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橫掃天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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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睡得好像有點久……

江九幺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是個佛系女子了,畢竟當了七十多年的大石塊,她的無欲無求早已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隨緣隨緣,一切隨緣。

嗯,無論睜開眼面對的是什麽樣的全新人生,她都沒有在怕的了。

試問,還有什麽會比變成塊石頭更慘的了?!

結果……還真他媽的有。

天朗氣清,艷陽高照。

此時此刻,江九幺正筆筆直地倒在地上,她放空了自己,怔怔地看著在空中飄著的朵朵白雲,然後滿面愁容地低頭看向現在的自己又是一陣要死要活的唉聲嘆氣。

這纖細過分的身材,這枯黃幹燥的毛發,這找不到長哪兒的四肢……是的,這次她又變成了個物件。

明朝的李時珍在《本草綱目·草五·地膚》有過這樣的記載——

“地葵、地麥、落帚、獨帚、王蔧、王帚、掃帚……莖可為帚,故有帚、蔧諸名。”

沒錯,她現在就是把掃帚,還是把別人家不用了丟出去的破掃帚。

江九幺又嘆了口氣,她看看左邊,是一筐爛了的菜幫子水果皮,她又看看右邊,是一些破損嚴重的桌椅。

總而言之,她現在就混跡在巷角的一堆生活垃圾裏,而從偶爾經過的路人衣著與日常用語上來看,這還是一堆古代日本的生活垃圾。

想她做大石板的時候,雖然也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但好歹精神狀態是健康活潑的,靈魂出竅玩得就跟吃飯睡覺一樣自然。

可現在,她發現自己真的是立志於做一把老實本分的掃帚。

她不能動彈,也不能張嘴說話,至少不是那種可以跟人溝通的那種說話,因為從未有過路過的男女老少有回應過她的呼喊。

要是換做以前,她早就被憋死了,但已經一個人自言自語過足了七十年的她其實比自己以為的還要能耐得住寂寞。

於是乎,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去了,無論刮風下雨,無論打雷閃電,江九幺就這麽呆楞楞傻乎乎地躺在地上,她甚至開始絕望地想這次自己可能要等自然風化才能獲得新的死亡套餐。

但命運很快對她說了個“不”字。

那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一穿著破爛的老頭在路過的時候,順手丟了包垃圾在她身邊,裏面除了些臭烘烘的廚餘,還有個跟她同樣破破爛爛的紅燈籠。

江九幺本沒有在意,直到當天晚上,迎著皎潔的月亮,她忽然發現身邊傳來了喘氣的聲音。

那絕不是幻聽。

於是,她挺著個脖子努力往邊上看,然後便瞧見了那破舊的紅燈籠甩著個不知道從哪兒伸出來的大舌頭,大口大口地吸氣吐氣,一副累極了的模樣。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炙熱,那紅燈籠很快發現了她,但與其他路人不一樣的是,這家夥不但看得到她,還伸長舌頭朝她打起了招呼。

“喲!”

“…………………………媽呀。”

感謝邪神給予劇本新的活力,這次終於不是她一個人穿越成物件了。

可很快,江九幺就發現自己弄錯了。雖然物件仍是物件,但人家還真不是穿越來的。

燈籠說自打出生起自己就是個本本分分的燈籠,他一直被掛在城外天覺寺的佛堂外的屋檐底下。也因為這樣長時間地聽寺裏面的和尚念誦經文,久而久之便得了靈性化作精怪。

“然後呢?”

“然後……然後啊……”

燈籠嘆了口氣,繼續扯回自己的過往。

“就在我一心向佛的時候,寺裏來了個雲游四方的和尚,看著是一斯斯文文的良善之人,卻不知怎麽的忽然發了狂,竟將寺裏的和尚屠了個幹幹凈凈。那一晚的血色楞是將我這雪白的身子映成了紅色。”

“……和尚發狂?”

“是啊。”燈籠嘆了口氣,紙糊的大腦袋隨風擺動了兩下,“連佛祖都度化不了的心,怕也只能是惡鬼了。”

“……”

燈籠鬼不愧是早晚聽大和尚念經的,說的話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那你怎麽又被丟到這兒來了?”

“嘖,還不是被人撿走後又嫌晦氣,可惜我肚裏沒油,火苗都點不起來,不然一準嚇死他!”燈籠鬼拖著個舌頭,又將話題拋到了她頭上。“那你呢?掃把。”

“唉,我上輩子是塊石頭。”

“塗壁!是你嗎塗壁?!”

“……塗你大爺。”

江九幺甩了臉色,塗壁這名字聽著就跟肉腳似的,一下子就把她想講故事的**全部打消了。

但這燈籠鬼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見她不說話了,便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了自己。

這一講便是一宿,中間都不帶喘氣的,好在內容生動活潑,聽著也不讓人覺得無聊。

江九幺也在他的話語間,慢慢補全了這次的世界觀。

按照時間推算這應該是平安時代的日本,也是個人鬼共存的年代,原本屬於陰界的魑魅魍魎於現世出現,可與人類共享大千世界。但有群人對此表現得極度不滿,他們懂得觀星測位、畫符念咒,還可以跨越陰陽兩界,甚至可以支配驅使他們。

那些人就是——

“陰陽師。”

“哦。”

看著燈籠鬼神秘兮兮的樣子,江九幺表現得特別淡定,一聽到那些個魑魅魍魎,她就多少猜到了會是這個套路。

“你們這兒一定有個大名人叫安倍晴明吧。”

“哈?那是誰?”

“……哦,沒事了。”

好吧,看來這位祖宗還沒出名。

“總之,你個剛開化的小妖看到陰陽師記得趕緊躲起來,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是是,前輩說的我記下了。”

燈籠滿意地點了點頭:“虧得前年平安京的那場大火,那些陰陽師估計都忙著協助重建都城,也沒功夫管我們這些小妖怪。”

“哇,平安京被燒了?”她要是沒記錯的話,平安京就是這個時代的京都別稱,也就是天皇所在的地方。

“是啊,我聽說還是一大妖怪幹的,至於是誰就不知道了。”燈籠倒也沒有在意,繼續悲愁莫名地說道,“也就咱這種N級的小妖怪一天天地躲著那些個陰陽師,像人家SSR級的大妖怪,隨隨便便一把火就能把他們燒得哇哇大叫的。”

江九幺震驚了,什麽N什麽SSR,她怎麽不知道平安時代已經有英語了?!而且這種等級區分根本就是卡牌游戲吧?!

“等會兒……啥叫N啊、SSR啊?!”

“哦,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從哪兒傳來的一套說法,非要把咱這些個妖怪分成三六九等,不過這看起來是瞎胡鬧的分法,仔細想想還挺精準的,我們慢慢也就默認了。”

“……………………”

“不管怎麽說!燈籠我總有一天也能成為名震整個平安京的大妖怪!!”

“那、那我給你鼓掌。”

可惜她沒有手,只能靠嘴發出了拍手的音效,啪啪啪啪啪地配合著燈籠鬼肚膛裏仿佛再次騰起的火光,那早滅了的燭芯也跟著忽閃忽閃起來。

不管是人,還是東西,活在世上總得有點抱負和理想。

雖然燈籠說的話聽起來挺玄乎的,但時間久了,江九幺也就接受了這種設定。

她現在是個活在食物鏈最底層的N級掃把妖怪,沒有靈力,沒有經驗,就連普通的化形都做不到,唯一有的只有燈籠這麽個跟她境遇差不多的朋友。

可惜的是她的朋友並沒能陪她多久。

那是燈籠被扔到垃圾堆的第七個日落,一路過的乞丐縮在角落的背風處,夜深了便想點火取暖,順手就要在垃圾堆裏找個方便引火的。

這一順手便拿過了分外紮眼的燈籠,沒兩下便將他扯碎了,連聲救命都沒來得及喊。

江九幺眼瞅著燈籠就這麽沒了,她卻連伸手阻止都做不到,此時恰逢巷口灌進一道風,將滿地碎片呼呼吹散在空中。

不消一會兒,便再也尋不到了……

燈籠是她在這個世界遇到的第一個能說上話的朋友,他從來沒說過自己叫什麽名字,她就總“燈籠”“燈籠”地叫他,就好像他總“掃把”、“掃把”地叫她一樣。

他成天碎碎叨叨,沒個正經,明明是個連燭火都燃不起的小妖怪,卻說總有一天能成為名震整個平安京的大妖怪。

但最後他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在個乞丐手裏化為一堆廢紙碎片。

江九幺在這一瞬間忽然覺得,自己活得就跟個笑話一樣。

一晚過後,乞丐睡醒便拍拍屁股走了。

然後沒過多久,巷子裏又來了個平民打扮的男人,他提溜著剛從早市買來的食物,在看到垃圾堆裏的掃帚時忽然停下了步子。

他把她拿了起來,當空甩了兩把,嘴裏嘀咕兩句“還能用”,便將她夾在咯吱窩裏帶走了。

就這樣,江九幺在某種意義上擁有了新的主人。

山口家是一戶老實本分的農戶,因為祖上沒有留下農田,男主人山口利便自個兒帶著鋤頭去開墾了片荒地。雖然離村裏遠了些,但憑著他的勤懇努力,幾年下來,這些地皮的農作足夠他養活自己和繳納稅收。

前兩年經人說媒娶了妻,年前剛抱上了大胖兒子,一家三口勤儉節約,過得也算是其樂融融。

江九幺自然發揮了她身為掃帚的優良品質,每天都在年輕婦人的手中掃幹凈屋子裏的每一處臟地方。

嘩嘩嘩……

嘩嘩嘩……

嘩嘩嘩……

等到了晚上,江九幺就在屋子的角落裏乖乖躺著,今天的她依舊是一把聰明伶俐的掃帚。

夜深了,每當萬物沈眠之時,山口家的屋外就會出現一個模糊的身影。

江九幺不知道那是什麽,但隱約能感覺到對方也是個妖怪,她總是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每回只是抱著主人家的小嬰兒在家中走動,有時候還會哼唱搖籃曲。

那是個好聽的女聲,沒有半點惡意。

江九幺連著受了幾天的驚嚇後也就習慣了,想來這妖怪是跟嬰兒有什麽淵源,而且也多虧了她,這孩子從來沒在半夜鬧騰過,也讓平日勞作辛苦的山口夫婦能睡上安穩覺。

然而,妖有好妖,人沒好人。

山口家的安閑日子沒有過太久。

那是個稀松平常的夜晚,他們一家三口早早睡下了,就連江九幺都跟著倚在墻上呼呼大睡。

然後一夥山匪便闖了進來,他們手持粗劣的刀具,逼迫他們交出所有錢財和糧食,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

為了家人的安全,山口利自然交出了所有,但那夥人貪婪的目光又看向了他的妻子,欲行不軌。

山口利立刻抓起了離得最近的掃把充當武器,直面沖上去要跟那幫畜生同歸於盡,但她這破棍子哪兒是利器的對手。

山匪的刀刃一下便貫穿了男人,在妻子淒厲的尖叫聲中,痛苦且不甘地摔倒在地,他很快沒了氣息,但雙眼仍死死地瞪著兇手。

見丈夫死了,年輕婦人在憤恨中掙紮反抗,也同樣被利器刺死。

趴在床上的嬰兒早早醒了,父母慘死的樣子映在他的眼裏,明明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卻也哇哇大哭了起來。

江九幺仍被死去的男人握在手中,她看著滿地的刺目紅光和從肚膛裏流出的內臟,忽然明白了自己這回的本體到底是什麽——

“掃把星。”

沾誰誰死,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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