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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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歷三年,十月十五。

靈州,靈武縣。

正值戒臺寺開花市的日子,附近的集市也比平日更加熱鬧起來,莫說賣豆汁、扒糕、粳米粥等各種原有的小吃店,且看那賣吃食的游動商販,那久趕廟會的攤販、那賣胡鹽、賣藥糖的藥販,那蔔卦的江湖術士,擺上攤位,鋪上麻布,吆喝的念經的快板的舉旗的,實實在在也好,瞎編亂造也好,插科打諢也好,俱是各自有各自的招數,只盼招徠生意,養家糊口,又盼遇見哪個貴人,好發一筆橫財。

而所謂花市,自然少不得紙花、緞花、絨花等裝飾的頭花,這時分,集市上來往的應有不少未出嫁的姑娘與出了嫁的少婦,然而在這靈武縣的長街上,卻鮮少有女子的身影,也未見得有什麽花販將排子車拉到這裏售賣時鮮花,這倒是有些怪異。

淩泉酒樓裏,淩空橫出的長欄木座上,斜躺著一個瞇著眼的白衣公子,正翹著二郎腿,酒壇子被他的右手往上一拋,左手掠空抓過上頭的紅緞帶子,紅緞帶子被他的左手往上一拋,右手又穩穩接住酒壇子底部。

如此往覆循環,循環往覆,看得在樓上樓下來往了無數次的小二哥有些雙眼發楞,腦袋發暈。

或許可以推測,這壇酒不是已經空了,就是太過難喝。

又或許可以肯定,這白衣的年輕公子,很是百無聊賴。

忽地有罵罵咧咧的吵嚷聲從樓下傳來,間或聽見幾個破鑼似的大嗓門和掌櫃的有些戰兢斷續的勸解,接著是一陣砰砰轟隆鏘的桌椅櫃凳倒塌斷裂的聲音。那些本在淩泉酒樓裏坐著的客人被這變故一驚,紛紛直起身來,便要離開酒樓,任那掌櫃的左賠右求,哀著聲帶著哭腔:“別走啊、別走啊、唉唉、你們的酒錢還沒還、還沒還……”

混亂不堪的緊張氣氛裏,白衣公子慢悠悠地擡起手,最後一次接住了下落的酒壇子。

樓下那些破鑼似的大嗓門,也是有區別的。

聽得一個一等破的大嗓門喝:“姓魯的,今次定要向你討個說法!”

又來一個二等破的大嗓門叫:“石家那小娘子兄弟們都瞧清楚了!那小娘子昨日是跟著你進了雲橋客棧的前門,就沒再出來過!”

再來一個三等破的大嗓門嚷:“早知你這姓魯的不安好心,兄弟們,看看,這回光天化日下把小娘子給擄走了!”

吵吵嚷嚷了這麽一會兒,總算聽得一個正常的渾厚嗓門和語調,雖說有些結結巴巴:“俺、俺沒有做那等齷齪事!石家小娘子不願從了你們大當家的,你們、你們硬是逼著她上山,明明是你們、你們、你們有病!”

白衣公子一揚眉梢,微微睜開了鳳眼。

不錯,他要等的兩個人,其中有一個,也姓魯。

更不錯的是,這個言語結巴聲音渾厚的年輕人,正是魯全。

魯全方才一進淩泉酒樓,就被三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團團圍住,便是開始的那一幕,以罵罵咧咧的叫嚷聲與砰砰轟隆鏘的桌椅櫃凳倒塌聲為序幕,現在還在繼續罵罵咧咧和砰砰轟隆鏘。

而此刻魯全被他們激得面紅耳赤,也只會梗著脖子大罵“你們有病!”,只可惜那些大漢可沒他如此好脾性,一個個漲紅了臉,動了動拳腳,推搡著便要上去施展拳腳揍他一頓。

不想這魯全也是會些拳腳功夫的,那邊的大漢右拳一擊,魯全左掌已經劈出,這邊的大漢左手回圈,魯全左腿虛坐,右腿飛掃過去,竟連連踢飛兩個大漢,不過幾個回合下來,只剩下一個大漢能與他周旋相抗,而那大漢的力道也逐漸松懈下來。魯全急於脫身,當即手上加勁,但勁力一增,立覺反擊的力道相應而增,大驚之下,急忙松勁,對方的反力居然也松了,然而卻不能脫離他的牽引之力,魯全被那大漢左撥右帶,左環右繞,已經步伐踉蹌,疲累不已。

正不知如何是好,倏然聽得一個清如寒玉之聲:“左肋空虛,攻他右肩。”

魯全已被逼得沒有退路,雖不知樓上這聲音是向著誰說的話,也只得拼賭一把,便依言出掌用力向對方右肩拍去,竟見那大漢忽地倒退兩步,下盤已現不穩。

又聽那聲音道:“踢他腰間。”

魯全心知有高人指點,不禁心領神會,沈肩反掌架開,左掌一帶,飛腳踢向對方的腰間。

那大漢的腰間正中魯全這一蘊著十分力道的一腳,張口哇地便吐出鮮血,雙膝一軟,就地跪倒。

這時已能辨清那聲音是從樓上傳來,道的是:“猛虎伏樁。”

魯全卻沒有再出手,他對那三個被踢打得無法起身的大漢說了聲:“不打了,你們走罷。”

那跪倒在地的大漢怒目圓睜,道:“好小子!日後我們兄弟幾人定然不會放過你,你難道不怕?”

魯全摸了摸頭,想了想,鎮定道:“不怕。”又道:“還有,日後你們來找俺,別找其他人。俺叫魯全。”

在江湖上混,這就叫狂妄。

雖然魯全真心誠意地沒有半分狂妄的意思,卻生生快把那三個大漢氣得急火攻心,差點沒暈過去。

樓上突然有人長笑一聲,只見淩空飛出幾個打著旋兒的大酒壇,哐當哐當乒乓砰,又聽接連著哎唷哎唷幾聲,定睛一看,那三個大漢捂著頭,面露痛苦之色,而幾個酒壇在地上打著轉兒,滾過來又滾過去,滾過來又滾過去,看得那最初被嚇得躲在錢櫃底下的掌櫃和小二哥更加雙眼發楞,腦袋發暈。

只聽那長笑非但不止,反而愈發張狂:“幾位高人果真是高!原來不止嗓門破鑼得難聽至極,就連功夫也爛得不如街頭賣藝的小娃娃!”

跪倒在地上的那大漢霎時青筋暴起,若不是不能站起,恐怕早已氣急敗壞,暴跳如雷:“哪個裝模作樣的龜孫子!給老子出來!”

上空傳來一聲冷笑:“白爺爺是爾等祖宗的祖宗!想見白爺爺,爾等還不配。”

在江湖上混,這才叫狂妄!

那三個大漢已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而掌櫃的躲在錢櫃子下,早就覺得欲哭無淚,只恨方才沒能躲在上頭,此刻便能求求那位祖宗的祖宗少說一兩句。

——不過,說句良心話,他其實真的不必這麽做。

那位祖宗的祖宗,對著外人,一向懶得開口,如今能說出這麽一兩句還算不上特別帶諷的,已經很是難得。

且說此時魯全向著樓上仰頭道:“可是五當家?”

樓上卻沒有人回答他。

魯全走上樓梯去,剛剛站定,便見一身著白衣之人支著手臂,斜躺在長欄木座上,單看容貌,估摸比他還要小上很多,而從那向上挑起的墨玉鳳眼裏的卻著實看不出他的年紀。

他聽得這白衣的年輕公子道:“你原是魯全?”

正是方才指點他招數的清如寒玉之聲。

魯全點了點頭,抱拳道:“五當家。”

白玉堂往他身後瞟了一眼:“只有你一個人?”

魯全心中一緊,面色一青,上前了幾步,附在白玉堂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白玉堂瞬時冷下臉:“魯全!陳常是何為人,白爺爺豈會不知?!”

魯全的眼裏浮起痛楚之意:“五、五當家,俺、俺也不願相信,可、可是……”

白玉堂卻已直起身,負手立在長欄木座前,道:“廢話莫說!你且回去,白爺爺定會查清此事,還陳常一個公道。”

言畢,白色寬袖拂風一起,魯全只覺眼前一花,再睜開眼,已不見了人影。而白五爺離去速度之快,似是憑空消失,魯全縱然眼力比常人好上數倍,卻也看不清他往何處去了。

——靈武驛站。

一布衣便服的男子自大門處神色匆匆跨步而出,許是太過匆忙,只曉得腳下有塊門檻,此時應該擡步跨出,卻也不曉得若是眼睛不盯著前方,腳下還會有無數不曉得哪裏冒出來的門檻。

果不出其然,砰地一聲,這男子果然撞到了東西。

估計是撞著撞著就眼冒金星慣了,該男子的臉上已然沒有多大的痛苦神色,也已然到了連額頭都懶得揉一下的地步,他擡起頭,恰好看見眼前一抹白色衣袂嘩地一下隨風揚起,正是那白衣之人從半空中翻身而下,穩落在地。

那布衣便服的男子原本眉間還染著些許焦慮,此刻見到這白衣之人,大有松了一氣之感,開口道了一聲:“白兄弟……”

白玉堂極度隨意地揚手一拱,便問:“嚴兄,你可看到那貓何處去了?”

嚴承正那抹焦慮重新染上眉眼,還比方才加重了幾分:“怎會如此,展賢弟明明同嚴某說過他會與你相商之後再分頭行事,現下他竟獨自一人去了?”

白玉堂眉頭下拗,沈了聲音:“那貓出了什麽事?”

嚴承正連忙搖頭道:“倒不是展賢弟……是那原與嚴某等人取得聯系的水氏女子。我方回賜人馬剛在這靈武驛站安頓下來,白兄弟便前去了淩泉酒樓,之後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即有線人趕來告知嚴某,那水氏今早在雲橋客棧被人殺害,據那線人說,屍首橫躺在一塊木板上,有一刀從木板背後往前刺穿水氏的小腹。當時正好有靈武縣的幾個官差在那客棧內,看見房內有一老一少兩個男子,年老的手中沾滿鮮血,而那年輕的又說是那年老的殺了人,那些官差便把那年老的抓了起來。嚴某本想即刻趕去靈武縣獄,展賢弟卻道此事關乎白兄弟,不若讓他與白兄弟相商之後再前往查探……唉,早該猜得如此……”

嚴承正一口氣說了如此之多,白玉堂卻只問了一個問題:“那線人說,殺害水氏的兇手姓甚名誰?”

嚴承正遲疑了片刻,道:“姓陳名常。”

展大人說得不錯,此事確實與白五爺有關。

白玉堂卻並未再多說什麽,只道:“嚴兄不必過憂,白某此刻便前去那官獄捉貓,必將此事查探清楚。”

嚴承正點了點頭,又道:“嚴某也正打算前往,所謂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把握,再所謂……”

話沒說完,便見對方白衣嘩地一下隨風二度揚起——這與方才倒有些不同,由於此處可視範圍比在淩泉酒樓二層處開闊上了數十倍,故而嚴承正沒能感受到眨個眼就不見了白五爺蹤跡時的怔然之感。

——值得一提的是,縱然他的眼力比常人要差上很多,這回也能知道白五爺的去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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