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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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石。

青燈崗。

皓月當空,千裏散霰。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著湖綠衫裙的姑娘手肘頂膝,撐著腮幫,瞇起杏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枝柴,撩起火苗一閃一熄。

雖說閑雜人等多了點,偏僻荒涼冷了點,昏昏欲睡困了點,不過——

澄澈如洗的月光,砂石廣布的崖頂,靜謐燃燒的篝火,倒是釀出了個安逸詭異的好氣氛。

耳畔極有節奏的劈裏啪啦聲響了約半個時辰,青燈崗的懸崖頂上終於蕩起了姑娘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

延長著嘆息的尾音,姑娘幽幽道:“眾位可知,這荒嶺,何故名為青燈崗?”

姑娘話裏的眾位,也便是護送茶葉銀兩的兩百餘差役,散成三五成群,鉆了火種,圍著燃起團火,繞著車輛旁的空地席地而坐。

這些人大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多日相處下來,大致也能摸清一些人的性子,那些輕浮不討喜的,頑劣孩子氣的,與誰都能打成一片,在驛隊裏出了名的鬧騰。而有些木訥不多言的,頭一兩日極少開口,只悶頭走自己的路。但畢竟年輕,看到別處群聚著的熱鬧,心中也有幾分落寞。所幸混熟了後也起了些與人打趣的心思,彼此一打交道。總歸還是比一開始要心暖些。

驛隊裏也有些稍微上了年紀的差役,這時敵不過倦意,雙手抵著腰間的配刀,被這暖火一熏,便漸漸闔了眼。似乎還能聽到旁邊不知是誰突然一聲吆喝,撫著掌鬧起來。這些年輕人啊,大約眉眼裏也是暢然舒開的笑意,否則那些嗡嗡的話語裏又怎會隱約夾雜著沒有一絲掩飾的快活——

“嗨……大夥兒給二掌櫃的打打氣!”

“餵餵……若不變個花樣,老講那些個耗子捉貓的,咱可沒耐心再陪著你這女娃娃瞎鬧!”

“耗子捉貓有甚麽不好?稀奇!你、你、還有那邊的你,見過嗎?沒見過就對了嘛!二掌櫃的再來一個!”

“嘿、大哥,上次說的那啥下雨放晴的,第八回還是幾回來著,亭那啥風那啥晚那啥的………”

不遠處,嚴大人一手添著木柴,另一手方抽出空拿起水囊仰頭飲水,聽得這年輕人頗為雄渾的聲音磕磕絆絆地提起這頗為婉約的晚唐小杜名句,一口水噗地便噴了出來。

慌忙起身擡手要擦拭在對面坐著的清風樓大掌櫃的紫紋錦緞袖子,連聲道歉。

被秦七娘不著痕跡地舉袖拂開,笑道:“無妨。”

又聽得另一個渾厚的聲音道:“大哥以前怎麽說你來著,說你記性不好你還敢頂嘴!記著,二掌櫃說的是晴……晴天……對、就是晴天下雪!那啥停車……車……愛楓林……”

頓了頓,接著道:“二弟啊,不是大哥說你,好端端的非要想什麽章名,又長又臭,有什麽好記的!”

爾後再揚起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看過去是一個同聲音一般稚氣未脫的少年,揚起的嘴角似是無時不刻地掛著一絲狡黠,點著頭附和道:“大哥說得對,也不曉得是哪個窮秀才寫的酸裏酸氣的話,什麽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多難記對吧?”

一時間,被水嗆到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蘇掌櫃枕著臂躺在二掌櫃的左側,在這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中,似乎微微地掀了掀眼皮。

風姑娘企圖營造的幽然鬼魅的氣氛頃刻消失殆盡,她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嚴肅地倒豎起柳眉:“我說孟家三虎,沒錯,就是你、你、還有你,首先,赤鬼嶺前後說的那個是雪霽天晴第九回,什麽下雨放晴晴天下雪的!其次,小爺什麽時候說過那叫停車坐愛楓林晚!”

“二掌櫃的明明……”

“就是,俺也可以替小弟作證,二掌櫃說的明明就是停車……”

風姑娘疾速掃了一眼左側正閉著眼小憩的蘇掌櫃,斷然喝道:“停!明什麽明!小爺我說的一個字不差,第九回叫晚秋卻勝春天好!晚秋卻勝春天好,情在冷香深處!”

“但是……”

“再者!小爺說過多少遍,章回前要加什麽?那出自何人筆下?啊?又忘了是不?”

然後,一個低沈的聲音在二掌櫃的左側淡然地響起:“你說的,莫非是……”

全然無意地停頓了一下,續道;“莫非是,苗者米也。”

再次全然無意地停頓了一下,接著道:“簡稱路貓兒?”

孟家三虎往二掌櫃的左側一望,眼裏騰地升起一種叫做欽佩的情感。

風九天心中咯噔一下,連同牙齒也咯噔一下,霎時咬到了舌頭:“……石……小……來、原來你醒著啊……”

少頃,怒視蘇子時:“次、上次你也沒睡著!”

蘇子時沈默片刻,睜開眼,道:“若我用你這般音量在你耳邊聒噪著,你閉上眼試試看能不能睡著。”

鍥而不舍繼續怒視。

蘇子時揉著眉心嘆了口氣,轉過頭,問:“那麽,這幾晚,五爺和展爺可睡得著?”

臨著懸崖的青松,藍衣沈在夜色中,隱隱可見是展昭持劍端坐於樹上,那青松翠葉在黑暗裏半遮半掩,白玉堂是個什麽姿勢,便看得不大清,只見得如墨長發隨意散下,被穿插的枝蔓托起,似是橫躺了,翹著腿,卻並沒有以臂當枕,手裏正把玩著一方羊脂玉,這玉是什麽形狀,也看不大清,凝目而視,清輝下只覺出這羊脂玉質地溫潤細膩,晶瑩剔透,純然潔凈。

蘇子時這一問,白玉堂雙手一頓,便將那玉攏進袖中,蹙了眉,斬釘截鐵道:“吵。”

又小聲嘟囔道:“貓兒,坐好,別動。”

白玉堂的第一句話,太過斬釘截鐵,第二句話,太過輕不可聞,導致風九天除了深受打擊,就是深受擊打。

姑娘被打得瞬時便垮了臉。

倘若習慣了,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也算不得打擊,倘若不習慣,練練抗擊打能力也很不錯。

這麽想,當然不可能說出來。展昭微微一笑,道:“睡得著的人自然會睡去,睡不著的人再輾轉反側也入不得眠。況且風姑娘的故事,確是有趣。”

恰當地引回話題,熟練地牽出一絲好奇:“比方說,這荒嶺,何故名為青燈崗?”

風九天剛在心中抹了一把辛酸淚,轉瞬又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正了正神情,清了清嗓子:“咳,眾位靜一下,且聽我說!如今我要說的,可不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若是第一晚,定然沒有人會搭理風九天。

但是——

據說,這支前往西夏的驛隊中,有一尊煞神。這尊煞神並不冷面,只是不笑時很讓人有額冒冷汗的沖動,笑得像個孩子時更讓人心中驚悚難當。

想接近敢招惹這尊煞神的,人數真的很少。以指充數,似乎只有兩個。

一個是那溫和親切的展大人。這展大人平日裏待人,真的很良善,很溫柔。就是這麽良善的人,有時一句話便將那位爺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麽溫柔的人,怎麽看都不會起那去挑釁的心思,可見那位爺真的很欠噎。

也是,有時候,比如,在赤鬼嶺那時,展大人與那位爺去林間取水,回來時,展大人就被氣得漲紅著臉,連呼吸都不怎麽平穩了,那輕顫的雙睫,微紅的臉頰,怎麽看都很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拍拍肩膀安慰他諸如“哥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下次氣回去,把那位爺也給氣個面紅耳赤就好了”的豪情壯志。

每當這時,那另一個人,也便是二掌櫃的,一個響亮的口哨一吹,便道:“啊哈,對面的孩子看過來,看過來!小爺給你們講講什麽叫做耗子捉……”

手背遮眼攔視線:“咳,五爺,不要這麽犀利狠戾淩厲嘛,那耗子名叫一二三……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繼續不怕死地道:“小爺跟你們說啊,從前,小爺遇到了很多個姑娘,她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這個愛好是研究生物反自然定律,內涵就是耗子捉貓……”

以手撫額:“真是悲涼,說了你們又不懂。”

於是,在赤鬼嶺前後,二掌櫃講了很多的奇聞與異事,這些故事,很不對勁,卻又巧妙得讓人不知不對勁在何處。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眾人起初很擔憂二掌櫃的那細弱的脖頸是否能抵得住畫影的鋒利,而這麽多日過去,眾人的擔憂已然上升為肅然起敬。

這其中不得不說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小插曲。

曾有個姓王的差役,家中排行第八,性格粗暴蠻橫,很不得人心。一次與孟三虎發生口角,起因不過是三虎守著第五輛裝銀兩的馬車時不小心擋著他的道,孟家老大和老二不容三弟被人如此欺侮,於是一人抓了一把棍擔就要開打。

二掌櫃的怕孟家三虎惹大了麻煩,上前勸架,卻被王八拽住肩臂猛地推搡,二掌櫃氣力又不大,直被推得跌在地上,那麽一跌,手肘一滑,小臂一擦,被利石割出一道滲血的長口,塵土濺得一身都是。

那王八呸地一聲,蔑斥了一句娼婦長舌,□難養。

據說,二掌櫃的當時坐在地上抖了抖衣衫,抄著一根木棍站起來,對著孟家三虎,和藹地綻開一個笑容,道:“給小爺往死裏打!”

據說,二掌櫃的還曾經對自己這句往死裏打是否太氣勢洶洶了些蹲在蘇掌櫃旁做過一個時辰的糾結和深刻的檢討。

據說,噢,這個不是據說,這個大家都有目共睹。

第二天,王八消失了。

二掌櫃的很困惑。

問蘇子時。蘇掌櫃面無表情地:“宰了。”

問白玉堂。白五爺神情不耐地:“剁了。”

問展昭。展大人面帶疑惑地:“王八?”恍然大悟地:“燉了。”

問秦七娘。大掌櫃頭也不擡地:“餵魚了。”

問嚴承正。

嚴大人終於給了二掌櫃一個符合人類尺度的回覆。

他揉了揉額角,萬般無奈地嘆道:“王八啊,不曉得為什麽昨晚在河邊一腳踩空,被撈起來時肋骨斷了數根,還中了微量砒霜,在地上腹痛得直打滾。初步判斷是輕度腦震蕩,只能讓人把他擡回去……”

“噢,對了,”嚴承正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於是用極其重點的眼光盯著風九天,並且極其強調地加重了語氣,“他在地上打了七七四十九個滾。”

這個插曲教給眾人一個道理,有強大後臺的人,惹不起。

因此,風九天這麽一正神情,一清嗓子,一句“眾位靜一下,且聽我說”,成功地讓喧雜聲漸漸寂了下來。

她壓低了嗓音,面露肅穆,道:“很久很久以前,這附近,有個小鎮,小鎮上,有個阮氏女子,父母早逝,與兄長相依為命。至十五六歲時,兄長不幸因意外而身亡。她的嫂子娘家的人想霸占家產,嫌她礙眼,謀劃了一番,將她賤賣與一戶人家。她的丈夫待她不好,婆婆一遇不順心的事也常虐打她。十多年過去,這女子已被折磨得容顏憔悴,形容枯槁,沒有了年輕時的耐看模樣。她的丈夫嫌棄她人老珠黃,想迎娶新人,便聽了那新人的話,誣陷阮氏女與人通奸。不守婦道的罪名,足以讓她被浸死豬籠。而阮氏女當時已經懷了孩子,為了孩子,她也不願就這樣死了。可她立了血誓,卻無人相信。苦苦哀求下,家族宗長給了她一次機會,若連續點燃一百盞青燈而不滅,那便證明是她是清白的。當她點燃了第九十九盞青燈,舉火去點第一百盞時,卻看見她的丈夫悄悄揮袖熄滅了第一盞燈……”

她搖著頭嘆道:“眾位也約莫也猜中了七八分,這阮氏女被活活淹死在池塘中,屍體浮上來後,被拋於這荒嶺上。”

在聲音裏含了三分陰沈:“時值鬼門大開,怨靈聚集,這女子吸進天下怨氣,又本自悲憤難平,因而化作惡鬼,終日手持青燈飄蕩在這荒嶺上。”

四周很安靜,唯獨松木燃燒,火舌竄起,清脆的斷柴裂焦聲。

這詭秘安靜的氛圍裏,秦七娘突然極不和諧地撲哧一笑。

她原本端坐在那平坦的巖石上,此刻極為颯氣一掀衣服下擺,便似歪了一般,大大咧咧地雙腿開叉地坐著,道:“二掌櫃的好沒意思,講這些讓人傷心的做什麽!更何況我們未曾做一點虧心事,難道眾位還怕了不成?”

拍了一下手,道:“依我看,二掌櫃的該罰,讓她起來唱個小曲樂樂如何?”

圍著篝火的年輕差役們嘩然一聲,紛紛直起身來,鼓著掌,大笑著,那些聲音到最後便匯成有節奏的起哄:“二掌櫃的唱一個!唱一個!唱一個!”

風九天一臉的勉為其難,道:“既然……既然如此,小爺就……”

說得很勉為其難,看起來倒是很樂在其中。

豪爽地一拍衣袖,站起來,思量了一番,醞釀了一下,右腳尖往左腳跟後一點,身子前傾,一翹蘭花指,嗲了一嗲:“各位大爺~”

嚴承正默。

秦七娘默。

一幹眾人默。

一地的雞皮疙瘩。

姑娘一彎膝蓋,似是軟了一軟,一拋媚眼,吐氣如蘭:“俗話說春眠不覺曉哎哎唷花落不嫌早,夜來暖帳中哎哎喲風流知多少,珠玉夾板紅絲線栓懸梁吊三天……”

蘇子時看不出情緒的一眼瞟過去,手上的石子若隱若現。

姑娘努力地淡定自我,無視他人,但顯然已有些顫了音,跑了調。幸好她從前聽這歌時,也基本沒有聽出什麽調。

比如說:“我被蹂躪我被欺騙賣到……”

輕微地一聲啪。一顆石子準確無誤地擊中背部,然後滾落腳下。

風九天默默地筆直了站姿:“咳,這歌真難唱。”

指責蘇掌櫃墻角偷聽時理直氣壯的氣勢已然失去,這首歌沒能唱完,姑娘這回是真的很不情願。

想了片刻,方才神采奕奕起來,喲地一聲,道:“眾位,打了一個激靈,突然想起另一首歌。”

風九天擺出了個憂傷的表情,緩緩道:“這首歌裏,有幾句話,很悲傷。這幾句話,是這個樣子的:空山新雨後,自掛東南枝,欲窮千裏目,自掛東南枝,親朋無一字,自掛東南枝,人生在世不稱意,不如自掛東南枝……”

換上了個哲理的眼神,慢慢道:“這首歌裏,有幾句話,很真諦。這幾句話,是這個樣子的:舉杯邀明月,一枝紅杏出墻來,低頭思故鄉,一枝紅杏出墻來,采菊東籬下,一枝紅杏出墻來,侯門一入深似海,一枝紅杏出墻來,車轔轔,馬蕭蕭,紅杏枝頭春意鬧……”

但是這個時侯,這麽歡樂的風姑娘,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一千年以後的世界,平行的時空裏,

風流天下,浣溪沙,還真,待重頭,夢江南,風的歸宿,覓了時,又是一年春來早,江湖不可飲,宋朝故事,鼠貓軼事,雪霽天晴,經年,一月,月離,海龜,玄衣君,之子於歸,青軒書生……嘖,忽然間有點想不起來了。

一千年啊,一千年,太遠了。

——你們還在不在呢?

我很想你們,不止是你們。

很多記憶,都不見了。

很多事情,還沒有做完。

很多人們,再也不能見到。

很多時候,一夜之間,陵谷滄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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