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2 橫掃天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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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九幺以為自己是感動天感動地感動命運才讓她得了個人類的身體,還是個萬裏挑一的大美人皮囊,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弄錯了。

倒不是拉稀作者又在玩弄她感情,而是她在恢覆體力後慢慢發現自己仍舊是個掃把。只要她願意,她依舊可以變出竹竿跟高粱穗做她的值日生,唯一的區別是這次她一掃大概能掃掉半個山頭。

瞧瞧,這一不小心她就變成掃把大仙了。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突然這樣超進化,但以她前幾回的經驗來看,這世上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一定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

這樣的想法一旦紮根就很難從腦袋裏剔除。

江九幺在葛葉家裏呆了足足三天,雖然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供著,但她心裏的不安卻在不斷擴大。

臭狐貍為什麽沒有來找她?會不會以為她死了?跳弟跳妹他們有沒有被從地底下刨出來?柱子哥也不知道是否安好,他送給她的竹笛,她都不小心弄丟了。還有一直在家等他們回去吃晚飯的小天狗,這麽久沒有回去一定擔心壞了吧?

這一連串的問號,江九幺每天要問自己三遍。等到了第四天,她再也呆不住了,便找到葛葉跟她辭行。

葛葉見江九幺一來,就知道她這是要準備離開了。她沒有理由再留下她,經過那夜化了人形的帚神同樣擁有了驚人的恢覆力,原以為會承載不下那份力量的身體遠沒有她以為的那般脆弱。而且早些離開此地,或許對她而言不是一件壞事。

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只希望那殘忍的事實不會將你的笑容奪走,被過去束縛的人有他一個人就足夠了。

葛葉在心裏默默祝福江九幺,又輕握住她的手,她是想說點什麽的,但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最後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一聲珍重。

江九幺臉上掛著笑,她不知道葛葉在想什麽,還以為她是不舍得自己,笑著說等她找到了夥伴,一定會跟他們一起來上門多謝她的救命之恩。

葛葉的笑容不變,好一會兒後才低頭嗯了一聲。

江九幺離開了葛葉的宅子下了山,她走了很久才找到人煙,好在她已經化了人形,很快就問到了回狐貍洞的方向。

她加快了腳步,用了同樣大幅提升的速度後不消半日便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地方,而山腳下那片被巫蠱師一手毀滅的村莊已經化為廢墟。據葛葉所說,屠村之後僅留下了幾個遠行不在家的村民,但他們在料理完後事後也不願留在此地,而官府調查無果便也不了了之了。

空落落的村莊沖擊江九幺的視線,腦袋裏面也忽然跟針紮似的疼,就好像鬼面老頭操控的小蟲在她的腦神經上賣力跳著踢踏舞。

她不願再多留,轉身立刻上了山。

江九幺去了狐貍洞,可那兒沒有妖狐也沒有小天狗,門口她親手修的籬笆又壞了,而屋裏冰冰涼涼,沒有半點生活的氣息,灰塵都積了半寸厚。他們三人一直用來吃飯的石桌上擺了滿滿的飯菜和三套碗筷,但現在已經全部發黴腐爛了——這是小天狗那天為他們準備的晚飯。

江九幺又去了竹林,那裏的竹子翠綠依舊,卻沒了宛轉悠揚的笛聲。而萬年竹常倚靠的位置那兒也堆起了落葉,一看便知好久都沒有人來了。她朝竹林深處大聲呼喚柱子哥的名字,但回答她的僅有風吹竹林的沙沙聲。

江九幺還去了墳場,那裏倒是有活物,卻是幾個偷拋新鮮屍體的山精妖怪,他們不要臉地霸占了跳跳一家的三口棺材睡得舒爽,身上蓋的還是跳跳哥哥買給他妹妹的新褥子。她一句廢話都沒有多說,一掃把就送他們上了西天。又或者僵屍是夜行生物,她只要再等等就好了,可直到天黑她都沒有等來半個人影。

所以……大家都去哪兒了?

江九幺是第一次成為“被留下”的那個人,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無助、迷惘,又或者說是恐懼。

她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時間在山上尋找他們的蹤跡,甚至用了最笨的辦法在邊走邊喊。

可無論扯著怎麽樣的嗓門,都沒有人應她一聲。而那些曾經相識的妖怪一看到她就莫名其妙地慌亂回避,她連開口詢問的機會都沒有。

天亮了,江九幺心如死灰地拖著步子走在樹林裏,擡起頭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一滴雨水恰好打進了她的眼睛裏,酸澀難耐得很。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惜沒有人能回答她的仰天長嘯。

又或者說……那一晚,其實僅有她一人活了下來,這是最壞也是她最不願意接受的結果。

雨越下越大了。

江九幺回到了狐貍洞,她坐在洞口緊緊抱著雙膝,迷茫地望著眼前一片被大雨沖刷的景色,模糊得連個輪廓都看不清。

從前下雨的時候,妖狐總會施法攔著雨水飄進來,而現在他不在了,狐貍洞很快就被水淹了進來。

江九幺看著腳尖前面灌進雨水形成的水窪,裏頭倒映出她現在的容貌,一張就算難過得將五官糾起來都那麽好看的臉。

看看,她終於有屁股有腰,可以下山去找許仙了。

此刻恰好吹過一陣冷風,把懸掛在外頭的一塊木牌吹了進來結結實實地拍到她那張好看的臉蛋上,就好像有個人在對她氣急敗壞地大喊“做夢”一樣。

她吃痛地撿起木牌,發現這是那個時候妖狐弄出來嚇唬跳跳一家的,上面還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僵屍與狗不得入內”。

雖然到最後,這塊木牌都沒有起到一點作用,每回跳跳哥哥都高高興興地帶著番茄來遛彎蹭飯,哪怕妖狐急得把這木牌頂到了頭上。

江九幺想起了臭狐貍炸毛的蠢樣子,忍不住捂著差點被拍平的臉笑了起來,她好半天都沒有挪開手,好像真的有那麽好笑一樣,只是說話的聲音帶了哽咽——

“臭狐貍你回來吧……我不找許仙了,真的不找了……”

然後奇跡發生了。

那個她嚎著找了一晚上的家夥出現在了洞口外不遠處的地方,依舊是那從來不知道換一身的藍衫,依舊是那舍不得脫下來的狐貍面具,依舊是那天冷天熱都在呼呼亂揮的折扇。

“臭狐貍?”

江九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他還在那兒沒有不見。

如此三次過後,她終於相信了這不是幻覺。

江九幺抹了把臉後慌亂地撐著地站了起來,踏在水窪上濺起的泥點子臟了她的裙擺,頭發和衣服都被大雨淋了個徹頭徹底。但她管不得半點形象地向那人跑了過去,在他張開雙臂的迎接下撲了上去。

活的,真的是活的。

江九幺驚喜地從他懷裏直起身子,她兩手拍上他的臉頰又拉著他的手臂左看右看,在確認他身上沒有少掉零件後,她氣惱地一拳拍在了他身上。

“臭狐貍你去哪兒啦?!!!”

等她動了手才想起來最近自己的力氣好像有點大,剛才那下更是真情實感,一點都沒收著。可妖狐卻跟沒事人似的站在原地,嘴角仍是若有似無的淺笑。

“對不起,我來晚了。”

“你還知道道歉!我還以為你……以為你……”江九幺咬了下嘴唇,沒有把那最糟糕的設想說出口,繃緊的神經在松懈後引來了更多的情緒。

妖狐沒給她說出口的機會,他擡手將人擁進了懷裏,壓低了聲音在她耳畔再次說道:“對不起,是我的錯。”

江九幺眼眶酸澀,她狠狠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臉上的表情又是在哭又是在笑又是在氣,夾雜在一起古怪得很,不過——

“看在你還知道回來找我的份上,我就勉強原諒你好了。”

“好。”妖狐輕笑出聲,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到他溫柔的目光。

“不過先說好,以後不準再一聲不響地跑沒影了!”江九幺惡狠狠地揮舞了下拳頭,她現在實力大增,不介意來個家暴,“就算又去找什麽命定中人,也得先請假!”

“不找了。”

“……哈?”

“我早已經找到了。”妖狐握住了她擡起的拳頭帶到唇邊輕輕吻了了下,然後擱到了臉頰處感懷般的輕蹭,“我的命定中人。”

“……”

江九幺睜大了眼睛,大雨成線模糊了視線,她看著妖狐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的許仙也早已經找到了?

中午的時候,大雨終於停了,烏雲過後,陽光灑滿大地。

江九幺本想將狐貍洞重新收拾了好再住下,妖狐卻說這地方招來了陰陽師,不宜久住,又說他有個妹妹住在近處,這些日子可以去她那兒叨擾。

她沒有異議,但這一離開,萬一狗子回來找不到家怎麽辦?

妖狐卻告訴她小天狗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回來了。

後來在去找妖狐妹妹的路上,妖狐才在江九幺的一再詢問下告訴她巫蠱師已經死了,不會再出來作惡,至於其他人也都好好地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而小天狗在那晚後被他送去了天狗山,只有在那兒,他的妖力才能穩定,繼而展翅高飛。如果強留在身邊,他只能變成個不會飛的天狗,就和一個不會走路的人一樣。

江九幺聽了這話,便沒再提出要立刻去找小天狗的事,臭狐貍說得沒錯,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將他帶回身邊,那樣就太自私了。

“不過說起來,臭狐貍,你怎麽不叫我醜掃把了?”

妖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你現在一點都不醜,也不是掃把了,我何故還要叫你醜掃把?”

“……這樣啊。”

江九幺斂下眼瞼,她沒有再說話,任由身邊的人牽著手繼續前行。

不過……這去臭狐貍妹妹家的路怎麽看著有點眼熟?

江九幺帶著個大大的問號走了一路,直到妖狐忽然在一戶人家前停步說了聲“到了”才得以解惑。

“誰啊?”

伴著一個熟悉的女聲門被打開了,在後面探出頭的正是不久前才與她道別的葛葉。

“這就是我的妹妹,葛葉。”

——和她背後正甩動著的雪白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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