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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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蘇幕遮幻境,全文第一次重點戳出現,我曉得我寫得很爛,但還是鼓掌鼓掌……

咳,我估摸著好像有十多個人看我這文?看不懂的舉手啊舉手,當初就是這個情節沒有人看懂- -

好罷,若沒有人舉手,我就……只能讓它繼續不懂了……

回來改……瞥瞥瞥……空格好多……木有辦法,不會寫場景轉換- -

月下洞天,洞中之水,水中之境,境中之人。

夜色沈沈,不知何時何地。

悠悠轉醒,展昭心下一緊,往一旁看去,漆黑之地上,那人方也睜了眼。

來不及尷尬,各自起身,俱是緊繃之態。

此時,何時。

此地,何處。

身後火光燃起,剎時彌天,二人同時轉身,擡眼。

這一眼,靈神俱滅,魄遣魂離,徹骨冰寒,竟是動彈不得。

襄陽。

沖霄樓內。

血。

天地間,滿是成河的血色,血光沖天,猶若地獄修羅場之景。

枯磚朽木,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隱隱約約,火光之下,紅衣浴火,撐劍而跪,在那紅衣之人面前,同樣撐劍而跪之人,白衣浴血,盡是狼藉。

嗜血的砂石,四散飛舞,詭異的空曠和寥寂。

瞳孔收縮

一切都放大了一般。

那兩個人。

那些景象。

他們的聲音。

沖霄樓外。

展昭緊握劍柄,劍尖擲地,筆直的身子,那樣晃了一晃,狠狠地便單膝跪了下去,膝破血流,染盡了白色覆膝的裏衣,染盡的白色裏衣外的藍衣。

他的眼裏是漫天的風雪,漫天的血色,交織摻雜,淒厲異常。

魘。

黃泉之魘。

他的眼裏,唯見沖霄樓裏那浴血的白衣。

天地寂然,唯聽得那嗓音低啞,渺渺茫茫。

赤色的眉,赤色的眼,赤色的天,赤色的地。

但那一雙鳳眼裏,仍是曜玉一般的色澤。

眼前這人,他偏了頭瞧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他要說,他便聽他說。

看他這樣揚起眉梢,明明話已斷續,不能說得完全。

“白爺爺從前……一直在想……你這貓兒……命硬得很……想著若能……若能比你活得更久……白爺爺豈不……又贏了你一次?”

看他這樣揚了嘴角,似是耗盡一生氣力的艱難。

“如今……既已如此……其實也……好得很……”

“……當真到了這個時候……白爺爺……卻是……不想贏了……”

看他這樣撐了鳳眼,眼睫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可是很倦很乏?

“不過……不過是一個白玉堂。”

“……這一次……白爺爺這般讓你……你這笨貓……莫要再輸了……太過……丟臉……”

烈火下燃著搖曳的陰影,他似是已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似是已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

然而,這一字一句,這樣清晰,字字入耳,句句誅心。

不過是一個白玉堂。

闖過去,殺出去,活下去,莫輸了他。

展昭緊握劍柄,劍尖擲地,那樣用力,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沿刃而下,染盡了紅色蔽膝的羅帶,染盡了紅色羅帶外的襕袍。

一念一滴。劍不沾血,血不沾劍。

他要一個諾,

他便給他一個諾。

他扯出一抹笑容。

這笑,也似是耗盡了一生氣力的艱難。

這是他這一生,最為難看的笑容。

他說:“展昭……從不……認輸。”

他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瞧著,瞧著,便笑了。

笑中有極多不知名的情緒。

一生的苦澀,一剎的不甘,一世的不舍,一瞬的釋然。

笨貓。

他笑得咳出了血,稍稍抹去唇間的血跡。

他每說一個字,血色白衣便是一晃。

他跪在那裏,每晃一下,展昭的手便是一顫。

不能去扶住他。不能去攬住他。

怕碰到他幾乎遍布全身的傷口。

他的身上鮮血淋漓,可能已經不知道什麽叫痛意。

然而,眼前這人,笑得這般灑脫,笑得這般肆意:“是……白爺爺……怎忘了……南俠展昭……從不……認輸……”

彌天血色中,那是誰家少年時,劍指蒼天,眉眼燦若星辰。

那時懸崖上狂風如漩,赤衣紅裳烈焰般迎日燃起。

炎炎熾火,灼灼風華。

他對他說:白玉堂,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此時,在下展昭,在上蒼天,巨闕為誓,日月為鑒,縱是千夫所指。縱是心止血盡,縱是粉身碎骨,龍潭虎穴,刀山火海,只要長劍在手,便能守住一方青天!

展昭,從不認輸。

——他想,既然都已如此,說一說也無妨。

那日,你真的……

真的……

很是……

他沒有說出來。

他甚至沒有想完。

火裏的風,風裏的火,相癡相纏,相生相旋,相克相搏。

火光映著他微揚的眼梢,映著他微揚的唇角,映著他微揚的長發。

他還握著劍,劍還撐著地,劍上系著碎了一角的白玉。

他只是闔了眼。

以單膝跪地的姿態。

似乎僅僅是睡上一覺。

他睡覺的模樣,很安靜,很好看。

他看著睡去了的他,眼裏稍稍有了些水汽,眉間卻稍稍彎了一彎。

他小時候,約莫是吊著那鳳眼,一臉冷氣而又一臉別扭。

他現下,雖然不冷氣也不別扭,卻這般像個孩子。

不鬧了。

還需自己來照顧。

他知道,他一直很好看。

他還知道,他一直很孩子氣。

似乎下一刻便會孩子心性地睜了眼,拿了劍鞘向他襲來,笑他:“餵,白爺爺瞧見你眼眶紅了。”

他不是沒有那樣做過。

顫抖的手指在他的眼前停住,那樣顫抖得厲害,似被炙火灼燒,被淒風烈割,那樣痛楚才到達,卻終究沒有撫上那人的眼。

他只是撩起了那人垂落在眼前的散發,順著那人的頸間,五指沒入長發中,仍是微微顫抖著,顫抖著收攏那人的發,顫抖著環住那人的肩,也舍不得用力,只是輕輕一帶。

這樣極其自然的方式,風火漫天裏,殘垣斷壁中,跪地的二人半抱相擁。

碎石,銹針,血砂,赤翎,盡數沒入他的胸膛,他一聲也未哼。

靜。

靜得天長地久。

靜得忘卻痛苦。

冷。

冷得侵骨入髓。

冷得撕心裂肺。

想悲。

無處悲。

想恨。

無法恨。

沖霄樓裏。

紅衣揚起,血在衫裳。

沖霄樓外。

藍衣飄動,血在刃上。

——很久以前,有人曾經問過展昭,你可曾害怕過?

那時,展昭約莫有些困乏,偏過頭看去,白玉堂一身白衣,立在樹影之上,這麽一瞧,覺得更加困乏。

既是困了,也不再多想些什麽,想到什麽,便說什麽:“自然害怕過。怕冷,怕餓,怕痛,怕死。”

白玉堂笑了看他:“倒真瞧不出來。”

展昭瞧著他這樣笑,忽然很想問他:你又可曾害怕過?

他想若他說不曾,他定然會將他一腳踹出這院子。

然而白玉堂低了聲音:“展昭,你可知白爺爺害怕過什麽?”

那人靜靜地看向他的眼底:“展昭仍然是展昭,而白玉堂,再不是白玉堂。”

那時,展昭聽著,其實是有些惱的。

他擡起眼看去,正了神色:“白兄莫要開這等玩笑。”

“白兄,自始至今,未曾變過。從今往後,也絕不會變。”

然而時至今日,展昭突然明白,白玉堂當日想說的,究竟是什麽了。

如若……如若白玉堂能再問他一次……在這世上,他最害怕的是什麽?

他想,他會說出來的。

有些事情,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生。

他這一生,怕是再也不會忘記。

——白玉堂仍然是白玉堂,而展昭,再不是展昭。

這一時,這一刻,沒有真假,沒有幻境,所有的生死離別,不過是由靜而冷,不過是由冷而悲,不過是由悲而恨,不過是由恨而空。

不過是血在其心的那暗啞而顫抖的嗓音。

每一個字,說出來,都是那樣痛苦不堪。

可也不過是血在唇齒的三個字。

白。玉。堂。

一字,切齒,咬唇。

二字,劍刃,透掌。

三字,望絕,閉眼。

不過是一個白玉堂。

這一聲白玉堂,如同野獸低鳴咆哮,擠壓碰撞,往覆回旋。

沖霄樓外的白衣一剎間隨風而起,青絲飛揚,掠過眼睫,狹長鳳眼倏地睜開,冷,灼,清,炙,水火交融,水火相燃。

而呼嘯狂風中,一切迅速崩塌,殘垣斷壁,遍野橫屍,沖天浩火,紅衣白裳,支離玻碎,分崩離析。

白玉堂的意念,一瞬凝聚成形,三魂七魄,俱歸體內。

——心如刀割。

展昭,展昭。

不過這樣一場夢魘。

那人含笑的眉眼,那人半垂的星眸。

所有的稚然,所有的生動。

與風同逝,與火成灰。

再不會有被自己激出的鬥氣,再不會有被自己氣出的悶聲。

不過是一個白玉堂。

不過是為了一個白玉堂。

白玉堂擲劍而跪,輕聲喚道,展昭。

那樣輕聲,他也知曉喚不醒他,可他還是說了下去。

他問:“展昭,你答應了我什麽?”

他瞧著他,眼裏是一絲難辨的柔軟:“你答應我,不認輸。”

他像是哄一個孩子一般,要讓他安靜下來。

他說,既然從不認輸,那睜開眼來,好不好。

睜開眼來,好不好。

從前那麽多的冷靜,這時候,都到了哪裏。

他抓住那人的肩膀,他的聲音那樣輕,手卻那樣用力。

那樣用力,那人的肩膀上都勒出了青紫的痕跡,可是仍舊沒有醒過來。

這時候,他應該狠狠地搖晃他,還是狠狠地將他揉進自己的懷裏。

哪一種,才能讓他不那麽痛苦。

哪一種,才能讓他醒過來。

什麽風流天下!什麽灑然一世!

再是風流,再是灑然,也那樣清楚地記得,這個人,是展昭。

以完全占有的姿態,可是折辱了他?那人醒過來時,可會不高興?

這樣小心翼翼,是一種怎樣不為世容的眷戀,又是一種怎樣求而不得的隱痛。

然而不過是一個不為世容,不過是一個求而不得。

如若那人願意,拘於塵世,他白玉堂,從不知如何寫!

如若那人不願,求而不得,他白玉堂,從不是癡纏之輩,又有何所謂?!

終是白衣顫抖,聲似風割:“我白玉堂,怎會任你獨占了好處!”

怎會任你……

任你一個人獨守青天!

——原來,他最害怕的,不是天涯離別,不是生死黃泉。

他最害怕的,是見到這樣的展昭。

如果這是上天註定,如果必須有一個人死去,不如讓他白玉堂一個人,留下來承了這一切!

終是眼眶微紅,低聲嘶吼:“醒過來啊!展昭!”

你聽見沒有!

醒過來啊!

展昭!!

——悲從中來。

抵死糾纏的痛楚撕扯著五臟六腑,只覺心力交瘁,氣血上湧,喉中頓時一陣腥甜,一張口,鮮血噴出,連聲急咳,又是一口鮮血。

眼前剎時一暗,似是昏去的征兆,白衣剎時一晃,連撐劍跪地也跪不穩,便跌了下去。

意識尚在時,卻並未跌至地面的冷硬。

似是有誰跌撞著接住自己,雖是不穩,卻是溫暖之處。

有誰似仇又似情地在自己耳邊低喃。

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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