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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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天邊劃過一道閃電,把黑牢外陰沈沈的天照得鬼魅一般的亮堂。衛蘭陵跪坐在用匕首短箭支撐起的半邊矮桌上,望著牢外的閃電,她碧波的眼眸中露出一絲焦慮的神色。

被關進來已經半月有餘,除了每日來送飯的黑衣人她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其他活物,朝歌沒來過,茗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更糟糕的是,有關祁國世子的事以及她整個人好像都被遺忘掉了,內心深處的失落感以及不安感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只增無減。

她總是胡思亂想,比如茗是不是再騙她?比如朝歌是不是也再騙她?比如自己是不是將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自生自滅……想著想著,她便會狂躁不安起來,會繞著整間屋子走上無數個來回,甚至會想抓住布滿機關的大門大喊大叫幾句。

但每每情緒迫近爆發以及崩潰邊緣之際,她就會掏出暗藏於身的凍雲來看看、摸摸,這樣她的情緒才會漸漸平覆,因為這把匕首不僅能讓她回憶起父親,也能讓她想起茗。她總覺得,茗選擇這個時候把凍雲還給她,一定有他深刻的用意。

“要我相信你是嗎?”

轟隆隆。

又一道閃電,伴著呼嘯而至巨雷聲,將她眼中的碧波照得閃閃發亮。上下的睫毛仿佛暈染了空氣中潮濕的霧水,盈盈得顫著光。瓢潑的密雨傾瀉而下,濺在塵土上冒出絲絲灰煙。狂風卷帶著陣陣咆哮聲從門外呼嘯而來。

“茗,你做到了,此刻,我心中的唯一堅信的信念便是來自於你。”

卡啦卡啦——

肆意的雷聲過後,衛蘭陵再次聽到了鐵質鏈條重重地摔在地上的聲音。

“奉城主之令,為迎接祁國世子遠道而來,特許爾等奴隸出牢相迎。”

冷冷清清的嗓音回蕩在虛幻的空氣中,微涼卻清晰透明。密集的雨簾、列隊成排的黑衣人、以及為首的撐著油紙傘的女人,他們的身影在黑牢前拉出了一片碩大的陰影。

從黑牢裏出來,衛蘭陵卻始終不覺得恢覆了自由。穿著蓑衣的黑衣男人用鐵鏈鎖住她的手腳,拖拽著她在大雨中艱難行走,這一幕,讓她仿佛回到了來到這座城的那一日。

雨天、互相殘殺、鮮血、困獸場、鹿群、射獵、城主、七刺、茗,今天過去的那些會再次上演嗎?

“呵呵。”衛蘭陵擡起頭笑了起來,天空中的陰雲

重得好像要墜下來似的,雨傾盆而下,澆在身上很冷,若要說不同,那就是春天的雨比冬天的還要刺骨,可是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像上次那般狼狽。

“困獸場。”撐傘的女人擡了擡傘露出被遮住的半張臉,“他在那裏。”

衛蘭陵翹翹的眼角往傘下一瞥,惜字如金又冷著臉的女人除了朝歌還有誰,果然那一晚是酒後吐真言,酒醒之後,她依舊是讓人生畏的七刺之一。

“這次輪到世子扮演獵人的角色了嗎?”朝歌撐傘在前,衛蘭陵淋著雨被鎖鏈拖著在後面踩著她留下的腳印而前行。

“沒有獵人,只有互相廝殺的野獸。”

困獸場,鹿頭浮雕鐵門、陰風、流水、嘶吼聲,桶形無蓋的造型,三層梯度看臺,四周鑿出了一圈半丈寬的河道裏面淌著黑紅的血水,時隔將近一年,這個沾滿血腥的地方一點都沒有改變。

被解開鐐銬的衛蘭陵站在困獸場大門裏,朝歌撐著傘面無表情地站在大門外,隔過雨簾的互相凝視,沒有語言只有平淡如水的目光交接,卻都讀懂了彼此的心意。

咿呀,困獸場厚重的大門開始關起,衛蘭陵也在那一刻轉過身,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眼前站滿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他們聽到關門聲也不約而同地回頭,當見到最後一個進入困獸場的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之時,他們緊繃的表情居然同時松了下來。

他們或許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經過了多少人才重新來到這裏的,他們只是認為,不管這裏接下來要進行多麽慘烈的廝殺,這個女人是絕對無法幸存下來的。

“本來被關進黑牢之後就永遠無法再出來了,但是今日為迎祁國世子駕臨,於是給你們一個機會。”白衣白發的城主立在看臺搭起的棚架上宣布道:“場內已備好武器,爾等自選,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將成為世子的隨行護衛。”

暗啞的嗓音一在空氣中傳播開來,場內就沸騰了起來。

世子的隨行護衛是什麽,是自由。

那些被判有謀逆罪且長時間幽閉在黑牢禁室的奴隸們也是為了這兩個字才鋌而走險的,所以,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甚至使他們忘卻了廝殺與死亡。

擺在河道旁的兩大排武器欄上刀槍棍棒、劍勾矛錘十八般武器樣樣俱全。其他奴隸們再城主話音落下之後就都跑去選自己用的上手的武器。而衛蘭陵的視線自始自終都落在一個

地方。

高臺棚架、紅毯侍衛、鸞座侍女、城主七刺,以及在他們正中坐著的男人,他一手支撐著頭部,面無表情地看著場內。他身著華麗的黑色錦服,領口和袖口鑲嵌的金線足以顯示他高貴的氣質和不凡的身份。他右手執扇,衛蘭陵感覺的出那是上好的紙料所制之扇,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到的品種。

“祁國世子祁昊然,終於見面了。”

就在衛蘭陵仰望祁昊然的時候,祁昊然執扇的右手輕輕一揚,城主隨即一聲令下,“開始!”

令下,劈裏啪啦的腳步聲、鏗鏗鏘鏘的兵器互博聲就徹底蓋住了雨聲以及困獸場內的河道裏的涓涓流水聲。

“喝——”

“哈——”

“啊——”

廝殺開始,一抹抹分不清樣貌的人影開始在眼前晃來晃去,大刀長劍亂舞,刺啦刺啦的衣帛、皮肉被撕裂的聲音便隨著鮮血的狂飆而愈演愈烈。

數十、數百的奴隸為了那一個存活的機會而搏命相拼,死亡使得場內的空氣壓抑到極點,血腥味使得天空看起來像下著一場血雨,殘肢斷臂、屍體鮮血漫天飛舞。

“哈哈哈哈哈,好,好。殺啊,殺啊,再殺的痛快點,把這些下賤種全部殺掉,殺光,一個不留地……殺光……”

安靜的看臺忽然傳來一聲接一聲興奮到極致的歡呼聲,那個先前看起來蔫蔫的祁昊然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看著場內命如草芥的奴隸一個一個倒下,看著橫流的鮮血與屍體,他竟揮著扇子不斷高呼甚至吹起來口哨。

那一刻,衛蘭陵真的很想砍了祁昊然,砍了一切冷眼旁觀漠視生命的家夥們。

可現在的她,首要任務就是成為那唯一的勝利者。

而自廝殺開始,那些舞刀弄槍的男人們,他們好像誰都沒有把衛蘭陵放在眼裏,甚至覺得這個女人是個累贅,或者認為只要殺光了男人,這個女人隨便用手指頭都能捏死。

場內的人已經倒下去了一大半,此時,衛蘭陵才邁開了第一步,她小心地跨過倒在腳邊的屍體,踩踏著被血泡爛的泥地來到了武器欄前面,之前插滿各種武器的欄架內只空落落地剩下了一柄不起眼的短刀。

只見她瞄了一眼刀柄,然後一腳踢向了武器欄,嚶地,短刀應聲飛起,在空中急速反轉了幾個跟頭便準確地落到了衛蘭陵手中,嘩啦,她操刀朝泥地一揮,血色的

泥地即刻開了一道口子。

“臭娘們,你也想來送死嗎?”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再幹掉兩個人之後把目光盯到了衛蘭陵的身上。

“這把刀,用起來應該還算順手。”衛蘭陵背著身,視線落在手中的刀刃之上,一點都沒有把男人放在眼裏。

“先前看你是女人,本想放在最後解決,既然你也來送死,就怪不得我了。”男人啐了一口,舉起手中的長矛就突刺了過來。

“我才是最後的勝利者。”衛蘭陵手腕一抖,橫刀劈向背後。

哢,長矛在男人驚恐的表情中裂為兩段,沙沙沙,在血霧蹦散的一瞬,男人暴突的眼珠緩緩轉著,他發現自己的頸項不知何時已經裂了一個大口,血脈中噴濺出來的血已經模糊了他整個視線。

“要、要……死……呃……”

沒能說完一句完整的話,男人緊繃的身體一下松弛下來,緊接著就栽向了地面。

她又殺人了。

在這場以生死定命運的殘殺中,想不殺人真是一個天真的想法,從在無名城外殺死那一個開始,她的雙手就註定要沾染鮮血;從茗為了治好她的畏血癥狀讓她與城內奴隸在困獸場廝殺開始的那一刻,她就註定要背負人命。

曾記得,茗在正式教習她武功之前還給她上了一堂特別的課,茗說,要保命要取人性命最先學會的便是受傷、便是習慣鮮血。

為此,她被茗強行丟到困獸場觀看奴隸們的自相殘殺,無法挪動腳步無法閉眼,整日整夜她的腦子裏都回蕩著鮮血模糊的畫面,噩夢揮之不去;再後來,她又被茗從看客的位置上推向了場內,變成了一個解決那些在殘殺中茍延殘喘下來的奴隸們的劊子手,讓他們解脫的同時也讓自己陷入了噩夢的循環。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漸漸不做噩夢了,見到鮮血、見到屍體不僅能無動於衷,甚至當眼中映滿血紅時,內心深處竟會莫名地產生蠢蠢欲動的興奮感。

所以這一次,既然來到了困獸場,她就必須在別人殺了自己之前,主動下手殺了他人。為了能成功引起某個人的註意;為了能開啟他們向往以及的那扇自由之門。

轟隆隆,一道響雷把陰雲劈出了一道縫,光亮從縫隙間投射進困獸場,羅衫裙帶血風吹,手持短刀的衛蘭陵宛如一只碧綠的飛鳥穿梭在鮮血淋漓之中,舉刀落刀,刀勢沈凝,見血無痕。

她落下的每一刀都猶如一道溫柔的微風,吹拂過活者的頸

脖,然後合上死者絕望的雙眸。

看臺上除了朝歌與茗的神色不變,其餘人似乎都被場內的一幕幕給怔住了,雖然各不言語,但他們的眼中、表情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一絲不可思議。

哢嚓,當一聲清脆的落刀聲響徹整個困獸場之際,場內殘存的最後一個男人也倒下了。

沒有絲毫憐憫、沒有半點悲傷,衛蘭陵正過身子,舉著被雨水沖刷幹凈的刀刃直指高臺,冷冷地直視看臺上的每一個人,像在無聲地宣判,“勝者,是我!”

看臺鴉雀無聲,那些見慣了鮮血與殺戮又高高在上的人們似乎都在聆聽那個殺了數十人卻血不沾身、目光冷艷的女子內心的叫囂,那叫囂那麽叫人震撼,那雙瞳那副身姿卻美得叫人移不開眼。

啪啪啪。

沈默良久,高臺之上忽而傳來了一陣有力地鼓掌聲。

“原本以為這鬼天氣不會看到什麽讓本世子開眼的東西,不過無名城真的沒有讓本世子失望。”祁昊然右手的紙扇定定地落在衛蘭陵身上,“你,上來。”

親手送葬了數十人的性命,終於換來了這個計劃中的結局。

咿呀,緊閉的困獸場大門再次開啟。

噠噠噠,數十名穿蓑衣的黑衣人小跑進場,奪了衛蘭陵手中的刀,給她手上、腳上上了一副重重的鎖鏈之後,她被他們帶了出去。

淌過泥濘,登上高臺,踏上紅毯,衛蘭陵拖著腳鐐靜靜地跪到了祁昊然面前。

“擡起頭來。”

聞聲,衛蘭陵緩緩擡首,一擡起,她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被立在祁昊然右手邊的一個人影給勾走,馬尾、青衫、醉人的微笑,僅別半月如隔三秋,看著那樣的眉眼,她忽然失了神。

迷離的神情、冰冷的黑瞳、綻開在臉頰的點滴鮮紅,濕透的衣衫勾勒出的曼妙曲線、額間刺繪的梅花妝以及肩頭若隱若現的金色圖案無一不刺激著祁昊然的眼睛,眾裏尋他千百度,伊人只為他而生,此刻,他除了驚艷還是驚艷,這女人實在是妙,妙,妙極了。

一個激動,祁昊然竟幾步跨下鸞座,傾身到衛蘭陵面前用紙扇擡起她的下頜,輕聲一笑道:“女人,你可願意隨本世子回祁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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