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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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歷三年,十月初十。

古有《禮記·月令》,曾曰:季秋之月,鞠有黃華。

季秋時節,蟹肥菊黃,賞菊品茶,花卉競展,上至紈絝公子,下至布衣百姓,那些喜熱鬧的,或約於豐樂樓,飲一兩盞眉壽酒,或登閣和樂樓,品一兩杯瓊漿酒,也有些喜清靜的,與一二知己,或約於時樓,或期於長夢軒,或尋一近窗的偏僻處,或尋一近院的雅致處,真正是美景醇酒,臨風賞花,快意人生。

待到十月初,本該是暮秋寒風瑟瑟起,這天氣卻稍有回暖,在庭院裏的坊間裏巷的尋常人家,單撿件素衫長袍披在身上,清晨外出做活時也覺察不出多冷,因而這九月季秋雖然已過,卻不妨接著喝酒賞菊品茶論八卦。

汴京秋末的壽客花市,並上大理寺的香會,定於十月十五開市,屆時,少不得挑起那些權貴商賈們替著自己的奇珍異草名桃艷李去炫異爭奇的雅興,而尋常百姓自家養的花兒草兒,自然算不得什麽。只是那花會上的爭奇鬥艷雖與自己無關,選奇評艷的眼光卻還是有的,論金英壽客的上乘品種,露濃希曉笑,風勁淺殘香,在前些年的金英壽客之評裏,真正有那麽個此花開盡更無花的天下無雙之態,還要數開封府公孫主簿的花盞。

開封府。

卯時末,天光破曉。

天慶觀殿堂的前廊,可見兩個身著紅色底雲紋的公服的差役,都是凜凜有威的黝黑大漢,再仔細一瞧,前面的一個較為矮胖,看起來頗有些精神頭,後面的一個較為高壯些,卻有些精神不足。此人要比前面的差役看上去沈默寡言一些,不想卻是他先開了口,道:“卻不知展老弟他們到了哪裏?”

“大馬跟老王都不曉得,俺怎麽會曉得!”那矮胖的黑漢轉過頭去,聲音同他的神氣一樣有精神頭,只大聲道:“張老哥,跟你說,要不是展大哥讓俺發誓守好開封府,俺早就該扛了刀跟上去,哪管他三七二十三!”

張龍打了個呵欠,打完覺得有點不對,掰了掰手指,糾正道:“虎子,公孫先生教俺算賬目那會兒,三七是二十一來著。”

趙虎擺擺手,嘿嘿地笑道:“那啥,沒啥,公孫先生說俺性格老實,淳樸自然,不適合算賬……”

話沒說完,前廊的拐彎處,一個頭上系著紅繩的布衣小童低著頭橫沖直撞過來,只聽砰地一聲,再聽哎唷一聲,便見趙虎紋絲不動地杵在原地,而那紅繩小童捂著頭蹲在地上,對著一地從懷中掉落出來的數方卷軸,哭喪著臉,連聲嚷道:“這下可好,這下可好……”

張龍蹲下身去幫他拾卷軸,隨手翻了一翻,咦了一聲:“俺看著像是先生置辦花會用的宣紙。”

紅繩小童帶了哭腔:“公孫大人、公孫大人讓阿六去四寶坊裏取了的,掌櫃的……還交代阿六,莫要……弄臟了……”

語畢,又要抽噎起來。

趙虎撓撓腦袋,也道:“那如何是好?”

張龍將拾起的卷軸塞給紅繩小童,道:“你這小娃娃恁地不小心!行了,有甚麽好哭的!你先下去,待俺與先生說上一說,重新辦置便是了!”

那小童忙擦了眼淚,兜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卷軸,唯唯稱是,退了下去。

待紅繩小童退下去,兩個人過了前廊,便往開封府正門走去,這兩人步伐不停,走得又快,開封府雖是規模宏大,也經不起這行速,不多時,這兩個人已出了正門,在府門前的寬道上行了大半,再走下去,就該是西門大街了。

張龍卻忽地停了下來。

張龍一停,趙虎也停下步伐,不解之餘,待要問話,卻聽得張龍道:“虎子,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就像……像是有人在身後盯著我們……”

趙虎轉身一看,寬道上空無一人,側耳聽了聽,也沒有什麽動靜,便回道:“展大哥不在,張老哥你時時都提著那神,要俺看,這就是給累的。”

這回是張龍撓撓腦袋,呵呵道:“虎子說的是,巡完街回去,該讓先生瞧瞧是不是出毛病了。”

“先生都說了嘛,”趙虎想了一想,又點了點頭,道:“展大哥不在開封府,也要跟展大哥在一樣,該幹啥幹啥去。”

兩個人一邊比劃說著,一邊向前走去,在拐口處轉了個彎,便往右方西門大街而行。

開封府正門前,方才寂靜無人的寬道上,驀地有光亮一閃一爍。

府墻中央的翹檐下,漸漸地現出一個光圈,先是小心地開了一口,再慢慢地擴散開來,接著從光圈裏掉出一個散著頭發的墨綠衫小孩兒,從半空裏摔下來,便往地上一跌,這一跌,從表情上倒是看不出他有多痛,只是呆坐在地上,看著那光圈,有些發楞。

很快,那光圈又閃了一閃,從裏飄出一個墨色長衫的年輕男子,穩當地落在地上,隨即揮手一轉,將那光圈收了回來。

這年輕男子相貌不錯,膚色卻過於白皙了些,這也不要緊,只是連帶上那一雙狐貍眼,直讓人瞧出些許陰柔之氣。

諸位看官若還記得,這便是那名字起得頗有些傷感悲愴的妖孽,噢,不,仙家噎嗚。

諸位大概也還記得,這噎嗚,從外觀上看,尤其是從笑容上看,斷不是個威嚴正經人物,而從舉止上看,尤其是從言辭上看,倒是同嚴承正一般威嚴正經。

只見這威嚴正經的噎嗚揚手憑空一抓,抓過一折現形的扇子,搖晃著身子,往前邁了幾步,瞇著狐貍眼斜睨了一下開封府正門上的鑲金匾額,又瞟了一下開封府正門前的兩只栩栩如生的大石獅子,再瞥了一下大石獅子一旁的鳴冤鼓,嘖嘖了兩聲:“包希仁,包龍圖,北鬥第四星,怪不得、怪不得……”

又嘖嘖了兩聲,接著道:“怪不得一股文雅味上還帶著騷牛味,偏偏還有那麽多星宿護著,架子忒大……”

然後,晃開折扇,擡腳一踩,就不見了人影。

那坐在地上的小孩兒默默地爬了起來,默默地結了個手印,默默地辯了辨方向——

清風樓。

桑葚閣。

閣中左側,珠簾垂地,前有八尺置地紙屏風,繪了枯筆水彩,勾出桑葚枝條,正是嫩芽初長成,滿目青翠。

年輕男子坐在屏風往裏的雕花圓凳上,與那墨綠衫的小孩兒大眼瞪小眼。

很顯然,小孩兒的眼睛要大很多。

不過,所謂瞪眼,當然不止講究一個眼睛的大小,這角度,這內涵,這持久力,都是必不可少的。

還瞪不出個勝負時,一身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慢吞吞地掀開簾子,慢吞吞地繞過屏風,手上端著個翠玉壺慢吞吞地走進來。

很顯然,姑娘沒有料到這屏風往裏,還坐著個墨綠衫的小孩兒。

姑娘環視了一眼室內,瞥了瞥緊閉的窗戶,慢吞吞地想:不曾看錯,方才,走進這桑葚閣裏的,只有這墨色長衫的年輕男子。

許是性子太慢,這閣裏突然多出一個小孩兒,也未見得姑娘有多詫異,緩慢思畢,一手捧了那翠玉壺底,一手握著壺柄,為他們二人沏上茶。

那年輕男子移開與小孩兒相瞪的視線,目光落在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身上,忽然道:“這位姑娘,可是喚做桑青?”

慢吞吞的姑娘將翠玉壺放在案上,眨眨眼,道:“桑葚閣裏的,自然是桑青。”

年輕男子噢了一聲,往前湊了一湊,神色一派興致盎然:“聽說,你們老板娘,十幾日前提了一把殺豬刀北上尋夫去了?”

姑娘按住翠玉壺的手一抖,抿抿嘴,道:“公子說笑了。”

年輕男子咧嘴一笑:“噢,抱歉,是在下唐突。”

端端正正坐了回去,眼裏露出惋惜之意,真的便嘆息道:“只是在下千裏之外慕名而來,本想著若不能見到酒絕,見一見清風樓的老板娘總是可以的,誒,真是可惜。”

這時分,桑葚閣外忽有人喊道:“桑青姐,那幾壇陳年的桑落酒藏哪去了?我四處尋遍了都找不著,客人正急著要呀!”

閣外的人是焦急得很,桑青卻未顯出焦急的神色,只慢吞吞地歉然笑了一笑,這才欠身道:“公子,稍等片刻,奴家失陪。”

年輕男子點頭,大方且大氣地揮手道:“無妨,你去罷。”

這麽幾步的距離,也得默數二十多秒,才聽見門重新掩上的聲響。

年輕男子重新掛上一臉惋惜的表情:“小阿行啊,為師提醒過你的嘛,這一趟,果真是白來了。”

等了一會兒,只等來小孩兒一個白眼,這才恍然大悟:“噢,對了,為師忘了自己施了個啞訣,封了你的啞穴。”

說罷食中二指凝氣成流,向裏一曲,向外一彈,剎時只見那小孩兒猛地一前傾,啊地一聲,怒瞪著大眼大喝道:“臭噎嗚!你再演!早些時候阿行分明看見良姐姐了!”

噎嗚一口茶噗地噴出來,叱道:“怎麽說話的!教了幾百年都不長記性!”

瞇起一雙狐貍眼,板起臉:“你倒是該交代交代,在修行時結印了誰的氣息,竟引得你蕩去青燈崗?”

青燈行被他一叱,心虛地往後一縮,小聲道:“阿行……阿行擔心雲姐姐……”

再咬咬牙道:“師傅十年前閉關空蹤谷,不問仙凡塵世,阿行等了很久,真的等了很久……後來、後來便去找了司命爺爺,才知雲姐姐三年前就該歸位了,可到現在阿行都沒有見到她。阿行……阿行依著雲姐姐的氣息尋去,這四海八荒,唯有青燈崗那處,雲姐姐的氣息最重。可阿行也並未在那裏看見雲姐姐,就想、就想約莫是雲姐姐的氣息留在了別的什麽人身上,不想卻、卻是……”

提高了音量,大聲喝了回去:“師傅!雲姐姐的氣息細如絲縷,似是灰飛煙滅,六界無存!”

只聽哢嚓一下,噎嗚手中的茶盞頓成粉末,他陰著面色,緊著眉頭,道:“你說什麽?”

青燈行撲通一聲跪下來,眼淚也隨之撲通掉落:“阿行求師傅找找雲姐姐,救救雲姐姐,阿行願承一切之責,便是、便是破了時空之序,焚遭地獄鞭撻之苦,阿行也心甘情願……”

噎嗚怔了半晌,驀地嘆了口氣。

“阿行,”他閉上眼睛,“師傅可曾有哪次真的生過你們的氣?可曾有哪次不是護著你們?”

青燈行抹了抹眼淚,吸了吸鼻子,抽噎道:“不……不曾。”

噎嗚不再說話,只是以手覆膝,靜坐冥思,不過須臾,便倏然睜眼,道:“雲丫頭的仙力,原是被牙豚當康誆了去,那腌臜畜生!早年便不該一時心軟放了它!”

他沈下聲音:“阿行,那計時的日晷可收好了?”

青燈行抓緊腰間的掛袋,道:“收好了。”

噎嗚點了點頭,眼裏沈浮不定,低聲道:“須得在一日之內往返。”

半柱香後。

桑葚閣中。

桑葚屏風前,天青色褶子衫的姑娘很輕地咦了一聲。

楠木方桌上,唯見得一個翠玉壺與幾個青釉茶盞環在一處,雕花圓凳下,有一完好無缺的兔毫茶盞,孤零零地立在地上。

那茶盞的四周,是一灘深色水漬,隱隱可測原有一行以水為墨的潦草字跡,大多已與水相融,唯一能辨得清楚的,只有一個“元”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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