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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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晌午。

舊封丘門前。

馬行街。

瞥了瞥雙手抱劍倚在舊封丘門旁的白玉堂,展大人繼續悠悠然從那抹白衣眼前穩步走過。

耗子:“……死貓,不識得你白爺爺了?”

展昭:“五爺是誰?展某不識。”

補上一句:“展某只識得一只姓白的沒皮臉的耗子。”

還是不夠,缺句中肯的評價:“……醜得很。”

身後果然傳來白玉堂頗為懊惱而心虛的嘀咕:“……你還在惱?”又向前一躍,很慷慨就義地將手臂一橫,順勢攔住展昭:“大不了……白爺爺讓你咬一口。”

展昭涼涼又一瞥:“咬?那是白兄的習性。展某斷無此好。”

白玉堂底氣足了些,膽色又起:“……貓果然是小氣。”還很是委屈:“白爺爺也算等了貓兒很久的……”

貓眼一瞇:“多久?”

耗子一瑟,繼而理直氣壯地擺證據:“爺來回踱了十多趟,你說多久?”

展昭氣笑了。

分明半柱香時間也不到,耗子走得倒是頗為勤快。

拍開那人的手,撇下兩個字:“走了。”

走了幾步,嘆了口氣,揚手往後一丟包裹。

白玉堂接過包裹,拆開一看,四個熱乎乎的饅頭,兩個油煎的燒餅。眉頭一皺,還未開口,那貓便喝道:“不許挑三揀四!”

白五爺破天荒沒回應。

展昭正覺奇怪,那包裹便被白玉堂扔了回來。一摸,癟了,但還有東西,拆了,兩個饅頭,一個煎餅,還有白五爺清晨在長夢軒順手揣來的兩塊金華酥餅,用油紙包著。

聽得那人道:“笨貓,你也未吃罷?”

展昭一怔,卻沒有回頭看他。

暖風淡雲下,唇角微微一揚,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只記得大概有這麽個時候,大旱還是洪水來著,事忙。

自己方睜了眼,就看到白玉堂在竹椅上斜睨著自己,冷冷道:不曾想,官糧養的貓也會餓暈了去。

那還是兩人相看兩相厭的時候。

事後趙虎一摸鼻子,訕訕說:沒想到白玉堂也是條漢子,把展大哥從十幾裏外背回來不說,還把展大哥沒辦完的事情給辦了。沖著這個,俺趙虎從此敬他!

張龍卻道,只是白玉堂幹了這麽多事連個眉頭也沒皺一下,怎麽一聽公孫先生說展昭是餓暈的,臉便黑了七成。

王朝拍了一下展昭,問:展大哥,你想甚呢?

當時展昭緩緩擡起眼,思量了一番,再道,我估摸,白兄可能覺得,我這個暈法,不大上得了臺面。

四大門柱恍然大悟:展大哥,你想的甚是。

展昭想,不錯,自己想的甚是。

想的卻不是這個。

那時想的是,這世上有些人,是教你恨也恨不得的。

江湖來官場去,腥風血雨,怎會不曉得,這樣的人,不認識也便罷了,一旦相識相知,既是極大的幸事,也是極大的禍事。

只是——

禍事?

刀光劍影裏,不知下一刻會不會丟了性命,生死之禍自己都未曾在意過,何況不過是一句:我展昭,雖然看你不甚順眼,但也真心欣賞你白玉堂!

有何畏懼!

當然,此等話,自己是說不大出來的。

說了,那人肯定會在不甚順眼這四個字裏上躥下跳,斤斤計較,憤然萬分。全然忘了他白五爺也經常想也不想便將不甚順眼這四個字往自己擲來。

這番想了一通,後來再看那人,也順眼了多。

比如近來,需得經常想起這番話來壓壓自己的火氣。

此時已沒了火氣,展昭算一算時辰,在路上已耽擱了些時候。

趁著糕點熱感猶在,兩人各自收拾,一時未語。

片刻後,馬行街上方掠過兩道身影,速度甚快,只一眼便不見其蹤影。

入了小巷,緩下腳步,向右數第二扇朱漆小門,見一朱衣朱裳的青年上前叩門。

門縫略啟,見是展昭,方再推開門,身形壯實眉粗眼大的中年漢子慌忙要下跪,被青年扶住。

中年漢子顫聲道:“展大人……”

展昭低聲道:“可是張大武張老爹?進去說罷。”

張大武從側裏暗暗瞄了一眼一旁的白衣人,展昭一點頭,三人閃身入門。

屋子很簡陋,一個前堂,兩個內室,紅泥磚瓦,不足七十平米。

在前堂站定,展昭問道:“昨日晚你可還記得什麽?”

張大武回憶了一番,道:“昨晚,犬子平安與和肉販李家與菜販孟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喚小羊,另一個喚油麥的,在武堂留得晚了,我便等他們再練了一會兒武,卻有四個黑衣蒙面的人從屋檐上方下來,我起身去擋,攔了約十幾招。他們三個孩子在武堂裏大的,可能年輕氣盛,倒也能過上十幾招,可是怎能敵過他們……”

白玉堂一直默不作聲,此刻突然開口:“張老爹,蘇二公子蘇子時可在你家武堂裏學武?”

這話雖短,分量卻很重。

張大武一個激靈,方才想得全了:“是。我記起來了,子時和這三個孩子甚是要好。蘇家一年前方遷入開封,靠賣絲綢發家,因父母雙亡,蘇大公子又忙於生意,無暇照顧其弟,便將子時托與我辦的武堂。說來也怪,武堂裏這幾十個孩子中,三個孩子原本習武資質平平,自子時來了後,過了個把月,這四個孩子便在每一場考試中穩居前四。我覺得奇怪,後來有一日,竟瞧見子時教與他們三人習內功之法。張氏武堂自祖輩下傳,幾代前內功心法之書已失傳,我也是父親將零散心法口傳於我,揣摩自得的。還未來得及傳給平安。我想既然有全的,也未必不是好事。但想必蘇家也不是一般的絲綢商販。要留心些才好。不想……”

張大武頓了一下,續道:“那日情形我還未說完。那三個孩子與幾個黑衣人過上十幾招後,逐漸落於下風,便聽其中一人突然一聲低喝,蘇子時在我手中!”

展白二人聽至此處,心念俱是一驚一閃。

又聽張大武道:“……幾個孩子也道,有何證據。就見他取出一方玉佩,月色下一閃又放了回去。忽地其他三個黑衣人齊齊向他攻去,又聽他大喝一聲,快走罷!我正欲掩護那幾個孩子離去,沒想幾個孩子傻氣,竟都同聲向我道:老爹先走,我們不走!一番混亂下,又見那三個黑衣人各是一掌,竟將那人從高空中震落,直直向我墜來,那人連哼都未哼就緊閉了雙眼。我被這內力一震,原本已帶傷,便昏死了去。”

展昭略一思索。也便是說,昨日晚,蘇子時還在第四個黑衣人手中。而第四個黑衣人,又像是前來救助這三個孩子的。第四個黑衣人,與這個,暫時推測為一個組織的勢力有聯系,又不像是組織之人,反倒像是站在這些孩子的一邊。

又問:“老爹,那這個黑衣人呢?”

張大武說:“第二日清晨我才清醒過來,黑衣人早不見了蹤影,但約莫是走得急罷,我在昏死前用盡力氣從他衣間取出了那玉佩,他也未察覺。”說著,手邊往裏衣一摸,帶出一方玉來。通體泛藍,造型奇特,刻的是一條小蛇的形狀,卻不知是什麽蛇。

展昭取過玉,問:“這玉與蘇二公子又有何淵源?”

“玉佩是蘇家傳家之寶,有一日拿了來武堂,因為實在奇特,大家便都記得深刻,子時曾說,不是親近之人,斷不會給拿了去。我們也曾問,如果遭劫了怎麽辦,他答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白玉堂搖頭:“蘇家二公子性子倒烈。但這不也是給人拿了去……”

忽地看了一眼展昭,展昭也正正看了回來,白玉堂道:“那黑衣人,不是蘇子時本人吧?”

張大武也搖頭:“絕不是。子時比那人要矮一些。十五六歲的少年,與二十多歲的成人身形是有別的。”

白玉堂又問:“蘇大公子與這三個孩子也相識?”

張大武覺得疑惑,還是答道:“認識。但蘇大公子只是大概見過他們兩三次。不如子時與他們熟識。”

白玉堂看向展昭道:“貓兒,如何?”

展昭將那玉佩順手給了白玉堂:“接著。”

又道,“這般顯而易見,白兄想必也猜度了四五分,又何必問我。”

末了補充:“這玉不錯。”

白玉堂把玩手中玉佩,想這貓何時對賞玉上了心。確實不錯,這玉成色潤澤,剔透晶瑩,天藍色渾然天成,雕刻之藝也頗為高巧,白爺爺這般不知看過了多少美玉的人都不由得想據為己有。

……只是。

忽而眉頭一皺:“這玉晦氣。”

橫了展昭一眼:“臭貓,你成心……”

……

蛇。

與貓一路。

都是吃鼠的貨色!

展昭一轉身,全然不看白玉堂,正拱手與張大武告辭,說:“這玉佩如此重要,想必黑衣人會再次出現。小心為好。”

張大武想說什麽,到嘴邊卻又澀澀說不出來。

平安可能已經出了事,開封府也不一定能夠救得回來。

這當兒一個裏室的青碎花布簾倏地一掀,一個暗啞聲音傳來:“二位大人且慢。”

是一位婦人,梳著墮馬髻,發雖已微亂,卻還顯整齊,想來平素也是個鎮定之人,此刻也不禁啞聲道:“我有一物,不知能助二位爺否。”

說話間翻開手來,是一紙物,由兩塊碎紙片拼湊而成,一塊上寫著一個小字,另一塊寫著一個心字。

張大武忙道:“你怎從未與我說過?”

展昭和白玉堂卻相視一眼,奇道:“這字……”

婦人神情淒楚道:“我與孟家娘子和李家娘子同在一家繡坊做工,日前曾提起此事,各自拿出三張紙物來,均是由兩塊碎紙片拼成,寫有小心二字。雖曾覺不對,但由於這兩個字實在如同孩童玩鬧的劣筆,以為是哪家孩子淘氣,便未多想。二位爺可去他們兩家一看,說不定還未扔去,便出了此事……”

展昭收好此物。方與白玉堂出了張家。

此後去了孟家與李家,所知皆甚少,唯有兩張紙物,確實與張家娘子所說無二。

只是異處在於,一張紙物乃澄心堂紙,為弱吸墨紙之上品,而其餘兩張為玉水紙,紙質稍次、

白玉堂負手立在舊封丘門處,沈默半響回頭問:“去蘇家麽,瞧瞧蘇大公子?”

展昭唔了一聲:“料想蘇大公子暫且不會來取玉才是……上午在開封府那一試,白兄可還記得?”

白玉堂冷聲道:“試出了蘇大公子非同一般。我未用一分內力,常人中了這石子,斷不會有雙膝一軟向前撲去的大動作,況且蘇大公子撲得太快,白爺爺瞧得很清楚,石未沾身時蘇大公子已站立不穩。”

展昭頷首:“白兄卻是漏了一個可能。這蘇子幕可能內力深厚,卻不願讓我們知曉,因此欲蓋彌彰。也可能他已內力盡失,本就氣力虛發。極可能是被那晚其餘三個黑衣人攻擊所致。而展某覺得,第二種更為可能。”

白玉堂一聲輕咳:“我從未說過那第四個黑衣人是蘇大公子來著。”

“……那依白兄之見,這黑衣人是何人?”

白玉堂正色道:“自然是……蘇大公子。”

……果真不該與他認真。

卻聽白玉堂說道:“貓兒,白爺爺可未戲耍於你。方才想了想,張大武說,蘇子幕忙於生意,無暇照顧其弟,將他托與張氏武堂。可是你瞧蘇家,僅僅落戶此處一年,便成為汴梁的富戶名家,足以見得蘇子幕的經商之才,以他的能力,大可不必將其弟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武堂。再看蘇子時,一入武堂,便與李家孟家與張家的孩子成為摯交,授予他們內力心法。聯系今時之景,竟似要助他們避開此禍,實是詭異,似乎……”

“似乎有未蔔先知之能。只是太過荒唐……”

“爺也自知太過荒唐。不過,貓兒,這些年,難道你未曾遇到過比這更荒唐的事麽?嗯,那秋兒姑娘?”

展昭:“……”

竟是默然。

何故?

話說開封府有一日破了一被冤殺女子的還魂伸冤案,這女子便是秋兒。一雙眼裏滿是對展昭的連連秋波,不肯被度化,竟想借屍還魂,以身相許,那幾日展昭很是苦惱,掀開被子都有一女子面色嬌羞欺身向前,堂堂南俠被逼得無處可躲,好不狼狽。後來也不知五爺使了個什麽法,與那女子好生談了一番,才使她投胎轉世了去。

白五爺這一提,直勾起展昭與此案相類似的一連串回憶,不禁面色有些發白。

默然完畢,斷然截住白五爺的話頭:“白兄這番推想確有與事實相吻合之處,聽張老爹說的那晚情形,那黑衣人也似乎對這三個孩子的性情有幾分了解。以命相護之意,絕不像只見過他們兩三次面的蘇子幕。”

白玉堂心頭一沈:“然而他又有八分的可能是蘇子幕。”

展昭輕斂眉鎖:“需要證據……”

白玉堂忽然低低喝道:“小心!”

展昭一凝。

身後依然一片集市喧鬧嘈雜之聲。

風動?

水動?

步動?

未有異動。

方清眸一閃,唇齒一動,眉眼一笑:“不錯。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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