫沒有到達眼底。

加茂真臣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你不是晴明,你是誰?”

“呵,加茂大人方才不是一直在尋找在下嗎?”

戰事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瞧瞧她這邊的戰力,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大天狗三只大妖,加上她自帶覆活流的技能,這仗還沒開始打,對方就可以舉起白旗投降了,而加茂真臣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是累著了還是摔著了,差點就交代在半路上了。

安倍晴明在接手指揮權後,代表陰陽道與鬼族協商停戰,三浦介義明與上總介廣常兩名將軍知道了一切都是加茂真臣的陰謀,他們要找的玉藻前根本不在那須野。

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回去慰問起鬼族的部下,估計要好一會兒才能安撫好他們,畢竟追女人耍性子這種事實在太丟人了。

江九幺作為和平大使留在最後跟老友安倍晴明隨便聊了兩句,無非是些共同建設兩族友好發展的廢話,誰都知道下次見面估計又是一輪新的劍拔弩張。

她懊惱地抓了下頭發:“多的我也不說了,這次麻煩你了,回頭記得幫我們跟天皇美言兩句,鬼族真沒那麽閑下山禍害百姓。”

安倍晴明笑了笑:“嗯,這次沒事就好,我相信不會再有下次了。”

她回以微笑:“借你吉言。”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離開了。”

“你……要走了嗎?”

“……”

安倍晴明楞了下,他停住腳步,猶豫著回頭望向身後的女人。

他在等她說些什麽……

可就在江九幺憋了好半天準備開口時,眼前的男人忽然拽過她的手腕將她拉扯到身後,而一道天雷沒有任何征兆地從半空中打下。

“轟——!!!!”

巨大的力量和聲響下,她的眼前一片光白,什麽都看不見了。而等四周的色彩恢覆時,她再看到的便是被天雷擊中的男人從天上飄然落下的樣子。

——“我會保護你的。”

她耳邊響起了那日他對她的承諾。

江九幺咬住嘴唇,她踩地發力飛至半空牢牢抱住他大喊:“餵!餵!你沒事吧?!!”

這話真是白問的……他怎麽可能會沒事。

她擡頭看向了忽然發出駭人笑聲的方向,深深體會了殺人不補刀的嚴重後果。

加茂真臣留著最後一口氣,他虛弱地看向那個與巫女擁有相同容顏的女人,還有在她懷裏作陰陽師打扮的男人。

“你不能又拋下我選擇跟他離開,絕不能……”

加茂真臣的五官因憤怒和嫉妒變得扭曲,他慢慢放下如同枯木一般的手。

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動可招來天雷的法陣,這是他為了誅滅玉藻前留的最後一手。

“阿星!”

在遠處察覺到事態驟變的大天狗大喊著女人的名字就要往前沖,卻不想身後忽然閃過一個黑影,竟是藏匿在深處的黑晴明,他擡手間便他的腦袋摁到了地上。

任他是日本三大妖怪之一的大天狗,與陰陽師締下契約也只是一匹供他驅使的式神而已。

黑晴明勾起嘴角,慢騰騰地說道:“你要是再做些出格的事,我可是會很頭疼的。”

大天狗緊緊咬著牙關,嘲諷地對主人說道:“……那家夥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好對付。”

“你也瞧見了方才那些陰陽師跟和尚他們的攻擊,你真以為憑那掃把一人便可抵擋?那家夥可是躲在暗處替她受了半數的功力,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

“……!!”

黑晴明見到大天狗震驚的模樣,滿意極了地擡頭朝兩人望去:“你看看,這戲不是還挺熱鬧的嗎?”

江九幺不知道懷中之人早在天雷落下之前便已傷了大半元氣,她無措地抹著從他嘴裏湧出的鮮血,可怎麽抹也抹不幹凈,那刺目的顏色將他整個人都染紅了。

男人擡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再做無意義的動作,反過來輕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哪兒沒事了?!明明哪兒都有事!”她顫抖著雙手無力垂下,可哪怕是這種時候,對方仍是一派從容安定的模樣,“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這樣?”

他露出虛弱的笑容,眼底多了點兒寵溺和欣慰:“還是被你發現了。”

“你怎麽就是玩不膩這套?”

安倍晴明……不,應該說是玉藻前,他擡起手撫上她的臉頰,擦去臉上的血跡和泥漬:“我是怕你見到我,又要氣我、惱我、恨我……”

“我到底該喊你什麽?柱子哥?臭狐貍?童子丸?……還是玉藻前?”

“只要你喜歡,喊什麽都好。”

“……”

“你只需記得,無論哪個我,都是愛你的。”

這一秒,江九幺的眼淚終於繃不住了,她哭得稀裏嘩啦,這份沈重的愛快壓得她踹不過氣了:“我說……你這家夥怎麽就這麽認死理呢?”

她真的不是巫女,她真的不是他愛的那個人……但這個時候,她已經沒有勇氣再說出這句話了。

“你別哭,每回見到你的眼淚,我的心就會揪成一團。”他擡手抹掉她的眼淚,天雷帶來的痛楚遠不及他此刻的心痛,“你這樣,我怎麽放心得下?”

“那就不要離開我。”

“我只是早些去陪羽衣和愛花了。”

他輕柔地笑了下,但看著她的目光正在慢慢失去焦距。

她心底一涼,立刻掰過他的腦袋慌忙大喊:“臭狐貍!臭狐貍!你別給我睡過去啊!你睜大眼睛看著我!看著我啊!你不是愛我嗎?!”

他愛她……

他愛她……

是啊,他愛她……

男人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然後慢慢地闔上了眼睛。

恍惚之間,他好像又聞到了那年的梨花香氣,而他所愛之人便在這梨樹滿院的神社裏悠然吹響一曲橫笛,他不自覺被那樂聲吸引走了過去,貿貿然朝她笑著搭話——

“你的笛聲很好聽。”

聞見此樂,幸甚至哉。

“………………………………”

“臭狐貍?……臭狐貍!!!”

江九幺仍在大聲呼喚他,但懷中之人已沒了回應,肉身從指尖開始慢慢硬化,一陣光芒後變作了石頭。

他死了。

玉藻前……死了。

他屍體所化的石頭開始散發毒氣,在整片那須野彌漫開來,離他們最近的加茂真臣在吸入毒氣痛苦地蜷縮起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加茂真臣艱難地爬向伏在石頭上的女人,他伸手緊緊抓住她的裙擺一角,一個年逾九十的老人哭得如同當年十幾歲的少年。

“姐姐……姐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啊……”

他吸入過量毒氣,神志不清地擡頭看向女人,毒素麻痹了所有的痛覺,眼淚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恍然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神社。

“當年是我向神明告發你們才得到了天雷法陣,可我只想引天雷落地殺死那只狐妖,不想竟會害死了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九幺姐姐。”

女人身形一動,慢慢轉頭看向那將死的老人:“……你剛剛喊我什麽?”

他已然瘋了,繼續自顧自地跪地請求:“九幺姐姐……九幺姐姐……請你原諒我。”

“我問你喊我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九幺、九幺姐姐……”

她氣急地抓起加茂真臣,他確實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她的真名,不是掃把,不是阿星,而是九幺……江九幺?

如同得到了Keyword,她的腦袋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在巨大悲傷的沖擊下,許多零碎的畫面回到了她的記憶裏。

她穿著白衣緋袴侍奉殿前,她向神明發誓終身不嫁,她因一首樂曲與男人相識相知,她懷有身孕與男人許下白頭之約,她握著他的手在紙上一撇一捺地寫下她真正的名字——

“臭狐貍你可給我記住了啊,雖然這輩子師傅好巧不巧地剛好給我取名叫九幺,但我的全名叫江九幺,你的親親老婆大人叫江九幺嘻嘻嘻。”

只是後來天罰降臨,響雷過來僅剩一縷殘魂的她將這一切都忘得幹幹凈凈了。

原來她真的是巫女本人。

原來她早已是他的妻子。

可他直到最後都沒用真名喚過她。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對不對?”

但那冰冷冷的石頭已不會再應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扶著玉藻前所化的巨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捂著眼睛笑出了聲,她越笑越大聲,笑得不能自抑,笑得前仰後合。

加茂真臣被甩開了抓著她裙擺的手,在他生命的最後聽到的便是響徹整片那須野的淒厲笑聲——

無助且絕望的。

那須野大戰之後的數月,鳥羽天皇因忌憚鬼族,借故再次派軍前往剿滅,卻無一人歸。傳說他們均為玉藻前所化的石頭發出的毒氣所殺,連一步都未能靠近那須野。

鳥羽天皇見損失慘重,而陰陽師安倍晴明又道玉藻前所化乃殺生石,雖兇惡難除,但只能在當地為患,他便作罷派兵圍剿一事。

世人都說金毛白面九尾狐窮兇惡極,在死後仍要為禍蒼生,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繼續保護一生摯愛。

那須野的雪花飛舞,連下了幾天幾夜後已能鋪天蓋地地張開,遠遠看去根本辨不清方向。

北風呼嘯卷起白發三千,女人穿著一身嫁衣立在茫茫雪海中的殺生石旁,她紅得讓人移不開眼,可雪花落到她的發上和肩頭,又與發色混在一起,難以分辨。

她目光悠遠地往向遠方,像個假人般一動不動,直到身後傳來了木屐踩在雪地裏的聲響,她沒有回頭便知道來人是誰。

“看來他們是不會再派討伐軍來了。”

“……嗯。”

“酒吞說極東之地有神龕可作返魂之術,所以他們很快就能回來了。”

她吐出一口白氣,想起了那家夥在跟自己說這事時的糾結模樣,然後側過頭以餘光看向身後沈默不語的大天狗。

“別這樣,一個換五個,怎麽算都是賺的。”

“……阿星。”

“等再見到妖狐,替我道聲好吧。”

女人掩下眸子,明明是訣別的話語卻說得輕松,她沒等對方有答覆便攏了攏氅袍向東邊雪海的盡頭走去。

她沒有看見的是身後的男人在最後不自覺向前一步朝她伸出的手,很多話停留在他嘴邊,但他還是咽了回去。

只因為他知道自己再說什麽也無法改變她的決定。

雪,越下越大了……

那在他腦海裏刻畫了半生的身影,不消一會兒便融於那須野的一片銀白之中。

再也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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