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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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

西夏皇宮。

正寢殿。

一身白袍的男子正坐在龍紋椅上,將奏折移開,一手端了茶盞,待要喝茶,又皺了眉,將茶盞放下,重新拿起奏折。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低沈的嗓音響起,憑空問道:“衛影何在?”

忽地先是一個黑影,殿中便出現一個人,壓低了聲道:“王上有何吩咐?”

李元昊問道:“夫人那邊,你可去看過了?”

衛影回道:“看過了。”

李元昊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怎麽,還是不肯來見朕?”

衛影道:“王上,此時應擔憂的並非夫人,王上可曾聽見那煙花響聲?”

李元昊一聲冷笑:“朕已在白虎西門與青龍東門分令兩千禁軍埋伏附近,任他伍長湖鬧騰去罷,朕倒要看看,這些人如何在西夏皇宮憑空消失!”

沈聲道:“此事你就不必擔憂了。夫人是怎麽說的,你如實回覆。”

衛影有些猶豫:“這……”

李元昊道:“無妨,你說。”

衛影道:“夫人服毒身亡,屋內不見另外兩個人的蹤影。”

李元昊雙手一顫:“你說什麽?”

衛影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道:“良禾夫人,死了。”

李元昊顫著手按住龍紋扶手,起身道:“你再說一次?”

衛影再往後退了一步,頓了一下,低聲道:“良禾夫人,死了。”

李元昊伸手揪起他的衣襟,面色鐵青地低吼道:“你竟敢騙朕?!”

衛影任他揪著衣襟,仍是低著頭,看著一旁龍椅下的陰影,慢慢地重覆了一遍:“良禾夫人,她死了。”

李元昊唇間抖了抖,扯開嘴角冷笑了一下,陰戾著面色將衛影一把推開,一甩袖,向外走去。

這一轉身,忽覺身後寒氣一起,心下一驚,已經移步不得。

背後被一劍抵住,大殿之內剎時響起一個低啞沈靜之聲。

這聲音,很陌生。

因為這個人,原本不是這樣的聲音。

衛影道:“良禾死了,是你逼死的。”

李元昊攥緊了拳頭又松開,顫抖的聲音裏是壓抑的怒氣:“白玉堂!她是你殺的?!”

白玉堂冷冷道:“自殺的。”

李元昊怒極反笑:“笑話!”

白玉堂冷嗤道:“青谷桓何夫婦二人,可是你殺的?!”

李元昊沈下臉色:“自殺的。”

白玉堂眉梢一立:“笑話!”

李元昊眼中的寒色漸漸沈了下去,語氣也漸漸沈了下去:“她知道了多久?”

白玉堂呿了一聲:“跟你說這麽廢話幹什麽!”

長劍逼近了一寸,已是滲出些血:“白爺爺給你兩個選擇,一,放人,二,死。”

李元昊冷笑道:“朕可以有第三個選擇。”

他打了一個響指,張口大喝一聲:“暗衛!”

自然,沒有人回應他。

回應他的是壓開了門縫的青鋒寒劍,泛著冰冷的泠光,橫上了他的脖頸。

眼前是一個正紅衣袍的年輕男子,素來溫朗的眉目間是隱約壓下的寒氣。

倏然聽得白玉堂一聲長笑:“白爺爺既然能殺了你那叫衛影的暗衛,難道還會替旁的人留活口不成?”

紅衣男子將長劍刺入他的脖頸,瞬間有鮮血滴出,他的殺氣隱在清正的眉目中,隱在微微的淺笑裏:“展某給你兩個選擇,一,放人,二,同歸於盡,棄了你這不知沾滿了多少鮮血才得來的皇位。當然,展某建議你不妨考慮一下展某的第二個意見,說不準,你死後,西夏會更加繁榮昌盛。你說,是不是?”

李元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句句在理,似箭穿心。

很多年前,有個紅衣似火的女子,她的眼裏是少見的疲累之意,她輕聲問他:李元昊,除了皇位,你還剩下什麽?

有個灰衣沈穩的女子,她將冷劍抵在他的身後,聲音裏有一絲輕微的波瀾:李元昊,若我坐上這龍椅,我會比你做得更好。我不像他們那麽傻。

有個年輕的男子持著劍,單膝跪下來,聲音裏是微有起伏的情緒。

他說:蕭齊,永遠忠於王上。

就是這個人,曾經對他說:李嵬理,我會讓你活下去。

而他對他說:蕭齊,朕讓你娶了雲禾,你覺得如何?

他道:蕭齊,保住朕的孩子。

他令:蕭齊,屠沙城,示軍威。

然而,他突然想起這個板正眉目的男子,唯一對他忠心不變的人,原來已經死去很久了。

這些人,曾經離他很近很近。

但他們都死了。

那他還剩下什麽?

只有皇位,他能牢牢抓在手中;

只有皇位,能讓他掌控一切生死;

只有坐在皇位上,他才能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時,面容乏意更甚,緩緩道:“放下劍,朕便將龍符軍令給你們。”

展昭沒有將劍放下,他的長劍稍稍偏離了一些,覆又抵了上去:“停戰議和。”

良久,聽得李元昊低聲道:“停戰議和。”

忽覺身後一陣刺痛,是白玉堂的長劍又逼入了幾寸:“放了離兒。”

李元昊猛然沈了聲怒道:“離兒是朕的女兒,朕從未囚過她!如何放了她?!”

展昭皺了皺眉頭:“若是她願意同我們離去,國主又當如何?”

李元昊一怔,半晌,似是苦笑了一下:“若是離兒親口說,她想離開此處,朕,自然不會不允她。”

離兒是如此,她的母親也是如此。

她說,我要離開此處。她說,你與襄陽王之事,我可以相助於你。讓我前去中原。

她說,讓我離開。

無論什麽時候,他都留不住她。

她要走,沒有人能夠攔得住。

走了,都走了。

罷了,都離開罷。

竟似有些踉蹌著回到原處,摸索著取出龍符軍令。

這連著踉蹌的幾步之中,展白二人一進一退,巨闕仍然橫在他的脖頸上,畫影仍然抵在他的背後,卻俱是沒再深刺了進去。

——說起來,這李元昊,當真也是個可憐人。

良禾夫人說,他腦子有病。

雲禾夫人說,他腦子不正常。

伍長湖說,他腦子有問題。

但可以肯定的是,評價一個人,總不該一直評價他的腦子。

而後世又是如何評說呢?

西夏景宗李元昊,兇殘暴虐,多疑忌,貪婪好色。

——誰知道這又是哪個時空的李元昊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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